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一千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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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統面板上那行建議在屏幕上停了五秒,消失了。林海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盯著艙頂的管線看了一會兒。一千五百米是系統的建議上限,兩千兩百八十七米是目標。中間差了七百多米,他連一千米都沒試過。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引擎的震動從甲板底下傳上來,枕頭在鐵架子上哆嗦著,跟前幾天一模一樣。但他知道,船底下的海已經不一樣了。

  天亮的時候,林海從鋪位上下來,在洗漱間沖了臉。他走回鋪位,從行李袋裡翻出了一件薄款防水短袖,灰色的,袖口收得緊。褲子換了一條速乾的,褲腳在腳踝上方收口。腳上換了一雙防滑溯溪鞋,鞋帶系了兩遍,第一遍鬆了,拆了重系。

  他走上甲板的時候,日頭已經從東面升了一截。光打在墨綠色的海面上,水面上泛著一層油一樣的光澤。大頭站在甲板中段的位置,手裡攥著一隻計數器,拇指擱在按鈕上來回蹭著。他看見林海從艙口走出來,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

  防水短袖,速干褲,溯溪鞋。

  沒有潛水服,沒有氣瓶,沒有面鏡,沒有浮力補償器。

  大頭的拇指在計數器按鈕上停住了。他跟林海出過很多次海,見過林海下水。但以前下的是三十米、五十米、一百米。那些深度,穿件短袖下去也不是不行。今天的目標是一千米。一千米穿短袖?

  「哥,不穿潛水服?不帶氣瓶?」

  林海走到甲板倉旁邊,把防水背包從角落裡拎出來,肩帶往肩膀上一掛,雙手把帶子收緊了一截。背包貼在後背上,不晃了。

  「不用。」

  大頭的嘴巴張了一下。他想說點什麼,手指在計數器上捏了兩下,把話咽回去了。他跟林海這麼多年,知道林海說「不用」的時候就是不用。再問就是廢話。但他的手指在計數器上捏了第三下的時候,指甲蓋碰在金屬面上咔嗒響了一聲。

  陳志站在旁邊。他是從食堂吃完早飯過來的,嘴角還沾著一粒米,手裡端著半碗沒喝完的湯。他的目光落在林海身上那件薄款防水短袖上,嘴巴張著,合不上。

  一千米。穿一件短袖。

  他在碼頭上見過漁民下三十米都要穿乾式潛水服,背兩個氣瓶,掛配重帶,帶三種備用呼吸器。一千米,專業的深潛設備都不一定扛得住水壓,他師傅穿了件短袖就要跳下去。

  老周頭從船尾方向走過來,手裡拎著一盤安全繩,繩頭在甲板上拖了兩米長。他走到陳志身邊停下來,目光掃了一眼陳志手裡的碗和臉上的表情。

  「別發呆了,幫我把安全繩盤好。」

  陳志回過神來,碗往甲板倉的蓋板上一擱,蹲下去接過繩子。他的手指在繩面上打了個滑,指頭從繩子上溜了出去,他又伸手抓住了。繩子在手心裡攥緊了,手指在上面轉了兩圈,盤了起來。

  老周頭盯著他盤繩子的手看了兩秒。這小子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機器的那種抖,是看見了自己理解不了的事情之後,腦子還沒回過味來。

  林海蹲在甲板上,從背包的側兜里抽出鈦合金潛水刀,連著刀鞘綁在了右小腿上。綁帶從小腿肚往下繞了兩圈,扣子卡好了,他用手拍了拍刀鞘,不松。水下手電從背包里掏出來,別在腰帶右側的掛環上,手電的開關朝上,方便單手操作。

  大頭走到他旁邊蹲下來,手指在計數器上轉了一圈。他的目光盯著林海綁潛水刀的動作,喉嚨吞了一口口水。

  「哥,說好了怎麼聯絡。」

  林海把腰帶上的掛環檢查了一遍,每一個扣子都用指頭捏著擰了擰。他抬頭看了大頭一眼。

  「半小時沒消息,不用緊張。一個小時沒消息,發衛星簡訊。兩個小時沒消息。」

  大頭打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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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小時我直接跳下去撈你。」

  林海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你下一千米試試。」

  大頭的嘴巴合上了。他的手指在計數器上按了一下又鬆開了,按鈕彈回來咔噠響了一聲。他下不了一千米。他連一百米都夠嗆。

  他站起來退了兩步,手指把計數器翻了個面,屏幕朝上,數字歸零。他的嘴巴咧了一下,沒咧出笑來。

  阿強在駕駛台里盯著操作台上的水溫傳感器讀數。數字跳了兩下,穩住了。他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嗓門壓著說了一句。

