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左舷二號
系統面板上那行灰色小字亮了不到三秒就消失了。林海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兩眼，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操作台上。
大頭從座椅上歪過來瞅了一眼。「哥，你剛才臉色變了一下。」
「沒有。」
「變了，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開你的船。」
大頭把嘴閉上了，手指在舵輪上轉了一圈。他沒看錯。林海剛才盯著手機的時候，右手拇指在屏幕邊沿上來回蹭了三下。三下，不是一下。這個頻率他記著呢，上次出現這個頻率還是簽地中海配額之前。
駕駛台的門被推開了。阿強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拎著設備運行日誌，翻到了中間一頁，手指在一行數據上按著。
「左舷二號輔機的轉速又掉了。」
林海轉過頭看他。
阿強把日誌翻到操作台上攤開。「從昨天晚上開始斷斷續續地掉，每次掉六七十轉，過兩分鐘自己恢復。到剛才這一次掉了八十轉，恢復的時間比之前長了一倍。」
大頭從座椅上探過身子往日誌上掃了一眼，裡面的數字他看不太懂，但「八十轉」三個字他認識。
「嚴重嗎？」
阿強合上了日誌。「不嚴重。但不查清楚，到了深水區指望不上它。」
林海把手機揣進褲兜，從操作台旁邊的工具架上拎了一隻手電。「下去看看。」
阿強點了下頭，轉身往機艙入口走。林海跟在後面，經過駕駛台門口的時候差點跟一個人撞上。
陳志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隻搪瓷碗，碗裡還剩半口稀飯沒喝完。他剛從食堂出來，聽見阿強說輔機的事，兩條腿就跟過來了。
「師傅，我能跟著下去看看嗎？」
林海看了他一眼。這小子昨天在機艙里蹲著看螺栓的那個路數他還記著。
「跟著。碗放下。」
陳志把搪瓷碗往駕駛台門邊的檯面上一擱，跟了上去。碗擱得歪了，邊沿懸在台面外頭大半截，大頭從座椅上伸了條胳膊過去把碗往裡推了推。碗裡那半口稀飯晃了晃，沒灑。
大頭看著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艙口樓梯的拐角處，嘴巴動了動。他掏出花生米袋子倒了兩顆在手心裡，沒往嘴裡扔，攥在手心捏了捏。
一個人在駕駛台上待著，無聊得骨頭髮癢。
機艙不大，兩台主機占了大半空間，左舷二號輔機窩在角落裡，個頭比主機小了兩圈。艙里的溫度比甲板上高了一截，柴油味混著鐵鏽氣往鼻孔里鑽。
阿強先下去的，手電光在艙壁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輔機的側面板上。他蹲下來，手電夾在腋下，兩手在側面板的螺絲上擰了幾下，把面板卸了擱在地上。
輔機的散熱鰭片露了出來。阿強把手電照上去，光柱打在鰭片的金屬面上反了一片白。
「油溫正常，水溫正常，但轉速掉了八十轉。」
阿強的手指在鰭片的邊沿上碰了碰，指腹蹭了一層油膜。他把手電換了個角度，光從側面打進去，照著鰭片後面的管路。
「不是大問題，就是不對勁。」
林海蹲到了輔機另一側。機艙的空間窄，兩個人蹲著腦袋差點碰到一塊兒。他把右耳朵貼在機殼上，左手擱在機殼的鐵皮上。
手掌貼著鐵皮，機器運轉的震動從掌心往胳膊上傳。他聽了五秒，手從機殼上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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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氣歧管有雜音，你聽。」
阿強把手電夾穩了，身子往林海那一側挪了半步，側著頭把耳朵湊到了進氣歧管的位置。艙里引擎的底噪悶悶地蓋著，他屏住呼吸聽了三秒。
