第424章 手掌地形
那張灰度圖在手機屏幕上亮了一整夜。林海靠在鋪位上看了不知道多久，五根凸起從中央那團隆起往外延伸的輪廓，他翻來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橙色亮點在「掌心」位置擠成一團，閃爍的頻率比凌晨剛彈出來的時候又快了一截。
他把屏幕關了，翻了個身。引擎的震動從甲板底下傳上來，六節航速的船身晃得不大，但枕頭在鐵架子上一直嗡嗡地哆嗦著。
早上五點，天還沒亮透。林海穿上鞋從鋪位上下來，走到洗漱間用涼水沖了把臉。鏡子裡的臉上有兩圈青，眼睛裡的血絲比昨天多了幾根。
他擦了臉出來，往駕駛台走。甲板上的桅燈還亮著，海面上蒙著一層灰白色的霧氣，遠處的天際線剛露出一道亮邊。
駕駛台的門推開，大頭縮在座椅上，腦袋歪著，嘴巴半張，花生米袋子擱在大腿上，手還攥著袋口。睡著了。
林海走到操作台前面，低頭看了一眼航速表和航向儀。六節，正南偏西十二度，沒跑偏。
他伸手在大頭肩膀上拍了一下。
大頭「嗯」了一聲，腦袋往另一邊歪了歪，花生米袋子從大腿上滑下去，掉在地板上散了三顆出來。
林海又拍了一下，力道加大了一截。
大頭的眼睛睜開了，嘴巴「啪」地合上。他愣了一秒，看見林海站在面前，一骨碌從座椅上坐直了，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哥，我沒睡，我眯了一下。」
「你眯了一下花生米都撒了。」
大頭低頭一看，地板上滾著三顆花生米。他彎腰撿了兩顆，第三顆滾到操作台底下去了，他趴在地上摸了半天沒摸著。
「別撿了。」林海把手機掏出來，打開了系統面板上的灰度地形圖。
他把手指按在屏幕上，把地圖放大了一截。五根凸起從中央隆起向外延伸的輪廓更清楚了。他的拇指在屏幕下方那些橙色亮點和溫度數據上按住，遮了個嚴實，只留出了地形輪廓的部分。
阿強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壺熱水，壺蓋沒擰緊，熱氣從縫隙里冒出來。他把壺擱在操作台側面的架子上，目光掃了一眼林海手裡的手機。
林海把手機轉了個方向，屏幕朝著阿強。
「這片海底地形，五條裂谷從中心向外延伸。」
阿強湊過來看了兩秒，手指在屏幕的邊沿上碰了碰，沒碰到林海遮著的部分。
他盯著那個輪廓看了五秒。五根長短不一的凸起從中間那團隆起向五個方向伸出去，凸起之間是溝壑，溝壑的走向彎彎曲曲的，不規則。
「五根裂谷？」阿強的手從屏幕邊上收回來。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超讚 】
「我們錨泊在這個位置。」林海的食指點在了「掌心」正上方的一個點上。
阿強看了看手機屏幕，又抬頭看了看林海。他的嘴張了張，喉嚨動了一下。
「你從哪兒弄的海底地形數據？聲吶都不好使了。」
林海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操作台上，屏幕朝下。
「我有渠道。」
阿強的嘴巴張了一下，合上了。他在林海身邊待了這些年，「我有渠道」這四個字他聽過不下五十遍。每次聽到這四個字，後面跟著的事情都是他想不到的。問也沒用，林海不想說的東西，拿撬棍都撬不出來。
他沒再問。
他走到海圖桌前面，手指在海圖上當前位置的坐標附近劃了一個圈。圈的大小跟林海手機里那張地形圖的範圍差不多。他從操作台的抽屜里翻出一支鉛筆，在海圖上標了一個點。
「錨泊點，正南偏西十二度方向，還有九海里。」