  「水溫22度,洋流零點三節偏東,條件可以。」

  對講機的聲音從甲板上的喇叭里傳出來,在海面上散了。老周頭聽見了,手指在安全繩的繩頭上擰了擰,把繩頭遞到了大頭手裡。大頭接過去,把繩頭系在了船舷的系索樁上,打了個雙套結,又加了一個半結。繩結他檢查了兩遍,每個繩圈都拉緊了。

  林海走到船舷邊上。他的腳踩在舷杆的底座上,身子往前傾了一截,腳尖探出了船舷的邊沿。

  底下的海面在太陽底下泛著那層油一樣的光。墨綠色的水面一絲浪都沒有,平得跟一塊鋪出去的布。

  陳志蹲在甲板上,手裡攥著安全繩的中段,手指在繩面上一圈一圈地繞著。他的目光從繩子上抬起來,盯著林海站在船舷上的背影。

  防水短袖貼在師傅的後背上,肩胛骨的輪廓在布料底下一左一右地撐著。腰帶上別著手電,右小腿綁著刀鞘,腳上那雙溯溪鞋的鞋底在舷杆的鐵面上踩得穩穩的。

  整個人看上去就跟要去游個泳一樣。

  但底下是一千米。

  林海回頭掃了一眼甲板上的人。大頭站在系索樁旁邊,手指搭在安全繩上。陳志蹲在甲板中段,手裡攥著繩子。老周頭靠在蟹籠旁邊,帽檐壓得很低,嘴裡那根沒點的煙叼著。

  他轉回頭,看著前方的海面。

  腳尖往前探了半寸,身體的重心移過了舷杆的邊沿。

  他往前邁了一步,整個人從船舷上落了下去。

  水花炸開了。白色的泡沫在墨綠色的水面上翻滾了兩秒,泡沫從中間往四周散開,散到了兩米開外就被那片水面吞了。水面恢復了平整,跟之前一模一樣,連一道紋都沒剩。

  甲板上所有人都趴到了船舷上。大頭雙手撐在舷杆上,腦袋探出去,脖子伸得跟鵝一樣。陳志從甲板上彈了起來,三步跑到船舷邊上,兩手攥著欄杆往下看。老周頭走到了船舷的另一側,帽檐往上推了半寸,目光釘在水面上。

  水面什麼都沒有了。連氣泡都沒了。

  陳志趴在船舷上,兩手攥著欄杆,手背上的青筋冒了出來。他扭頭看了老周頭一眼。

  「他真的不帶氣瓶?」

  老周頭的目光釘在水面上沒移開。嘴巴動了一下,那根沒點的煙在嘴唇上晃了晃。他沒出聲。

  他幹了十五年遠洋,帶過的潛水員不下二十個。每一個下水的人,身上至少背兩個氣瓶,腰上掛配重帶,脖子上套呼吸器,手腕上綁深度計。裝備加起來五六十斤,像個鐵疙瘩一樣往水裡沉。

  林海身上什麼都沒有。一件短袖,一把刀,一隻手電。

  他活了六十五年,沒見過這種下水法。

  大頭在甲板上走來走去。從船舷左側走到右側,三步。從右側走回左側,三步。他的手指按了一下計數器,屏幕上的數字跳了一下。三分鐘。

  他又走了三個來回。手指按了計數器。五分鐘。

  他蹲到了系索樁旁邊,手指扒在安全繩的繩結上,指腹在繩面上來回摸著。安全繩從系索樁上往下垂進水裡,繩子鬆鬆地彎著,沒有拉緊,也沒有晃。他的拇指在繩面上搓了兩下,繩子的纖維在指頭底下粗粗的。

  十分鐘。

  大頭站起來,又蹲下去。站起來,又蹲下去。他的褲兜里那隻空花生米袋子被他掏出來又揣回去了三次。第三次掏出來的時候他在袋子裡翻了半天,翻出了一顆碎成兩半的花生米碎渣。他捏著那半顆碎渣看了兩秒,扔進嘴裡了。

  陳志蹲在船舷邊上一直沒站起來。他的兩手搭在欄杆上,目光盯著安全繩入水的那個位置。繩子在水面上切了一道線,線的兩側水面平得嚇人。他的耳朵里只有引擎怠速的嗡嗡聲和自己的心跳。

  他從小在海邊長大,他爹教他游泳的時候告訴他,海底三十米以下就不要去了,三十米以下人的肺會被水壓擠成一團。

  一千米。

  一千米的水壓是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個數,每往下十米水壓增加一個大氣壓。一千米就是一百個大氣壓。一百個大氣壓壓在身上,相當於每一寸皮膚上頂著一百公斤的重量。

