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五天五夜
遠洋一號駛出白沙村航道的時候，陳志還站在船尾沒回來。他的兩隻手搭在舷杆上，手背上那行藍色字跡被海風吹乾了，墨痕嵌進皮膚的紋路里。身後碼頭的燈火已經縮成了一粒光點，再過幾分鐘連那粒光點也會沒了。
老周頭從甲板中段走過來，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碗，碗裡冒著熱氣。他走到陳志身後停下來，站了三秒，把碗往舷杆上一擱。
「喝口熱的，別在尾巴上吹風。」
陳志回過頭，接了碗。碗裡是薑湯，辣得沖鼻子。他喝了一口，舌頭被燙了一下，含在嘴裡沒吐。
老周頭靠在舷杆上，兩手插在褲兜里。他在遠洋船上幹了十五年，帶過的新人兩隻手數不完。每個新人第一次離港的反應他都見過，有蹲在甲板上吐的，有躲在鋪位上不出來的，也有跟陳志一樣站在船尾看燈火的。
看燈火的那種，心裡有牽掛。
「喝完了回去睡，明天早上五點半甲板集合。」
陳志把碗裡的薑湯一口悶了，嘴巴咧了一下，辣得眼睛眯起來。他把碗遞迴去，轉身跟著老周頭往船員艙走。經過駕駛台下方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駕駛台的窗戶亮著，大頭的影子在裡面晃來晃去。
大頭正在啃一隻蘋果，門牙在果肉上磕出了聲響。他左手扶著舵輪，右手舉著蘋果，嘴巴嚼兩下往雷達屏幕上瞟一眼，嚼兩下再瞟一眼。航速十二節，風力三級，海況良好。他把蘋果核往垃圾桶方向一甩，滾了兩圈掉進去了。
阿強推開駕駛台的門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一本設備運行日誌。他把日誌往操作台上一放，先看了一眼舵輪儀表上的轉速數據，再看了一眼油耗表。
「油耗比預估高了百分之三，左舷二號輔機轉速偏低，你聽到沒？」
大頭從座椅上直起身子，歪著腦袋往左舷的方向聽了兩秒，又歪到右邊聽了兩秒。
「我耳朵又不是聲吶。」
阿強沒搭理他這句話，走到操作台左側拉開了設備面板。他的手指在輔機的監控顯示屏上劃了兩下，轉速曲線在屏幕上拖了一條波浪。波浪的低谷出現在十分鐘前，跌了兩百轉。
「明天靠港補給之前把輔機檢查一遍，轉速波動超過閾值的話提前換備件。」
大頭在阿強身後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屏幕。他沒看懂那條曲線的意思，但阿強的語氣告訴他這事不能拖。他點了下頭，從操作台下面拽出一本備件清單翻了起來。
阿強在駕駛台上站了五分鐘，把所有儀表數據過了一遍才走。他出門的時候碰見林海從舷梯上來，兩個人在門口錯了個身。
林海進了駕駛台，手指在口袋裡摸了摸手機。系統面板沒有新的震動。他走到操作台前面看了一眼航向儀，指針指著正南偏西十二度。
大頭把備件清單合上了，腦袋往林海那邊湊了湊。
「哥，你從上船到現在看了八次手機了。」
「你數著呢？」
「我估的，反正差不多。跟談戀愛似的，三分鐘不看就渾身不舒服。」
林海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翻過去扣在操作台的檯面上。屏幕朝下，什麼都看不見了。
大頭撇了撇嘴，把備件清單塞回操作台下面的抽屜里。他重新坐回座椅上，手搭在舵輪上，腳在地板上磕了兩下。
