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死寂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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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吶屏幕黑了。

  阿強盯著那塊屏幕看了五秒,手指在重啟鍵上按了一下。

  屏幕閃了一下,信號波形跳了兩根線出來,還沒成形就又滅了。

  他又按了一次。

  還是一樣,亮兩秒,滅。

  大頭的手從油門杆上收了回來,脖子往聲吶屏幕的方向擰了半圈。

  他沒敢問,但喉結咽了一下。

  阿強從駕駛台的側門出去了,腳步很快,往聲吶室的方向走。

  林海跟了出去。

  大頭一個人留在駕駛台里,手指搭在油門杆上,指頭在橡膠套上來回搓了三圈。

  他低頭看了一眼航速表,十二節。

  他把油門往回收了兩格,航速降到了八節。

  他跟林海跑了這麼多年海,有一條規矩刻在骨頭裡:看不見路的時候,先減速。

  聲吶室在駕駛台下方半層的位置,門口掛著一塊鐵牌子,油漆掉了一半。

  阿強推門進去的時候,聲吶主機的指示燈在面板上一紅一綠地交替閃著。

  他在主機前面蹲下來,拉開了側面板。

  手電從腰帶上拽下來,光柱打在主機內部的線路板上。

  林海站在他身後,手插在褲兜里。

  阿強的手指從線路板的第一排接口摸到最後一排,每個接口都捏了一下,沒有鬆動的。

  他又檢查了信號處理模塊和換能器的連接埠,全是好的。

  他站起來,走到聲吶控制台前面,手指在鍵盤上噼里啪啦敲了一串指令。

  屏幕亮了,信號波形跳出來兩條,往下掃了不到半秒,全散了。

  阿強的手從鍵盤上收回來,擱在檯面上。

  「不是設備的問題。」

  他轉頭看了林海一眼。

  「信號被吃了。這片水域的溫度躍層把聲波全折射掉了,發出去的信號到了躍層就拐彎,接收端收不回來。」

  林海的手指在褲兜里碰了碰手機的殼子,沒掏出來。

  「挪威那篇論文說的就是這個?」

  「一模一樣。七年前他們碰到的情況跟我們現在看到的一回事。多層躍層疊在一起,聲波在裡面來回彈,等於聲吶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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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從聲吶室出來的時候,大頭已經把航速降到了六節。

  他站在駕駛台的操作台前面,兩手撐著台面,腦袋往前探著看前方的海面。

  海面平得嚇人。

  跑了這麼多天的海,他習慣了浪。

  浪有節奏,打在船身上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一個道理,聽著踏實。

  現在沒浪了。

  船頭推出去的水紋擴散了十幾米就被那片墨綠色的水面吞了,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林海走進駕駛台,大頭回過頭來。

  「哥,聲吶呢?」

  「廢了。」

  大頭的嘴巴張了一下。

  他活動了兩下手指,攥了攥油門杆的橡膠套。

  「沒有聲吶,等於閉著眼走路。底下有沒有暗礁都不知道。」

  林海走到海圖桌前面,手指從航線的當前位置往前劃了一段。

  手指在海圖上走了三公分,停在了目標區域的灰色空白地帶上。

  「這片海域平均水深三千米以上,暗礁的概率低。」

  他的手指在海圖上敲了一下。

  「繼續走,六節夠了。」

  大頭的手從油門杆上鬆了一下又攥上去了。

  三千米水深,暗礁概率低,這個道理他懂。

  但聲吶廢了這件事擱在肚子裡,他消化不了。

  他幹了這麼多年船,船上可以缺花生米,不能缺聲吶。

  他把嘴巴閉上了,沒再說話,手指搭在油門杆上,航速穩在六節。

  駕駛台的門被推開了。

  老周頭從甲板上走進來,帽子摘在手裡,額頭上的汗在髮際線的位置攢成了一條線。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目光掃了一圈駕駛台里的人。