「嘶嘶的？」
林海點了下頭。
阿強的眉頭擰了一下。進氣歧管漏氣不是大毛病，但在跑遠洋的船上，小毛病擱久了就能變成大麻煩。他把手電移到進氣歧管的接口處，光柱沿著管壁往下掃。
陳志蹲在兩個人後面。機艙矮，他的腦袋差點頂到上面的管線，縮著脖子往前探了半個身位。他的目光跟著阿強的手電光走了一截，手指在輔機底座的接口管上摸了過去。
手指沿著管壁走了一圈，走到卡箍的位置停住了。
他的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那個卡箍，輕輕擰了一下。
卡箍動了。
「師傅，這根管子的卡箍鬆了半圈，手一擰就能晃。」
阿強的手電光從進氣歧管上移了過來，照在了陳志手指捏著的那個卡箍上。他探身過去，手指捏住卡箍的螺帽，拇指和食指擰了擰。
卡箍確實鬆了。螺帽在指頭底下轉了半圈，管子的接口處漏出了一絲縫隙。進氣歧管從這道縫隙里往外跑氣，嘶嘶的聲音就是從這兒出來的。
阿強抬頭看了陳志一眼。手電的光從下面往上打，照著陳志的半張臉。這小子的臉上沾了一道油印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從顴骨一直拖到了下巴。
「你怎麼看出來的？」
陳志把手從卡箍上收回來，手指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我爹的船上有台老柴油機，進氣管鬆了就是這個聲。那台機子用了十幾年了，每隔兩三個月卡箍就松一回。我爹讓我蹲在機器跟前聽聲音，聽了三年，哪根管子哪個接口出了毛病，聲音都不一樣。」
阿強的手指從卡箍上鬆開了，在褲腿上擦了擦。他沒說話，手電光從陳志臉上移回了輔機上。
他在心裡把這小子的評價從「手上有活，就是嫩了點」改了一個字。「嫩了點」的「點」字去掉了。不嫩。一個十九歲的小子能從引擎底噪里分辨出卡箍鬆動的聲音，這不叫嫩。
對講機在阿強腰帶上響了。大頭的嗓門從裡面蹦出來，信號在機艙里碎了一半，但調子還是那個調子。
「底下的人快點，我一個人在上面快無聊死了。」
阿強按了對講機的通話鍵。「你無聊你下來擰螺絲。」
大頭的聲音又從對講機里冒出來：「我手大，擰不了細活。」
阿強把對講機的音量擰小了一格，沒再搭他的話。
林海從旁邊的工具箱裡翻了翻，從第二層的隔板底下摸出了一隻備用卡箍。不鏽鋼的，帶著出廠時候的油封，螺帽上還裹著一層塑料薄膜。
他把卡箍遞到了陳志面前。
「你來換。」
陳志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的目光從卡箍上抬起來，看著林海。
「我換？」
「你發現的，你換。」
阿強在旁邊蹲著沒動。他把手電挪了個位置，光柱從側面打在進氣歧管的接口上，把卡箍的位置照得清清楚楚。這是給陳志打光。
陳志把備用卡箍接過來，撕掉了螺帽上的塑料薄膜。他蹲到輔機底座旁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著舊卡箍的螺帽，逆時針擰了七八圈，卡箍鬆開了。他左手托著管子的接口處，右手把舊卡箍從管壁上褪了下來。
舊卡箍的螺紋磨得有點毛了，他翻過來看了一眼底面，接觸面上有一道淺淺的壓痕。
新卡箍套上去，他的手指在管壁上找了個位置，把卡箍的螺帽對準了接口的中線，順時針擰。擰了五圈之後他停了，手指捏著管子晃了晃。
不動了。
他又擰了半圈，擰到手指感覺到螺紋咬死了才鬆手。
阿強在旁邊看著他操作，手電一直沒挪。從頭到尾，陳志的手指沒抖過一下。十九歲的手，指節上的繭子硌在螺帽的金屬面上，擰出去的力道勻勻的。
林海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在機艙的地板上磕了一聲。他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朝機艙口的方向走了兩步。
「強，重新啟動試試。」
阿強站起來走到輔機的控制面板前面，手指在啟動開關上按了一下。輔機抖了一下，運轉聲從低沉往中段爬上去，轉速表的指針從零開始轉，爬過了兩千轉，穩穩地停在了額定區間。