駕駛台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引擎的嗡嗡聲從甲板底下傳上來。大頭的手指在舵輪的橡膠套上畫了兩個圈，嘴巴動了動，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想問林海兩千三百米的事。但他沒問。有些事林海自己會說，不說就是不想讓人操心。他跟了林海這些年，這點分寸他還是有的。
第二天一早，甲板上的集合哨是阿強吹的。
老周頭五點二十就到了甲板上，手裡拎著一捆尼龍繩和一隻工具箱。他蹲在甲板右舷的蟹籠旁邊等著，嘴唇上叼著一根牙籤。
陳志五點二十八分跑上來的，鞋帶系得歪歪扭扭，右腳那隻的鞋舌還翻在外頭。他站到老周頭面前的時候呼吸沒喘勻，嘴巴張著。
「遲了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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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師傅，我找鞋帶找了半天……」
老周頭沒接他的話，把那捆尼龍繩往甲板上一扔。繩子散開來，纏成了一團。
「打一個倒須結。」
陳志蹲下去撿起繩頭。他的手腕翻了兩下，左手在上右手在下，繩子在手指間繞了三圈，穿過去拉緊了。
老周頭盯著他手上的繩結看了兩秒。他的牙籤從嘴巴左邊移到了右邊。
「你那個倒須結打反了，左手壓右手，重來。」
陳志愣了一拍，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繩結。
「我爹教的時候不是這個方向。」
老周頭蹲了下來，膝蓋在甲板上磕了一聲。他從陳志手裡把繩子接過去，兩手翻了一個跟剛才相反的方向，繩頭穿過去，左手壓著右手腕上的繩圈，拉緊。
「你爹在近海，這是遠洋。遠洋的繩結受力方向不一樣，打反了浪一拍，人跟著繩子下海。」
陳志盯著老周頭手裡那個繩結看了五秒。他把自己手上打的那個拆了，重新來。第一遍不對，拆了。第二遍還不對，又拆了。第三遍的時候他的手指頭慢了下來，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做，做完了沒急著拉緊。
「拉吧。」老周頭在旁邊看著。
陳志拉了。繩結收緊之後結面朝上，跟老周頭打的方向一樣。
老周頭從嘴裡把牙籤抽出來，用牙籤指了指那個繩結。
「記住了？」
「記住了。」
「記住了就再打二十個。二十個裡頭錯一個，明天再加二十。」
陳志沒吭聲，低頭拆繩結，重新開始打。
大頭從駕駛台的窗戶里探出半個腦袋往下看了一眼。他看見陳志蹲在甲板上翻來覆去地打繩結，老周頭站在旁邊抱著胳膊盯著。
他縮回腦袋，嘴角咧了一下。他當年上船的時候，阿強教他打纜繩結，打了三天才過關。第一天打了四十個全錯了，第二天打了四十個錯了一半，第三天總算全對了。阿強當時說了一句，「你的手是長來嚼花生米的，不是打繩結的。」
上午十點，船員食堂。
鍋里煮著白米飯，菜是廚子老馬炒的，一盆回鍋肉，一盆炒白菜，一盆西紅柿蛋湯。菜的賣相一般，油放多了，回鍋肉的底下汪著一層紅油。
大頭拿著勺子在鍋里攪了兩圈，給陳志盛了一碗滿滿的飯，飯堆得跟小山包一樣。
「多吃點，後天開始沒熱飯吃了，全啃壓縮餅乾。」
陳志端著碗，兩隻眼珠子在大頭和飯碗之間轉了轉。
「真的假的？」
大頭嘴巴一咧，牙花子露出來了。
「騙你的，船上有廚子。老馬的手藝雖然一般，但比壓縮餅乾強一百倍。」
陳志的肩膀鬆了一截，低頭扒飯。扒了兩口就不說話了，腮幫子鼓鼓的，嚼得飛快。
老周頭坐在食堂角落的位置上，面前一碗湯，勺子在碗裡攪了兩圈沒喝。他看著陳志吃飯的樣子，扭頭跟旁邊的阿強小聲說了一句。