  「我剛才在船頭站了十分鐘。」

  他把帽子在褲腿上拍了兩下,汗拍在了褲子上。

  「這片水沒有鳥。」

  大頭扭頭看他。

  「沒鳥怎麼了?」

  老周頭走到操作台旁邊,把帽子扣在檯面上。

  他的手指在帽檐上碰了碰,抬頭看著大頭。

  「有魚才有鳥。海面上連一隻海鷗都沒有,底下要麼什麼都沒有,要麼太深了,魚根本不上來。」

  駕駛台里安靜了三秒。

  引擎的聲音從甲板底下悶悶地往上傳,六節航速的引擎聲比十二節的時候輕了一半,反而讓艙里顯得更空。

  大頭的手指在油門杆上搓了兩下,目光從老周頭臉上移到了前面的海面上。

  沒有浪,沒有鳥,沒有聲吶。

  這片海跟他以前跑過的每一片都不一樣。

  以前的海是活的,有浪有風有魚有鳥,你站在甲板上能感覺到底下有東西在動。

  這片海是死的。

  老周頭在操作台旁邊站著,手指在帽檐上轉了一圈。

  他跑了十五年遠洋,活著回來的經驗只有一條:不懂的海別硬闖。

  但他看了看林海的後背,那年輕人站在海圖桌前面,手指擱在灰色的空白區域上,肩膀松著,呼吸勻著。

  他在船上帶了四個老闆,前三個碰到聲吶失效的情況,臉上全變了色。

  這一個沒有。

  這年輕人看著海圖的時候,手指在紙面上劃了兩下,速度不快,路線很穩。

  老周頭把帽子從操作台上拿起來,扣回了腦袋上。

  他沒再說話,轉身往甲板走了。

  下午兩點,陳志在甲板右舷整理蟹籠的綁帶。

  他的手指在尼龍帶的卡扣上擰了兩圈,抬頭往海面上掃了一眼。

  海面上飄過來一塊東西。

  不大,巴掌那麼寬的一片,貼著水面漂著,透明的,在太陽底下反著一點光。

  他放下手裡的綁帶,從旁邊的掛鉤上取了一隻長柄網兜,蹲到舷邊,伸手把那塊東西撈了起來。

  網兜里瀝了兩秒水,他用手把那塊東西從網兜里拎出來。

  軟的。

  透明的。

  帶著一股海水的咸腥味。

  像一塊化了一半的東西,邊沿不整齊,中間厚兩頭薄。

  他拿著它看了三秒,轉身往駕駛台跑。

  「師傅!」

  他在駕駛台門口剎住腳,鞋底在鐵板上蹭了一聲。

  「這是什麼東西?」

  林海從海圖桌邊走過來,接過他手裡那塊膠狀物。

  指腹在表面按了按,軟的,帶著彈性,按下去的凹陷過了兩秒才恢復。

  半透明的組織里隱隱有幾條絲狀的紋路。

  他把那塊東西翻了個面,在手裡轉了一圈。

  「深海水母的碎片。」

  阿強從操作台後面繞過來,湊到林海手邊看了兩眼。

  他的手指在碎片的邊沿上碰了一下,指腹碰到了那股咸腥的黏液。

  「這東西漂上來了,說明底下有上升流。」

  林海把那塊膠質碎片放在了操作台的檯面上。

  碎片在鐵檯面上攤開了一點,邊沿滲出了一圈水漬。

  「上升流意味著底下有熱源。」

  阿強的手指在海圖上圈了一圈,圈住了目標區域那片灰色的空白。

  「熱液噴口?」

  林海沒回答。

  他把手從操作台上收回來,掏出手機。

  系統面板的倒計時在屏幕上跳了一下。

  四十七小時。

  綠色坐標點在南太平洋的三維地圖上一閃一閃的,底下沒有新的提示。

  他把手機屏幕關了,揣回褲兜。

  大頭從座椅上起來,晃到操作台邊上,腦袋湊到那塊膠質碎片跟前。

  他歪著頭看了兩秒,伸出食指戳了一下。

  指頭陷進去了半公分,黏糊糊的。

  「跟果凍似的,能吃嗎?」

  老周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上來了,站在大頭身後。

  他的巴掌在大頭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聲響不小。

  大頭脖子一縮,手指從碎片上收了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

  「問問怎麼了……」

  「深海的東西你也敢往嘴裡放,你膽子比腦子大。」

  老周頭繞過大頭,走到操作台前面。

  他低頭看了那塊碎片兩眼,嘴巴抿了一下。

  深海水母的碎片漂到水面上來了。

  他跑了十五年遠洋沒見過這個。

  深海的東西不上來,就跟地底下的東西不往地面冒一樣。

  它上來了,說明底下有股力把它推上來了。

  他抬頭看了林海一眼。

  林海的手指擱在褲兜口上,拇指在布料的邊沿上蹭著。

  老周頭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了一拍。

  這年輕人在想事情。

  他看著平靜,但拇指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截。

  他把帽子往下壓了壓,轉身下了駕駛台。

  走的時候在門口碰到了陳志,陳志還蹲在門邊上,兩隻眼睛盯著操作台上那塊碎片看。