大頭從座椅上站起來，活動了兩下脖子，走到操作台前面。他沒看見林海手機上那張圖，但「錨泊」兩個字他聽見了。
「到了？」
「還有九海里，一個半小時。」
大頭搓了搓手，把花生米袋子卷好揣進褲兜，回到了座椅上。他的手搭在油門杆上，航速還是六節，他沒動。
一個半小時後，遠洋一號到了。
大頭看著航向儀上的數字跳到了阿強標的坐標位置，手指從油門杆上移到了錨機的控制面板上。
「到了。」
林海站在操作台前面點了下頭。
「下錨。」
大頭按下了錨機的釋放鍵。船頭的電動錨機啟動了，錨鏈從錨鏈艙里嘩啦啦往外走，聲音在海面上傳得很遠。這片海太安靜了，錨鏈碰鐵的聲響被放大了好幾倍，聽著跟拉住了一條鐵龍。
錨鏈放了三十米，大頭盯著錨機的計數器跳了數，張力表的指針抖了兩下，停住了。
「錨入水三十米，抓底了。」
船身晃了一下，穩住了。引擎的轉速降了下來，從六節的嗡嗡聲變成了怠速的低頻震動。遠洋一號停在了這片灰色海域的正中間，四面八方全是那種墨綠色的水面，一絲浪都沒有。
大頭從座椅上站起來，走到駕駛台的窗戶前面往外看了兩眼。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碰了碰，喉嚨咽了一下。
從白沙村出來到現在，他開了幾十個小時的船，到的地方連只鳥都沒有。錨下去了三十米才抓底，頭頂上連一片雲都看不見。他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船底下那幾千米的水全壓在錨鏈上，錨鏈才那麼粗。
他把這個念頭甩了甩，從褲兜里掏出花生米袋子，倒了兩顆在手心裡，扔進嘴裡嚼了。
嚼了三下，味道回來了。有花生米嚼著，膽子就壯了那麼一點。
林海從駕駛台出來，走到甲板中部的位置。他蹲到了船舷邊上，右手袖子往上擼了一截，手臂往船舷外面伸了出去，手掌探進了海水裡。
水溫。
他的手掌在水裡停了三秒，手指張開又合上。水從指縫間流過去，溫度比正常的南太平洋表層水溫高了兩三度。掌心的感覺很明顯，不是那種被太陽曬暖的溫度，是從底下往上涌的熱。
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落在甲板上，在鐵板上滾了兩顆。
「底下確實有熱源。」
阿強站在駕駛台門口，聽見這句話，手指在門框上碰了碰。熱源從兩千多米的海底把熱量送到了水面上，那底下的溫度得高到什麼程度？
他想起了昨天系統面板上那組數字。387℃。他沒看到，但林海昨晚在鋪位上看手機的時候，他路過鋪位往裡瞟了一眼，屏幕上的光映在林海臉上，橙色的。
他什麼都沒說，走過去了。但那個橙色的光他記著。
甲板後部，陳志蹲在地上整理裝備。防水背包打開了，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甲板上，排成了一排。鈦合金潛水刀、密封採集袋、水下手電、防水記錄板、備用電池。每一樣東西他都擦過了，手指在每一件裝備上從頭到尾摸了一遍，檢查密封條和卡扣有沒有鬆動的。
林海走過來站在旁邊，低頭看了看他攤在甲板上的東西。
陳志抬起頭。他的臉上還有昨天在機艙里蹭的那道油印子的殘影，洗了兩遍沒洗乾淨，在顴骨上面留了一層灰色的痕跡。
「師傅，我幫你把採集袋多裝了兩個，怕不夠用。」
他的手指在兩隻備用採集袋上碰了碰，袋子的封口朝上，密封條檢查過了，拉了三遍都沒漏。
林海蹲下來，手指從那排裝備上一件一件地划過去。劃到防水記錄板的時候停了。他從褲兜里掏出一支防水記錄筆，黑色的筆帽上有一圈橡膠防滑套，他把筆帽擰開檢查了一下筆尖，擰回去，把筆別在了防水記錄板的彈簧夾子上。