「這小子手上有活，就是嫩了點。」
阿強夾了一筷子回鍋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嫩的才好帶，硬了反而教不動。」
老周頭的嘴巴動了一下，沒反駁。他在船上帶了十五年新人，阿強這句話他認。老油條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身毛病，糾都糾不過來。新手就是一張白紙，你往上畫什麼就是什麼。
陳志的筷子在回鍋肉盆里翻了兩下，夾了一塊肥的放嘴裡。他嚼了三口，抬頭看了老周頭一眼。老周頭端著湯碗沒看他，眼睛盯著碗裡的湯麵。
陳志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繼續扒飯。他的左手擱在桌面底下，手背上那行原子筆字跡被上午打繩結的時候蹭掉了大半，只剩「深海」兩個字還能看清。
下午四點。
林海站在船頭，左手插在褲兜里，右手把手機貼在耳朵上。海風從前面打過來，把通話聲灌了不少雜音進去。
陳曉月的聲音從手機那頭傳過來，信號隔了幾百海里，聲音有點碎。
「螢光蛋白二期臨床第一批數據出來了，九個改善病例，周鶴鳴說可以提前啟動擴樣。」
林海用手背擋了一下風，把手機換到了右耳上。
「讓他等我回來再定。」
那頭沉了兩秒。海風把手機聽筒里的電流聲送得更大了一些。
「你到底要在那個坐標待多久？」
「看情況。」
陳曉月那頭的聲音停了一拍。再開口的時候，語速比前面慢了半截。
「林海，你每次說看情況，我就睡不著覺。」
林海的手指在手機殼上碰了碰，拇指在殼子的邊沿上蹭了一下。他沒有馬上回話。手機貼著耳朵，聽筒里傳來陳曉月那頭的呼吸聲，很淺，壓著的那種。
「等我回去請你吃魚。」
「誰稀罕你的魚。」
她說完這句話就掛了。手機屏幕滅了，林海把手機揣回褲兜里。他的手指碰到了褲兜深處那枚指南針的密封袋，銅殼隔著塑料膜硌著他的指節。
錢包最裡層那張A4紙擠著他的大腿根，上面陳曉月畫的那個海參小人被體溫捂得發熱。
大頭在駕駛台里看見林海站在船頭打電話，打完了把手機揣回去的時候手指在褲兜口上停了一下。他認得這個動作。林海在想事情的時候手指頭會在什麼東西上面來回蹭。
他轉過頭去看前方的海面，嘴巴閉著沒出聲。
夜裡十一點。
甲板上只有桅燈亮著，光在船身上拖了一片。海面黑得沒邊，上下連成一整塊。引擎在甲板下面悶悶地轉著，船身的震動傳到腳底，跟心跳的節奏差不多。
陳志從鋪位上爬起來的時候，旁邊的人都睡著了。老周頭的鼾聲在艙里一起一落的，中間夾著磨牙的聲音。
他穿上膠鞋從艙門出去，夜風一下子灌了滿臉。他拿手背擋了擋眼睛，往前走了幾步，看見船舷邊上有一點紅光在閃。
林海靠在船舷上，手指夾著一根煙。菸頭的火光在風裡忽大忽小的，菸灰被風吹散了。
陳志站了兩秒，走了過去。他的膠鞋在甲板上啪嗒響了兩聲，林海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睡不著？」
「嗯。」
陳志走到船舷邊上，兩手搭在舷杆上。他的目光落在前面那片黑漆漆的海面上。什麼都看不見。連浪都只能聽聲音，看不到形狀。
「師傅，深海真的跟淺海不一樣嗎？」
林海把煙掐了，菸頭扔進了舷邊的鐵皮菸灰缸里。菸灰缸在風裡晃了兩下，鐵皮碰鐵皮的聲音很輕。
「你下去了就知道了。」
陳志的手指在舷杆上攥了一下。他盯著前面的海面看了十幾秒，嘴巴動了動。
「我爹說海越深越黑，黑到最後連害怕都忘了。」
林海沒接話。他的手指在船舷的鐵管上敲了兩下，中間隔了一拍。兩聲敲擊傳進鐵管里，悶悶地往船頭方向延了過去。
兩個人站在船舷邊上，誰都沒再開口。海面上的風一陣接一陣地灌過來，桅燈的光在甲板上晃了晃。
