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空白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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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強的手指在海圖上那片灰色區塊的邊沿上碰了兩秒,收了回來。

  林海盯著那片空白看了一會兒,手指擱在海圖的邊沿上沒動。海圖上標註得最詳細的地方是航線兩側的常規海域,等深線密密麻麻,水文數據一層疊一層。但到了目標區域,什麼都沒有了,就剩一片灰底白紙。

  阿強從操作台下面的抽屜里拿出一隻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把航海資料庫的截圖調了出來。

  「這一片八十海里範圍內,國際海道測量組織的記錄是空白的。」

  他把平板推到林海面前,手指在截圖上點了一個位置。

  「最近一次有船隻經過的航跡記錄,是七年前一條挪威科考船。之後再沒有了。」

  大頭從座椅上歪過來,腦袋探到了操作台上方。他的下巴擱在手臂上,盯著平板屏幕看了兩眼。

  林海的手指在平板上滑了一圈,划過那片空白的海域範圍,手指在挪威科考船的航跡標記上停了一拍。

  「那條船後來呢?」

  阿強翻了翻平板上的資料,手指劃了兩頁。

  「回港後發表了一篇論文,說這片海域的水文條件複雜,存在多層溫度躍層。聲吶信號在躍層之間折射,深度數據不可靠。論文結論是建議後續勘測使用拖曳式多波束設備,但七年過去了,沒有任何機構跟進。」

  大頭在旁邊聽了半天,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了兩下。

  「翻譯成人話就是,聲吶在那兒跟瞎了一樣?」

  阿強點了下頭。

  大頭的手指從扶手上收回來,攥了攥褲兜里的花生米袋子,沒掏出來。他跟著林海跑了這麼多趟遠洋,聲吶不好使的情況遇到過,但「整片海域聲吶都不好使」這種事他沒碰過。聲吶要是廢了,水底下什麼情況全靠猜。他幹了這麼多年船,靠猜活著的人他還沒見過。

  林海關了平板,擱在操作台上。他走到駕駛台的側窗前面,兩手插在褲兜里,看著前方的海面。

  日頭正毒,光打在海面上,水的顏色比出港那天濃了不止一個色號。近海的水是淺藍帶綠的,到了這個位置,藍得發沉,往下看的時候水底什麼都透不出來。

  大頭盯著林海的後背看了三秒。林海站在窗前沒動,兩手插在褲兜里,肩膀的線條松著,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大頭的手指在花生米袋子上捏了兩下,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了。他說不上來為什麼,但他覺得林海越平靜,底下藏的事就越大。

  甲板上,老周頭靠在系纜樁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他跑了十五年遠洋,去過的海域不下四十片,但海圖上打空白的區域他沒進過。不是不敢,是沒機會。以前的老闆不走這種路線,風險太大,擱淺了翻船了,保險公司都不認。

  陳志蹲在老周頭旁邊,手裡還攥著早上從輔機上換下來的那個舊卡箍。他的拇指和食指捏著卡箍的螺帽,反覆擰著,一會兒擰緊一會兒擰松,當手指訓練器用。

  「周叔,你下過最深的地方是多少米?」

  老周頭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菸捲在手指間轉了半圈。

  「一百二。」

  他的目光掃了一眼前面的海面,把煙又叼回去了。

  「再往下我不敢了。水壓頂著耳朵嗡嗡響,腦袋脹得跟要裂開一樣,眼球往外鼓。上來之後耳朵嗡了三天,吃飯嚼東西嘴巴里全是回音。」

  陳志手裡舊卡箍的螺帽擰到了底,擰不動了。他把卡箍翻了個面,換了個方向繼續擰。

  「那一千米以下呢?」

  老周頭的煙在嘴裡轉了一圈,換到了另一邊。

  「老一輩跑遠洋的人有個說法,海水顏色越深的地方,底下越深。深到了一定程度,水不是藍的了,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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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煙的手指在空中往下點了點。

  「黑到什麼程度?你把手伸到面前,看不見手指頭。那種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底下你不知道,你身邊游過去了什麼你也不知道。水壓把聲音都壓沒了,什麼都聽不見。」

  陳志手裡卡箍停了。他抬起頭看著前面的海,嘴巴張了張,喉嚨咽了一下。老周頭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跟聊家常一樣,但他脖子後面的汗毛豎起來了。