嘶嘶的聲音沒了。
阿強盯著轉速表看了十秒。指針一動不動，跟釘在錶盤上一樣。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對著機艙口喊了一聲。
「正常了。」
陳志從機艙的梯子口爬上來的時候，陽光打在甲板上，照得他的眼睛眯了起來。他在機艙底下蹲了二十多分鐘，身上沾了一層油氣，藍色短袖的袖口上多了兩道黑印子，臉上那道油印從顴骨拖到下巴，在太陽底下反著光。
老周頭蹲在甲板右舷的備件倉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清單，嘴巴在念。
「十號扳手兩把，十六號套筒一隻，液壓剪一把……」
他抬起頭，看見陳志從機艙口鑽了出來。
清單折了兩折插進了褲兜。老周頭看著陳志手上沾的油和臉上那道黑印子，嘴裡的牙籤從左邊移到了右邊。
「搞定了？」
陳志咧了一下嘴，門牙上面沾了一點油污，嘴巴一咧露出來了。
「搞定了。」
老周頭盯著他臉上那道黑印看了兩秒。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塊擦手布，布上的油漬疊了好幾層，洗都洗不乾淨了。他把布扔了過去，力道不大不小，正好落在陳志胸口。
陳志接住了布，在臉上抹了兩把。黑印子沒擦乾淨，反而蹭開了，從一道變成了一片。
老周頭看了一眼他的臉，嘴角動了一下，把頭轉回去繼續看清單了。
大頭從駕駛台的窗戶里探出半個腦袋往下看。他看見陳志站在甲板上拿塊破布在臉上抹來抹去，越抹越黑。他的嘴巴咧開想笑，下巴擱在窗框上磕了一下，磕疼了，把笑憋回去了。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船上修設備的樣子。那時候他修的是甲板上的絞盤，弄了一身黃油，頭髮上都沾了一坨。阿強看了他一眼，說了句「你是來修船的還是來抹奶油蛋糕的」。
林海從機艙出來，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海風灌過來，把機艙里沾的柴油味吹散了。
大頭從駕駛台探出頭。
「哥，修好了？」
林海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的耳朵確實不是聲吶。」
大頭的嘴巴張了張，手指在窗框上敲了兩下，把腦袋縮回去了。他的後腦勺從窗戶里消失之前嘟囔了一句「我耳朵又沒進水」。
阿強最後一個從機艙上來。他把工具箱拎到甲板備件倉旁邊放下，手指拉開了工具箱的扣子，把用過的工具按大小排了回去。扳手、套筒、螺絲刀，每一件都擦了一遍再放。
他擦工具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陳志。
那小子蹲在老周頭旁邊，兩個人一個點清單一個數備件，陳志的手指在備件上一件一件地摸過去，摸到每一件的時候嘴巴跟著動一下，在心裡記。
阿強的手指在扳手的柄面上停了一拍，把扳手放進了工具箱的第二層隔板里。
他跟林海從白沙村出來的時候，船上除了他們倆就是大頭。三個人撐一條破船跑近海，設備壞了自己修，修不了就靠岸找人。那時候哪有什麼備件倉、工具箱，一把活動扳手加一卷鐵絲能對付半年。
現在編隊七條船，十九個新人，有專業的工具箱，有分門別類的備件清單，有老周頭這種幹了十五年的老手帶新人。
他把工具箱的扣子合上了，拎著箱子站起來。
太陽往西偏了一截，甲板上的影子拉長了。阿強把工具箱送回備件倉鎖好，轉身往駕駛台走。
駕駛台里，大頭坐在座椅上啃著第二個蘋果。林海站在操作台前面，手指擱在海圖的邊沿上。
阿強推門進來，把設備日誌翻到新的一頁，在輔機的記錄欄里寫了一行字：左舷二號輔機進氣歧管卡箍鬆動，已更換備件，轉速恢復正常。
他寫完了把筆擱在日誌上，走到了操作台旁邊。
林海把海圖攤開了。
阿強拉過一隻凳子坐下來，手指在海圖上從航線的起點開始劃。白沙村碼頭、南沙海域、赤道附近的中轉點、圖拉群島外海。手指沿著航線走了一遍，速度不快。