遠處的海面上什麼都沒有，黑得跟墨汁潑上去一樣。但林海知道，那片黑的下面，兩千三百米深的地方，有一個綠色的坐標點正在等著。
陳志站了十幾分鐘，打了兩個哈欠，回艙去了。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林海一眼，林海還靠在船舷上，手指擱在鐵管上沒動。
大頭在駕駛台值班，從窗戶里往下看了一眼甲板。他看見林海一個人站在船舷邊上，肩膀上落了一層夜露。
他把目光收回來，盯著前面的雷達屏幕。屏幕上海面乾乾淨淨的，沒有別的船，沒有障礙物，連一塊浮冰都沒有。
航速十二節，航向正南偏西十二度，風力三級。
一切正常。
林海在甲板上站了半個鐘頭，回到駕駛台的時候把大頭嚇了一跳。大頭正從座椅底下的抽屜里翻花生米，被門響一驚，手在抽屜口上磕了一下。
「哥你走路能不能帶點聲？」
林海沒搭他的話，走到操作台前面，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系統面板的倒計時數字跳了一下。
還剩九十六小時。
大頭從旁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林海的手機屏幕，被林海用手掌擋了回去。
「看什麼看。」
「我就瞄一眼。」
「瞄一眼也不行。開你的船。」
大頭縮回座椅上，嘴裡嘟囔了一句「當了老闆連手機都不讓看」。他把手擱回舵輪上，手指在橡膠套上轉了兩圈。
林海把手機揣回褲兜，走到駕駛台的側窗邊上站著。窗外的海面跟甲板上看到的一樣，黑得沒邊。
系統面板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倒計時數字下方多了一行從未出現過的灰色小字。
「建議攜帶採集容器，目標區域檢測到高密度未知有機信號。」
老周頭從甲板中段走過來，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碗，碗裡冒著熱氣。他走到陳志身後停下來，站了三秒，把碗往舷杆上一擱。
「喝口熱的，別在尾巴上吹風。」
陳志回過頭，接了碗。碗裡是薑湯，辣得沖鼻子。他喝了一口，舌頭被燙了一下，含在嘴裡沒吐。
老周頭靠在舷杆上，兩手插在褲兜里。他在遠洋船上幹了十五年，帶過的新人兩隻手數不完。每個新人第一次離港的反應他都見過，有蹲在甲板上吐的，有躲在鋪位上不出來的，也有跟陳志一樣站在船尾看燈火的。
看燈火的那種，心裡有牽掛。
「喝完了回去睡，明天早上五點半甲板集合。」
陳志把碗裡的薑湯一口悶了，嘴巴咧了一下，辣得眼睛眯起來。他把碗遞迴去，轉身跟著老周頭往船員艙走。經過駕駛台下方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駕駛台的窗戶亮著，大頭的影子在裡面晃來晃去。
大頭正在啃一隻蘋果，門牙在果肉上磕出了聲響。他左手扶著舵輪，右手舉著蘋果，嘴巴嚼兩下往雷達屏幕上瞟一眼，嚼兩下再瞟一眼。航速十二節，風力三級，海況良好。他把蘋果核往垃圾桶方向一甩，滾了兩圈掉進去了。
阿強推開駕駛台的門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一本設備運行日誌。他把日誌往操作台上一放，先看了一眼舵輪儀表上的轉速數據，再看了一眼油耗表。
「油耗比預估高了百分之三，左舷二號輔機轉速偏低，你聽到沒？」
大頭從座椅上直起身子，歪著腦袋往左舷的方向聽了兩秒，又歪到右邊聽了兩秒。
「我耳朵又不是聲吶。」