陳志盯著那支筆看了兩秒。師傅隨身帶著防水記錄筆，說明他下去之後要在水底記東西。
他的手指在甲板上攥了一下，指甲碰在了鐵板上。他想問師傅下去了要記什麼，嘴張了張，又合上了。該知道的師傅會說，不該知道的問了也是白問。
他把攤在甲板上的裝備一件一件地裝回防水背包里，每一件之間墊了防撞布，裝完了拉上拉鏈，雙手摟著背包放在了甲板倉的角落裡。
老周頭從船員艙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老馬剛熱的稀飯。他在陳志身後站了一會兒，看著小子蹲在甲板倉旁邊檢查背包的搭扣。搭扣拉了兩遍，每一個扣子都用手指捏著擰了擰。
十九歲的手，指節上的繭子在搭扣的金屬面上蹭出了輕響。
老周頭喝了一口稀飯，燙了舌頭，「嘶」了一聲。他端著碗走過去，在陳志旁邊蹲了下來。
「你知道你師傅要幹什麼嗎？」
陳志的手從搭扣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知道。下水。」
老周頭碗裡的稀飯冒著熱氣，熱氣飄到他鼻子上面散了。
「底下兩千多米，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你不怕他出事？」
陳志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昨天寫的那行原子筆字已經全糊沒了，手背的皮膚上只剩下被筆尖壓出來的凹痕。
「怕也沒用。」
老周頭看了他一眼，碗裡的稀飯又喝了一口。這回沒燙著。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咯噔」響了一聲，端著碗慢慢走了。
他跟過四個老闆。前三個老闆身邊的年輕人，要麼怕得腿軟，要麼不知天高地厚地嘻嘻哈哈。這個叫陳志的小子，怕，但手沒停。
怕而不停的人，以後能扛事。
晚上。
海面上的霧氣散了，頭頂的星星冒出來了幾顆，稀稀拉拉的，光打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遠洋一號停在錨泊點上一動不動，船身偶爾被水底傳上來的暗流推得晃一下，幅度小得擱碗裡的水都看不出來。
林海靠在船舷上，右手舉著衛星電話貼在耳朵邊上。海風把他的聲音往東吹散了一半。
電話接通了。陳曉月那頭的聲音隔了幾千海里，但聽得清楚。
「到了？」
「錨泊好了。」
陳曉月那頭安靜了三秒。三秒裡頭，衛星信號的底噪在聽筒里嗡嗡地響著。
「你明天下水？」
「後天。明天先在淺層做一次試探。」
「多淺？」
「一千米左右。」
衛星電話里的底噪又嗡了兩秒。陳曉月的聲音再出來的時候，語速比前面慢了一大截。
「林海，一千米叫淺層？」
林海的手指在船舷的鐵管上敲了兩下，中間隔了一拍。他沒接這句話。
陳曉月那頭又開口了，聲音壓得更低了一截。
「你上次五百米就是你的極限了。」
「不是極限，是上次沒往下試。」
電話那頭沉了四五秒。他聽得見陳曉月的呼吸在聽筒里一起一落的，壓著，很淺。
「那你試的時候，萬一身體扛不住呢？」
林海的手指從鐵管上收了回來，擱在船舷的扶手上。
「扛不住就上來。」
「你說得倒輕鬆。」
「不輕鬆也得下去。」
陳曉月那頭沒再開口。衛星信號的底噪在兩個人之間嗡了七八秒，長得他都以為她掛了。
「少吃花生米，大頭給你帶的那些夠吃一年的。」
她說完這句就掛了。
林海把衛星電話從耳朵邊拿下來，屏幕滅了。他站在船舷上，手指在電話的外殼上碰了碰。
她每次掛電話之前都要說一句不相干的話。上次是「誰稀罕你的魚」，這次是花生米。她說的是花生米，意思不是花生米。