走到目標海域邊沿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
海圖上那片區域是灰色的。不是標註了淺灘或者礁石的那種灰，是什麼都沒有的灰。沒有等深線，沒有海底地形標註，沒有水文數據，空的。
阿強的指尖在那片灰色區塊的邊沿上碰了碰，轉頭看了林海一眼。
「這一片連航海資料庫都沒有記錄，海圖上是空白的。」
大頭從座椅上歪過來瞅了一眼。「哥，你剛才臉色變了一下。」
「沒有。」
「變了，我看見了。」
「你看錯了，開你的船。」
大頭把嘴閉上了，手指在舵輪上轉了一圈。他沒看錯。林海剛才盯著手機的時候，右手拇指在屏幕邊沿上來回蹭了三下。三下，不是一下。這個頻率他記著呢，上次出現這個頻率還是簽地中海配額之前。
駕駛台的門被推開了。阿強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拎著設備運行日誌，翻到了中間一頁，手指在一行數據上按著。
「左舷二號輔機的轉速又掉了。」
林海轉過頭看他。
阿強把日誌翻到操作台上攤開。「從昨天晚上開始斷斷續續地掉，每次掉六七十轉，過兩分鐘自己恢復。到剛才這一次掉了八十轉，恢復的時間比之前長了一倍。」
大頭從座椅上探過身子往日誌上掃了一眼，裡面的數字他看不太懂，但「八十轉」三個字他認識。
「嚴重嗎？」
阿強合上了日誌。「不嚴重。但不查清楚，到了深水區指望不上它。」
林海把手機揣進褲兜，從操作台旁邊的工具架上拎了一隻手電。「下去看看。」
阿強點了下頭，轉身往機艙入口走。林海跟在後面，經過駕駛台門口的時候差點跟一個人撞上。
陳志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隻搪瓷碗，碗裡還剩半口稀飯沒喝完。他剛從食堂出來，聽見阿強說輔機的事，兩條腿就跟過來了。
「師傅，我能跟著下去看看嗎？」
林海看了他一眼。這小子昨天在機艙里蹲著看螺栓的那個路數他還記著。
「跟著。碗放下。」
陳志把搪瓷碗往駕駛台門邊的檯面上一擱，跟了上去。碗擱得歪了，邊沿懸在台面外頭大半截，大頭從座椅上伸了條胳膊過去把碗往裡推了推。碗裡那半口稀飯晃了晃，沒灑。
大頭看著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艙口樓梯的拐角處，嘴巴動了動。他掏出花生米袋子倒了兩顆在手心裡，沒往嘴裡扔，攥在手心捏了捏。
一個人在駕駛台上待著，無聊得骨頭髮癢。
機艙不大，兩台主機占了大半空間，左舷二號輔機窩在角落裡，個頭比主機小了兩圈。艙里的溫度比甲板上高了一截，柴油味混著鐵鏽氣往鼻孔里鑽。
阿強先下去的，手電光在艙壁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輔機的側面板上。他蹲下來，手電夾在腋下，兩手在側面板的螺絲上擰了幾下，把面板卸了擱在地上。
輔機的散熱鰭片露了出來。阿強把手電照上去，光柱打在鰭片的金屬面上反了一片白。
「油溫正常，水溫正常，但轉速掉了八十轉。」
阿強的手指在鰭片的邊沿上碰了碰，指腹蹭了一層油膜。他把手電換了個角度，光從側面打進去，照著鰭片後面的管路。
「不是大問題，就是不對勁。」
林海蹲到了輔機另一側。機艙的空間窄，兩個人蹲著腦袋差點碰到一塊兒。他把右耳朵貼在機殼上，左手擱在機殼的鐵皮上。
手掌貼著鐵皮，機器運轉的震動從掌心往胳膊上傳。他聽了五秒，手從機殼上收了回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進氣歧管有雜音，你聽。」
阿強把手電夾穩了，身子往林海那一側挪了半步，側著頭把耳朵湊到了進氣歧管的位置。艙里引擎的底噪悶悶地蓋著，他屏住呼吸聽了三秒。
「嘶嘶的？」
林海點了下頭。
阿強的眉頭擰了一下。進氣歧管漏氣不是大毛病，但在跑遠洋的船上，小毛病擱久了就能變成大麻煩。他把手電移到進氣歧管的接口處，光柱沿著管壁往下掃。
陳志蹲在兩個人後面。機艙矮，他的腦袋差點頂到上面的管線，縮著脖子往前探了半個身位。他的目光跟著阿強的手電光走了一截，手指在輔機底座的接口管上摸了過去。