阿強沒搭理他這句話，走到操作台左側拉開了設備面板。他的手指在輔機的監控顯示屏上劃了兩下，轉速曲線在屏幕上拖了一條波浪。波浪的低谷出現在十分鐘前，跌了兩百轉。
「明天靠港補給之前把輔機檢查一遍，轉速波動超過閾值的話提前換備件。」
大頭在阿強身後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屏幕。他沒看懂那條曲線的意思，但阿強的語氣告訴他這事不能拖。他點了下頭，從操作台下面拽出一本備件清單翻了起來。
阿強在駕駛台上站了五分鐘，把所有儀表數據過了一遍才走。他出門的時候碰見林海從舷梯上來，兩個人在門口錯了個身。
林海進了駕駛台，手指在口袋裡摸了摸手機。系統面板沒有新的震動。他走到操作台前面看了一眼航向儀，指針指著正南偏西十二度。
大頭把備件清單合上了，腦袋往林海那邊湊了湊。
「哥，你從上船到現在看了八次手機了。」
「你數著呢？」
「我估的，反正差不多。跟談戀愛似的，三分鐘不看就渾身不舒服。」
林海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翻過去扣在操作台的檯面上。屏幕朝下，什麼都看不見了。
大頭撇了撇嘴，把備件清單塞回操作台下面的抽屜里。他重新坐回座椅上，手搭在舵輪上，腳在地板上磕了兩下。
駕駛台里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引擎的嗡嗡聲從甲板底下傳上來。大頭的手指在舵輪的橡膠套上畫了兩個圈，嘴巴動了動，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想問林海兩千三百米的事。但他沒問。有些事林海自己會說，不說就是不想讓人操心。他跟了林海這些年，這點分寸他還是有的。
第二天一早，甲板上的集合哨是阿強吹的。
老周頭五點二十就到了甲板上，手裡拎著一捆尼龍繩和一隻工具箱。他蹲在甲板右舷的蟹籠旁邊等著，嘴唇上叼著一根牙籤。
陳志五點二十八分跑上來的，鞋帶系得歪歪扭扭，右腳那隻的鞋舌還翻在外頭。他站到老周頭面前的時候呼吸沒喘勻，嘴巴張著。
「遲了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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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師傅，我找鞋帶找了半天……」
老周頭沒接他的話，把那捆尼龍繩往甲板上一扔。繩子散開來，纏成了一團。
「打一個倒須結。」
陳志蹲下去撿起繩頭。他的手腕翻了兩下，左手在上右手在下，繩子在手指間繞了三圈，穿過去拉緊了。
老周頭盯著他手上的繩結看了兩秒。他的牙籤從嘴巴左邊移到了右邊。
「你那個倒須結打反了，左手壓右手，重來。」
陳志愣了一拍，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繩結。
「我爹教的時候不是這個方向。」
老周頭蹲了下來，膝蓋在甲板上磕了一聲。他從陳志手裡把繩子接過去，兩手翻了一個跟剛才相反的方向，繩頭穿過去，左手壓著右手腕上的繩圈，拉緊。
「你爹在近海，這是遠洋。遠洋的繩結受力方向不一樣，打反了浪一拍，人跟著繩子下海。」
陳志盯著老周頭手裡那個繩結看了五秒。他把自己手上打的那個拆了，重新來。第一遍不對，拆了。第二遍還不對，又拆了。第三遍的時候他的手指頭慢了下來，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做，做完了沒急著拉緊。