他把電話揣進衣兜里，轉身往駕駛台走。
駕駛台里，大頭靠在操作台邊上，手裡轉著一隻空了的花生米袋子。袋子卷了三圈又展開，展開了又卷。阿強從後面走過來，手掌在大頭肩膀上拍了一下。
「想什麼呢？」
大頭把花生米袋子揣回褲兜里，手指從褲兜口上收回來。
「想哥明天的事。」
他扭頭看了看駕駛台窗戶外面的海面，黑的，跟前幾天一樣的黑。
「你說一千米底下，是不是連太陽光都照不進去？」
阿強點了下頭。
大頭搓了搓手，兩手的掌心貼在一起搓了三下。
「那不就是摸黑？」
阿強靠在操作台上，手指在檯面上碰了碰。他的目光落在駕駛台門口的方向，林海的腳步聲從甲板上傳過來，一步一步的，穩得很。
「不是摸黑。」
阿強的手從檯面上收了回來。
「是整個世界都是黑的，只有他一個人發光。」
大頭扭頭看了阿強一眼。阿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報航速數據一個調子。但大頭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把手揣進褲兜，指頭碰到了花生米袋子的底，空的，一顆都不剩了。
林海回到鋪位上的時候，艙里的鼾聲已經此起彼伏了。老周頭的磨牙聲夾在中間，節奏比昨天還響一截。陳志的鋪位在他斜對面，側身面朝艙壁，呼吸平穩，睡著了。
他在鋪位上坐了兩秒，把手機掏出來。
系統面板彈開了。灰度地形圖占了整個屏幕。
「掌心」位置的橙色亮點數量比凌晨多了一倍。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從灰色的底圖上冒出來，一簇一簇的，靠中間的閃得快，靠邊沿的閃得慢，明滅交替。
面板下方彈出一行提示。
「檢測到目標區域生物信號持續增強。」
他的手指在屏幕邊沿上停了一拍。緊接著又跳出一行字。
「建議宿主首次下潛不超過1500米，目標區域位於2287米。」
他把屏幕關了，翻了個身。引擎的震動從甲板底下傳上來，六節航速的船身晃得不大，但枕頭在鐵架子上一直嗡嗡地哆嗦著。
早上五點，天還沒亮透。林海穿上鞋從鋪位上下來，走到洗漱間用涼水沖了把臉。鏡子裡的臉上有兩圈青，眼睛裡的血絲比昨天多了幾根。
他擦了臉出來，往駕駛台走。甲板上的桅燈還亮著，海面上蒙著一層灰白色的霧氣，遠處的天際線剛露出一道亮邊。
駕駛台的門推開，大頭縮在座椅上，腦袋歪著，嘴巴半張，花生米袋子擱在大腿上，手還攥著袋口。睡著了。
林海走到操作台前面，低頭看了一眼航速表和航向儀。六節，正南偏西十二度，沒跑偏。
他伸手在大頭肩膀上拍了一下。
大頭「嗯」了一聲，腦袋往另一邊歪了歪，花生米袋子從大腿上滑下去，掉在地板上散了三顆出來。
林海又拍了一下，力道加大了一截。
大頭的眼睛睜開了，嘴巴「啪」地合上。他愣了一秒，看見林海站在面前，一骨碌從座椅上坐直了，手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哥，我沒睡，我眯了一下。」
「你眯了一下花生米都撒了。」
大頭低頭一看，地板上滾著三顆花生米。他彎腰撿了兩顆，第三顆滾到操作台底下去了，他趴在地上摸了半天沒摸著。
「別撿了。」林海把手機掏出來，打開了系統面板上的灰度地形圖。
他把手指按在屏幕上，把地圖放大了一截。五根凸起從中央隆起向外延伸的輪廓更清楚了。他的拇指在屏幕下方那些橙色亮點和溫度數據上按住，遮了個嚴實，只留出了地形輪廓的部分。