手指沿著管壁走了一圈，走到卡箍的位置停住了。
他的食指和拇指捏住了那個卡箍，輕輕擰了一下。
卡箍動了。
「師傅，這根管子的卡箍鬆了半圈，手一擰就能晃。」
阿強的手電光從進氣歧管上移了過來，照在了陳志手指捏著的那個卡箍上。他探身過去，手指捏住卡箍的螺帽，拇指和食指擰了擰。
卡箍確實鬆了。螺帽在指頭底下轉了半圈，管子的接口處漏出了一絲縫隙。進氣歧管從這道縫隙里往外跑氣，嘶嘶的聲音就是從這兒出來的。
阿強抬頭看了陳志一眼。手電的光從下面往上打，照著陳志的半張臉。這小子的臉上沾了一道油印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從顴骨一直拖到了下巴。
「你怎麼看出來的？」
陳志把手從卡箍上收回來，手指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我爹的船上有台老柴油機，進氣管鬆了就是這個聲。那台機子用了十幾年了，每隔兩三個月卡箍就松一回。我爹讓我蹲在機器跟前聽聲音，聽了三年，哪根管子哪個接口出了毛病，聲音都不一樣。」
阿強的手指從卡箍上鬆開了，在褲腿上擦了擦。他沒說話，手電光從陳志臉上移回了輔機上。
他在心裡把這小子的評價從「手上有活，就是嫩了點」改了一個字。「嫩了點」的「點」字去掉了。不嫩。一個十九歲的小子能從引擎底噪里分辨出卡箍鬆動的聲音，這不叫嫩。
對講機在阿強腰帶上響了。大頭的嗓門從裡面蹦出來，信號在機艙里碎了一半，但調子還是那個調子。
「底下的人快點，我一個人在上面快無聊死了。」
阿強按了對講機的通話鍵。「你無聊你下來擰螺絲。」
大頭的聲音又從對講機里冒出來：「我手大，擰不了細活。」
阿強把對講機的音量擰小了一格，沒再搭他的話。
林海從旁邊的工具箱裡翻了翻，從第二層的隔板底下摸出了一隻備用卡箍。不鏽鋼的，帶著出廠時候的油封，螺帽上還裹著一層塑料薄膜。
他把卡箍遞到了陳志面前。
「你來換。」
陳志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的目光從卡箍上抬起來，看著林海。
「我換？」
「你發現的，你換。」
阿強在旁邊蹲著沒動。他把手電挪了個位置，光柱從側面打在進氣歧管的接口上，把卡箍的位置照得清清楚楚。這是給陳志打光。
陳志把備用卡箍接過來，撕掉了螺帽上的塑料薄膜。他蹲到輔機底座旁邊，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著舊卡箍的螺帽，逆時針擰了七八圈，卡箍鬆開了。他左手托著管子的接口處，右手把舊卡箍從管壁上褪了下來。
舊卡箍的螺紋磨得有點毛了，他翻過來看了一眼底面，接觸面上有一道淺淺的壓痕。
新卡箍套上去，他的手指在管壁上找了個位置，把卡箍的螺帽對準了接口的中線，順時針擰。擰了五圈之後他停了，手指捏著管子晃了晃。
不動了。
他又擰了半圈，擰到手指感覺到螺紋咬死了才鬆手。
阿強在旁邊看著他操作，手電一直沒挪。從頭到尾，陳志的手指沒抖過一下。十九歲的手，指節上的繭子硌在螺帽的金屬面上，擰出去的力道勻勻的。
林海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在機艙的地板上磕了一聲。他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朝機艙口的方向走了兩步。
「強，重新啟動試試。」
阿強站起來走到輔機的控制面板前面，手指在啟動開關上按了一下。輔機抖了一下，運轉聲從低沉往中段爬上去，轉速表的指針從零開始轉，爬過了兩千轉，穩穩地停在了額定區間。
嘶嘶的聲音沒了。
阿強盯著轉速表看了十秒。指針一動不動，跟釘在錶盤上一樣。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對著機艙口喊了一聲。
「正常了。」
陳志從機艙的梯子口爬上來的時候，陽光打在甲板上，照得他的眼睛眯了起來。他在機艙底下蹲了二十多分鐘，身上沾了一層油氣，藍色短袖的袖口上多了兩道黑印子，臉上那道油印從顴骨拖到下巴，在太陽底下反著光。