  老周頭低頭看了他一眼,牙籤從嘴裡的煙旁邊露出來了半截。

  「怕了?」

  「沒有。」陳志把卡箍揣進了褲兜里,手指在褲腿上蹭了兩下。「就是想了一下那個畫面。」

  「想想就行了,別往深里想,越想越不敢下水。」

  老周頭說完把煙從嘴裡抽出來,夾在耳朵上面。他望著海面的方向眯了眯眼睛。他跟過四個老闆,沒一個敢往海圖空白區開船的。這個叫林海的年輕人,是第一個。

  他心裡翻了一下。要麼這人是個瘋子,要麼他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東西。

  老周頭的拇指在膝蓋上摁了一下。跟了這麼多天,他傾向於後者。

  林海從駕駛台走出來,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海風從船頭方向灌過來,把他額頭的頭髮吹到了後面。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系統面板。倒計時的數字跳了一下,七十二小時整。綠色坐標點在地圖上一閃一閃的,底下沒有新的提示,灰色小字也沒有再出現。

  大頭從駕駛台里跟了出來,手上攥著半袋花生米,走到林海旁邊站著。

  「哥,還有多久到?」

  林海把手機收了回來,揣進褲兜。

  「按這個速度,三十個小時。」

  大頭搓了搓手,花生米袋子在兩手之間換了一個位置。

  「到了之後幹什麼?」

  林海看了他一眼。

  「到了再說。」

  大頭嘴巴張了一下,把「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這句話咽了回去。他跟林海出了這麼多年海,「到了再說」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別問了,我心裡有數」。

  他把花生米袋子的口擰開,倒了三顆在手心裡,一顆一顆地往嘴裡扔。扔第二顆的時候沒接住,花生米彈在甲板上滾了三圈掉進了排水孔里。

  大頭彎腰看了一眼排水孔,花生米卡在裡頭了,拿不出來。

  他抬起頭,發現林海已經轉身往駕駛台走了。

  夜裡十一點,駕駛台上的燈調成了夜航模式,儀錶盤的光在操作台上映了一層紅。值班的是阿強,大頭縮在座椅後面的摺疊床上打呼嚕,嘴巴半張著,花生米袋子擱在胸口上一起一落的。

  林海從船員艙走出來,在走廊里掏出手機。

  他給陳曉月發了一條消息:到目標海域還有三十個小時。

  消息發出去兩秒,對方那邊就亮了。

  陳曉月秒回:我查了一下,那片海域沒有任何國家聲索主權,屬於公海中的公海。

  隔了十秒,又來了一條。

  法務說公海作業不需要額外許可,但如果發現礦產資源,適用國際海底管理局的規定。我讓法務那邊把相關條款整理了一份摘要,明天上午發你郵箱。

  林海靠在走廊的艙壁上,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回了三個字。

  知道了。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又看了一眼對話框。陳曉月那邊沒有再回。但對話框上方的「對方正在輸入」閃了三秒,又滅了。閃了兩秒,又滅了。反覆了四五次。

  她在打字,打了又刪。

  林海盯著那個提示看了五秒,把手機屏幕關了。他知道她想說什麼,也知道她為什麼沒說。有些話說出來就變成了牽掛,在海上,牽掛多了容易走神。

  他走回鋪位,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舷窗外面一片黑,海面和夜空的邊界線消失了,連一顆星都看不見。

  引擎的聲音從甲板底下一直往上傳,悶悶的,震得枕頭在鐵架子上輕輕哆嗦。

  他閉上了眼睛。褲兜里那枚指南針的銅殼硌著他的大腿根,錢包最裡層那張A4紙上歪歪扭扭的海參小人貼著他的皮膚。

  第二天下午,遠洋一號駛入了目標海域的外圍。

  大頭看著前方的海面,手指在油門杆上捏了兩下。

  海面的顏色變了。從深藍變成了一種近乎墨綠的色調,水面上沒有一絲白浪,平得跟玻璃一樣。引擎推出去的水紋擴散了不到二十米就消失了,被那片墨綠色的水吞掉了。

  大頭的喉結動了一下。他開了這麼多年船,沒見過這種海面。沒有浪的海比有浪的海嚇人。有浪你知道風從哪來,沒浪你什麼都不知道。

  阿強從操作台後面走過來,蹲在聲吶顯示屏前面。屏幕上的回波信號在躍層處跳動了一次,兩次,三次。

  每一次跳動的幅度都比前一次大。

  第三次跳動之後,屏幕上的回波信號全部消失了。

  什麼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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