阿強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壺熱水，壺蓋沒擰緊，熱氣從縫隙里冒出來。他把壺擱在操作台側面的架子上，目光掃了一眼林海手裡的手機。
林海把手機轉了個方向，屏幕朝著阿強。
「這片海底地形，五條裂谷從中心向外延伸。」
阿強湊過來看了兩秒，手指在屏幕的邊沿上碰了碰，沒碰到林海遮著的部分。
他盯著那個輪廓看了五秒。五根長短不一的凸起從中間那團隆起向五個方向伸出去，凸起之間是溝壑，溝壑的走向彎彎曲曲的，不規則。
「五根裂谷？」阿強的手從屏幕邊上收回來。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超讚 】
「我們錨泊在這個位置。」林海的食指點在了「掌心」正上方的一個點上。
阿強看了看手機屏幕，又抬頭看了看林海。他的嘴張了張，喉嚨動了一下。
「你從哪兒弄的海底地形數據？聲吶都不好使了。」
林海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操作台上，屏幕朝下。
「我有渠道。」
阿強的嘴巴張了一下，合上了。他在林海身邊待了這些年，「我有渠道」這四個字他聽過不下五十遍。每次聽到這四個字，後面跟著的事情都是他想不到的。問也沒用，林海不想說的東西，拿撬棍都撬不出來。
他沒再問。
他走到海圖桌前面，手指在海圖上當前位置的坐標附近劃了一個圈。圈的大小跟林海手機里那張地形圖的範圍差不多。他從操作台的抽屜里翻出一支鉛筆，在海圖上標了一個點。
「錨泊點，正南偏西十二度方向，還有九海里。」
大頭從座椅上站起來，活動了兩下脖子，走到操作台前面。他沒看見林海手機上那張圖，但「錨泊」兩個字他聽見了。
「到了？」
「還有九海里，一個半小時。」
大頭搓了搓手，把花生米袋子卷好揣進褲兜，回到了座椅上。他的手搭在油門杆上，航速還是六節，他沒動。
一個半小時後，遠洋一號到了。
大頭看著航向儀上的數字跳到了阿強標的坐標位置，手指從油門杆上移到了錨機的控制面板上。
「到了。」
林海站在操作台前面點了下頭。
「下錨。」
大頭按下了錨機的釋放鍵。船頭的電動錨機啟動了，錨鏈從錨鏈艙里嘩啦啦往外走，聲音在海面上傳得很遠。這片海太安靜了，錨鏈碰鐵的聲響被放大了好幾倍，聽著跟拉住了一條鐵龍。
錨鏈放了三十米，大頭盯著錨機的計數器跳了數，張力表的指針抖了兩下，停住了。
「錨入水三十米，抓底了。」
船身晃了一下，穩住了。引擎的轉速降了下來，從六節的嗡嗡聲變成了怠速的低頻震動。遠洋一號停在了這片灰色海域的正中間，四面八方全是那種墨綠色的水面，一絲浪都沒有。
大頭從座椅上站起來，走到駕駛台的窗戶前面往外看了兩眼。
他的手指在窗框上碰了碰，喉嚨咽了一下。
從白沙村出來到現在，他開了幾十個小時的船，到的地方連只鳥都沒有。錨下去了三十米才抓底，頭頂上連一片雲都看不見。他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船底下那幾千米的水全壓在錨鏈上，錨鏈才那麼粗。
他把這個念頭甩了甩，從褲兜里掏出花生米袋子，倒了兩顆在手心裡，扔進嘴裡嚼了。
嚼了三下，味道回來了。有花生米嚼著，膽子就壯了那麼一點。
林海從駕駛台出來，走到甲板中部的位置。他蹲到了船舷邊上，右手袖子往上擼了一截，手臂往船舷外面伸了出去，手掌探進了海水裡。
水溫。
他的手掌在水裡停了三秒，手指張開又合上。水從指縫間流過去，溫度比正常的南太平洋表層水溫高了兩三度。掌心的感覺很明顯，不是那種被太陽曬暖的溫度，是從底下往上涌的熱。