老周頭蹲在甲板右舷的備件倉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清單，嘴巴在念。
「十號扳手兩把，十六號套筒一隻，液壓剪一把……」
他抬起頭，看見陳志從機艙口鑽了出來。
清單折了兩折插進了褲兜。老周頭看著陳志手上沾的油和臉上那道黑印子，嘴裡的牙籤從左邊移到了右邊。
「搞定了？」
陳志咧了一下嘴，門牙上面沾了一點油污，嘴巴一咧露出來了。
「搞定了。」
老周頭盯著他臉上那道黑印看了兩秒。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塊擦手布，布上的油漬疊了好幾層，洗都洗不乾淨了。他把布扔了過去，力道不大不小，正好落在陳志胸口。
陳志接住了布，在臉上抹了兩把。黑印子沒擦乾淨，反而蹭開了，從一道變成了一片。
老周頭看了一眼他的臉，嘴角動了一下，把頭轉回去繼續看清單了。
大頭從駕駛台的窗戶里探出半個腦袋往下看。他看見陳志站在甲板上拿塊破布在臉上抹來抹去，越抹越黑。他的嘴巴咧開想笑，下巴擱在窗框上磕了一下，磕疼了，把笑憋回去了。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船上修設備的樣子。那時候他修的是甲板上的絞盤，弄了一身黃油，頭髮上都沾了一坨。阿強看了他一眼，說了句「你是來修船的還是來抹奶油蛋糕的」。
林海從機艙出來，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海風灌過來，把機艙里沾的柴油味吹散了。
大頭從駕駛台探出頭。
「哥，修好了？」
林海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的耳朵確實不是聲吶。」
大頭的嘴巴張了張，手指在窗框上敲了兩下，把腦袋縮回去了。他的後腦勺從窗戶里消失之前嘟囔了一句「我耳朵又沒進水」。
阿強最後一個從機艙上來。他把工具箱拎到甲板備件倉旁邊放下，手指拉開了工具箱的扣子，把用過的工具按大小排了回去。扳手、套筒、螺絲刀，每一件都擦了一遍再放。
他擦工具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陳志。
那小子蹲在老周頭旁邊，兩個人一個點清單一個數備件，陳志的手指在備件上一件一件地摸過去，摸到每一件的時候嘴巴跟著動一下，在心裡記。
阿強的手指在扳手的柄面上停了一拍，把扳手放進了工具箱的第二層隔板里。
他跟林海從白沙村出來的時候，船上除了他們倆就是大頭。三個人撐一條破船跑近海，設備壞了自己修，修不了就靠岸找人。那時候哪有什麼備件倉、工具箱，一把活動扳手加一卷鐵絲能對付半年。
現在編隊七條船，十九個新人，有專業的工具箱，有分門別類的備件清單，有老周頭這種幹了十五年的老手帶新人。
他把工具箱的扣子合上了，拎著箱子站起來。
太陽往西偏了一截，甲板上的影子拉長了。阿強把工具箱送回備件倉鎖好，轉身往駕駛台走。
駕駛台里，大頭坐在座椅上啃著第二個蘋果。林海站在操作台前面，手指擱在海圖的邊沿上。
阿強推門進來，把設備日誌翻到新的一頁，在輔機的記錄欄里寫了一行字：左舷二號輔機進氣歧管卡箍鬆動，已更換備件，轉速恢復正常。
他寫完了把筆擱在日誌上，走到了操作台旁邊。
林海把海圖攤開了。
阿強拉過一隻凳子坐下來，手指在海圖上從航線的起點開始劃。白沙村碼頭、南沙海域、赤道附近的中轉點、圖拉群島外海。手指沿著航線走了一遍，速度不快。
走到目標海域邊沿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
海圖上那片區域是灰色的。不是標註了淺灘或者礁石的那種灰，是什麼都沒有的灰。沒有等深線，沒有海底地形標註，沒有水文數據，空的。
阿強的指尖在那片灰色區塊的邊沿上碰了碰，轉頭看了林海一眼。
「這一片連航海資料庫都沒有記錄，海圖上是空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