  他的手指在欄杆上攥緊了。

  十五分鐘。

  安全繩動了。

  大頭猛地從甲板上蹦起來,兩步衝到系索樁旁邊,眼珠子盯著繩子。繩子從水面下方傳來一下拽動,不大,但他感覺到了。系索樁上的繩結緊了一拍又鬆開了。

  隔了兩秒,又拽了一下。一下,又一下,有節奏的,跟拿手指彈琴弦一個動靜。

  大頭的嘴角咧了。

  「一下一下的,有節奏。哥在幹活呢。」

  陳志的手從欄杆上鬆開了半截,手指還搭在上面,但不攥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安全繩入水的位置,繩子隔幾秒抖一下,抖得有規律。

  老周頭站在船舷另一側,帽檐壓著,嘴裡的煙換到了另一邊。他看見安全繩在水面上一下一下地抖著,手指在褲兜里攥了一下。

  這年輕人真的下去了。

  沒有氣瓶,沒有潛水服,真的下去了。而且在一千米的深度還能拽安全繩發信號,說明他還有力氣,還能活動。

  老周頭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在褲腿上擦了兩下。手心出汗了。他跑了十五年遠洋,手心出汗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二十分鐘。二十三分鐘。二十五分鐘。

  大頭蹲在系索樁旁邊,手指擱在安全繩上面沒挪開過。他的眼睛盯著計數器的屏幕,數字每跳一下他的手指就在繩面上捏一下。

  他算不清一千米有多深。他只知道他家老宅的水井,從井口往下扔石頭,數三個數聽到響。那口井才十五米。一千米,扔塊石頭下去,他能數到天黑。

  二十八分鐘。

  安全繩猛地抖了三下。三下緊挨著,力道比之前大了一倍。系索樁上的繩結被拽得嘎呀響了一聲。

  大頭彈了起來。

  「來了!」

  阿強從駕駛台的門裡沖了出來,手裡還攥著對講機,腳步在甲板上嗵嗵響了三聲。他跑到船舷邊上,目光落在水面上。

  水面下方冒出了一串氣泡。氣泡從水底翻上來,密密麻麻的,在墨綠色的水面上擠成了一團白。氣泡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白色的水花從水面下方炸開了,水珠濺到了甲板上,打在了大頭的臉上。

  林海的腦袋從水裡冒了出來。頭髮貼在額頭上,水順著臉往下淌。他的左手抓著安全繩,右手舉著一隻密封袋,袋子舉在水面上方,沒沾水。

  大頭趴在船舷上伸出兩條胳膊往下夠,嘴巴咧得露出了後槽牙。

  「哥!」

  陳志的手從欄杆上鬆開了,膝蓋一軟蹲在了甲板上。他的手撐在甲板的鐵板上,鐵板被太陽曬得發燙,燙了掌心他也沒縮手。他盯著水面上林海的腦袋,胸口的氣一下子泄了出來。

  老周頭的煙從嘴裡掉了。菸捲落在甲板上滾了兩圈,他沒撿。他盯著水面上那個腦袋看了三秒,手指在褲縫上捏了一下。

  林海游到了船舷旁邊的舷梯下面,左手抓住了梯子的橫檔,右手把密封袋往上遞了一下。大頭從上面伸手接了,林海騰出右手攀著梯子往上爬。溯溪鞋踩在鐵梯檔上哐當響了兩聲,水從他身上往下淌,順著梯子滴在海面上。

  他爬上甲板的時候,防水短袖貼在身上,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在滴水。他站在甲板上喘了幾口氣,胸口起伏了三四下才平下來。

  大頭把密封袋遞迴他手裡,林海沒接,手一甩,把密封袋扔在了甲板上。

  袋子落在鐵板上啪嗒響了一聲,裡面的東西晃了晃。

  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到了那隻密封袋上。

  袋子是透明的,密封條壓得嚴嚴實實,裡面灌了小半袋海水。海水裡泡著一截彎彎曲曲的白色管狀物,拇指那麼粗,筷子那麼長,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孔。


  大頭湊過來,腦袋貼到了袋子上方,兩隻眼珠子瞪著裡面那根東西看了兩秒。

  「這是什麼?」

  林海蹲下來,手指隔著塑膠袋按了按那根管狀物。管壁在指腹底下是硬的,帶著一點彈性。他按了一下,管壁上的小孔里冒出了一縷微小的氣泡,在袋子裡的海水中浮了上去。

  「一千米處的東西。」

  他的聲音啞了一截,嗓子裡像裹了一層砂。他咽了口口水,把嗓子裡的咸腥味壓了壓。

  「管蟲。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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