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落在甲板上，在鐵板上滾了兩顆。
「底下確實有熱源。」
阿強站在駕駛台門口，聽見這句話，手指在門框上碰了碰。熱源從兩千多米的海底把熱量送到了水面上，那底下的溫度得高到什麼程度？
他想起了昨天系統面板上那組數字。387℃。他沒看到，但林海昨晚在鋪位上看手機的時候，他路過鋪位往裡瞟了一眼，屏幕上的光映在林海臉上，橙色的。
他什麼都沒說，走過去了。但那個橙色的光他記著。
甲板後部，陳志蹲在地上整理裝備。防水背包打開了，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甲板上，排成了一排。鈦合金潛水刀、密封採集袋、水下手電、防水記錄板、備用電池。每一樣東西他都擦過了，手指在每一件裝備上從頭到尾摸了一遍，檢查密封條和卡扣有沒有鬆動的。
林海走過來站在旁邊，低頭看了看他攤在甲板上的東西。
陳志抬起頭。他的臉上還有昨天在機艙里蹭的那道油印子的殘影，洗了兩遍沒洗乾淨，在顴骨上面留了一層灰色的痕跡。
「師傅，我幫你把採集袋多裝了兩個，怕不夠用。」
他的手指在兩隻備用採集袋上碰了碰，袋子的封口朝上，密封條檢查過了，拉了三遍都沒漏。
林海蹲下來，手指從那排裝備上一件一件地划過去。劃到防水記錄板的時候停了。他從褲兜里掏出一支防水記錄筆，黑色的筆帽上有一圈橡膠防滑套，他把筆帽擰開檢查了一下筆尖，擰回去，把筆別在了防水記錄板的彈簧夾子上。
陳志盯著那支筆看了兩秒。師傅隨身帶著防水記錄筆，說明他下去之後要在水底記東西。
他的手指在甲板上攥了一下，指甲碰在了鐵板上。他想問師傅下去了要記什麼，嘴張了張，又合上了。該知道的師傅會說，不該知道的問了也是白問。
他把攤在甲板上的裝備一件一件地裝回防水背包里，每一件之間墊了防撞布，裝完了拉上拉鏈，雙手摟著背包放在了甲板倉的角落裡。
老周頭從船員艙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老馬剛熱的稀飯。他在陳志身後站了一會兒，看著小子蹲在甲板倉旁邊檢查背包的搭扣。搭扣拉了兩遍，每一個扣子都用手指捏著擰了擰。
十九歲的手，指節上的繭子在搭扣的金屬面上蹭出了輕響。
老周頭喝了一口稀飯，燙了舌頭，「嘶」了一聲。他端著碗走過去，在陳志旁邊蹲了下來。
「你知道你師傅要幹什麼嗎？」
陳志的手從搭扣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
「知道。下水。」
老周頭碗裡的稀飯冒著熱氣，熱氣飄到他鼻子上面散了。
「底下兩千多米，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你不怕他出事？」
陳志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昨天寫的那行原子筆字已經全糊沒了，手背的皮膚上只剩下被筆尖壓出來的凹痕。
「怕也沒用。」
老周頭看了他一眼，碗裡的稀飯又喝了一口。這回沒燙著。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咯噔」響了一聲，端著碗慢慢走了。
他跟過四個老闆。前三個老闆身邊的年輕人，要麼怕得腿軟，要麼不知天高地厚地嘻嘻哈哈。這個叫陳志的小子，怕，但手沒停。
怕而不停的人，以後能扛事。
晚上。
海面上的霧氣散了，頭頂的星星冒出來了幾顆，稀稀拉拉的，光打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遠洋一號停在錨泊點上一動不動，船身偶爾被水底傳上來的暗流推得晃一下，幅度小得擱碗裡的水都看不出來。