  老周頭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走了。

  晚飯的時候食堂里人不多。

  老馬炒了三個菜,土豆絲、炒雞蛋、一盆白菜粉條湯。

  菜的賣相跟頭兩天差不多,油還是放多了。

  林海端著一碗麵坐在食堂角落的位置上。

  碗裡的麵條在湯里泡著,筷子擱在碗沿上,他端起碗喝了口湯,面沒怎麼動。

  陳志端著飯碗坐到了他對面。

  小子扒拉了兩口飯,嘴巴嚼著,眼睛看著林海碗裡那坨沒動的面。

  「師傅,那塊水母碎片下午在甲板上化了,留了一灘水。」

  陳志把嘴裡的飯咽下去,筷子在碗裡戳了戳。

  「碎片擱在檯面上不到兩個小時就沒了,化成了一灘透明的水。我拿手去碰那灘水,涼的,比海水涼。」

  林海的筷子從碗沿上拿起來,夾了一口面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

  他把筷子又擱回碗沿上。

  「深海的東西到了水面上待不住,溫度和壓力都不對。」

  陳志扒了兩口飯,碗裡的菜扒拉乾淨了,湯底還剩半口。

  他端著碗沒喝,目光落在林海的臉上。

  「師傅,你打算下去?」

  食堂里老馬在灶台後面「嘩啦嘩啦」洗鍋,鐵鍋碰著鐵鏟子響了兩聲。

  旁邊桌上兩個船員在低頭吃飯,誰都沒往這邊看。

  林海的目光從碗裡移到了陳志臉上。

  他沒答話。

  他端起碗把湯底喝完了,碗擱在桌上,站起來走了。

  筷子橫在空碗上面,碗底還掛著兩根麵條沒撈著。

  陳志盯著那隻空碗看了三秒。

  他把自己碗裡的湯底一口悶了,碗擱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摁了一下。

  面沒怎麼動。

  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

  他跟著師傅上船這幾天,吃飯從來沒見林海剩過東西。

  今天剩了大半碗面。

  他站起來把兩隻碗摞在一起,端到灶台前面的回收台上。

  老馬在後面看了他一眼,手裡的刷鍋球在鍋底轉了一圈。

  「你師傅那碗麵條是我今天做得最好的一碗,煮得剛剛好,他愣是沒吃幾口。」

  陳志嘴巴動了一下,沒接。

  他把碗放好,轉身走了。

  夜裡的甲板上只有桅燈的光在晃。

  海風停了。

  從下午開始這片海域就沒什麼風,桅燈下面掛著的旗幟軟塌塌地垂著,旗角貼在繩子上不動。

  大頭值夜班,坐在駕駛台的座椅上,面前的雷達屏幕轉了一圈又一圈,乾乾淨淨的,連一個雜波都沒有。

  聲吶屏幕關著,黑了一整塊。

  他把花生米袋子從褲兜里掏出來,倒了兩顆在手心裡,扔進嘴裡嚼了嚼。

  花生米在嘴裡碎了,他沒嘗出味道來。

  他扭頭看了一眼駕駛台右側的海面。

  黑的。

  上下全黑。

  連月亮都沒有,海面和天全糊在了一塊兒。

  聲吶廢了之後,船底下那幾千米的水就變成了一個黑盒子。

  裡面有什麼他不知道,多深他不知道,有沒有東西在底下動他也不知道。

  他把花生米袋子塞回褲兜,手指在油門杆上攥了一下。

  六節航速。

  他盯著航速表上那根指針看了十秒。

  六節,跟人走路差不多快。

  一條幾千噸的遠洋船,在一片死了一樣的海面上,用走路的速度往前蹭。

  凌晨兩點。

  船員艙里的鼾聲此起彼伏。

  老周頭的鼾聲最大,中間夾著磨牙的聲音,旁邊鋪位的船員翻了個身,把枕頭擱在了耳朵上面。

  林海在鋪位上翻了一個身。

  他沒睡著,聽著引擎從甲板底下傳上來的震動在枕頭裡嗡嗡響。

  手機在枕頭旁邊亮了。

  他伸手把手機拿起來。

  系統面板自動彈了出來,屏幕上不是倒計時數字,是一張灰度圖。

  目標坐標正下方的地形輪廓占了整個屏幕。

  五根長短不一的凸起從中央的一團隆起上延伸出去,指向五個方向。

  凸起的表面粗糙,邊沿參差不齊。

  中央那團隆起的正中心,密密麻麻地分布著一團橙色的亮點,在灰度底圖上閃著。

  亮點的閃爍頻率不一樣,有快有慢,靠中間的快,靠邊沿的慢,錯落著明滅。

  林海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截。

  他把屏幕拉近了兩公分,亮點的細節放大了。

  每一個橙色光點旁邊跟著一串數字,數字跳得飛快,他只看清了其中一組。

  溫度:387℃。

  他的拇指在屏幕邊沿上蹭了一下,手機的光照著他半張臉。

  鋪位上方的天花板管線在光里拖了幾道影子,引擎的震動從甲板底下一下一下地傳上來。

  那張灰度圖上,五根凸起之間的溝壑里,還有零星幾個橙色光點在閃。

  光極弱,眨兩下滅一下,又眨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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