林海靠在船舷上，右手舉著衛星電話貼在耳朵邊上。海風把他的聲音往東吹散了一半。
電話接通了。陳曉月那頭的聲音隔了幾千海里，但聽得清楚。
「到了？」
「錨泊好了。」
陳曉月那頭安靜了三秒。三秒裡頭，衛星信號的底噪在聽筒里嗡嗡地響著。
「你明天下水？」
「後天。明天先在淺層做一次試探。」
「多淺？」
「一千米左右。」
衛星電話里的底噪又嗡了兩秒。陳曉月的聲音再出來的時候，語速比前面慢了一大截。
「林海，一千米叫淺層？」
林海的手指在船舷的鐵管上敲了兩下，中間隔了一拍。他沒接這句話。
陳曉月那頭又開口了，聲音壓得更低了一截。
「你上次五百米就是你的極限了。」
「不是極限，是上次沒往下試。」
電話那頭沉了四五秒。他聽得見陳曉月的呼吸在聽筒里一起一落的，壓著，很淺。
「那你試的時候，萬一身體扛不住呢？」
林海的手指從鐵管上收了回來，擱在船舷的扶手上。
「扛不住就上來。」
「你說得倒輕鬆。」
「不輕鬆也得下去。」
陳曉月那頭沒再開口。衛星信號的底噪在兩個人之間嗡了七八秒，長得他都以為她掛了。
「少吃花生米，大頭給你帶的那些夠吃一年的。」
她說完這句就掛了。
林海把衛星電話從耳朵邊拿下來，屏幕滅了。他站在船舷上，手指在電話的外殼上碰了碰。
她每次掛電話之前都要說一句不相干的話。上次是「誰稀罕你的魚」，這次是花生米。她說的是花生米，意思不是花生米。
他把電話揣進衣兜里，轉身往駕駛台走。
駕駛台里，大頭靠在操作台邊上，手裡轉著一隻空了的花生米袋子。袋子卷了三圈又展開，展開了又卷。阿強從後面走過來，手掌在大頭肩膀上拍了一下。
「想什麼呢？」
大頭把花生米袋子揣回褲兜里，手指從褲兜口上收回來。
「想哥明天的事。」
他扭頭看了看駕駛台窗戶外面的海面，黑的，跟前幾天一樣的黑。
「你說一千米底下，是不是連太陽光都照不進去？」
阿強點了下頭。
大頭搓了搓手，兩手的掌心貼在一起搓了三下。
「那不就是摸黑？」
阿強靠在操作台上，手指在檯面上碰了碰。他的目光落在駕駛台門口的方向，林海的腳步聲從甲板上傳過來，一步一步的，穩得很。
「不是摸黑。」
阿強的手從檯面上收了回來。
「是整個世界都是黑的，只有他一個人發光。」
大頭扭頭看了阿強一眼。阿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報航速數據一個調子。但大頭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把手揣進褲兜，指頭碰到了花生米袋子的底，空的，一顆都不剩了。
林海回到鋪位上的時候，艙里的鼾聲已經此起彼伏了。老周頭的磨牙聲夾在中間，節奏比昨天還響一截。陳志的鋪位在他斜對面，側身面朝艙壁，呼吸平穩，睡著了。
他在鋪位上坐了兩秒，把手機掏出來。
系統面板彈開了。灰度地形圖占了整個屏幕。
「掌心」位置的橙色亮點數量比凌晨多了一倍。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從灰色的底圖上冒出來，一簇一簇的，靠中間的閃得快，靠邊沿的閃得慢，明滅交替。
面板下方彈出一行提示。
「檢測到目標區域生物信號持續增強。」
他的手指在屏幕邊沿上停了一拍。緊接著又跳出一行字。
「建議宿主首次下潛不超過1500米，目標區域位於2287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