「拉吧。」老周頭在旁邊看著。
陳志拉了。繩結收緊之後結面朝上，跟老周頭打的方向一樣。
老周頭從嘴裡把牙籤抽出來，用牙籤指了指那個繩結。
「記住了？」
「記住了。」
「記住了就再打二十個。二十個裡頭錯一個，明天再加二十。」
陳志沒吭聲，低頭拆繩結，重新開始打。
大頭從駕駛台的窗戶里探出半個腦袋往下看了一眼。他看見陳志蹲在甲板上翻來覆去地打繩結，老周頭站在旁邊抱著胳膊盯著。
他縮回腦袋，嘴角咧了一下。他當年上船的時候，阿強教他打纜繩結，打了三天才過關。第一天打了四十個全錯了，第二天打了四十個錯了一半，第三天總算全對了。阿強當時說了一句，「你的手是長來嚼花生米的，不是打繩結的。」
上午十點，船員食堂。
鍋里煮著白米飯，菜是廚子老馬炒的，一盆回鍋肉，一盆炒白菜，一盆西紅柿蛋湯。菜的賣相一般，油放多了，回鍋肉的底下汪著一層紅油。
大頭拿著勺子在鍋里攪了兩圈，給陳志盛了一碗滿滿的飯，飯堆得跟小山包一樣。
「多吃點，後天開始沒熱飯吃了，全啃壓縮餅乾。」
陳志端著碗，兩隻眼珠子在大頭和飯碗之間轉了轉。
「真的假的？」
大頭嘴巴一咧，牙花子露出來了。
「騙你的，船上有廚子。老馬的手藝雖然一般，但比壓縮餅乾強一百倍。」
陳志的肩膀鬆了一截，低頭扒飯。扒了兩口就不說話了，腮幫子鼓鼓的，嚼得飛快。
老周頭坐在食堂角落的位置上，面前一碗湯，勺子在碗裡攪了兩圈沒喝。他看著陳志吃飯的樣子，扭頭跟旁邊的阿強小聲說了一句。
「這小子手上有活，就是嫩了點。」
阿強夾了一筷子回鍋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嫩的才好帶，硬了反而教不動。」
老周頭的嘴巴動了一下，沒反駁。他在船上帶了十五年新人，阿強這句話他認。老油條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身毛病，糾都糾不過來。新手就是一張白紙，你往上畫什麼就是什麼。
陳志的筷子在回鍋肉盆里翻了兩下，夾了一塊肥的放嘴裡。他嚼了三口，抬頭看了老周頭一眼。老周頭端著湯碗沒看他，眼睛盯著碗裡的湯麵。
陳志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繼續扒飯。他的左手擱在桌面底下，手背上那行原子筆字跡被上午打繩結的時候蹭掉了大半，只剩「深海」兩個字還能看清。
下午四點。
林海站在船頭，左手插在褲兜里，右手把手機貼在耳朵上。海風從前面打過來，把通話聲灌了不少雜音進去。
陳曉月的聲音從手機那頭傳過來，信號隔了幾百海里，聲音有點碎。
「螢光蛋白二期臨床第一批數據出來了，九個改善病例，周鶴鳴說可以提前啟動擴樣。」
林海用手背擋了一下風，把手機換到了右耳上。
「讓他等我回來再定。」
那頭沉了兩秒。海風把手機聽筒里的電流聲送得更大了一些。
「你到底要在那個坐標待多久？」
「看情況。」
陳曉月那頭的聲音停了一拍。再開口的時候，語速比前面慢了半截。
「林海，你每次說看情況，我就睡不著覺。」
林海的手指在手機殼上碰了碰，拇指在殼子的邊沿上蹭了一下。他沒有馬上回話。手機貼著耳朵，聽筒里傳來陳曉月那頭的呼吸聲，很淺，壓著的那種。
「等我回去請你吃魚。」
「誰稀罕你的魚。」
她說完這句話就掛了。手機屏幕滅了，林海把手機揣回褲兜里。他的手指碰到了褲兜深處那枚指南針的密封袋，銅殼隔著塑料膜硌著他的指節。
錢包最裡層那張A4紙擠著他的大腿根，上面陳曉月畫的那個海參小人被體溫捂得發熱。
大頭在駕駛台里看見林海站在船頭打電話，打完了把手機揣回去的時候手指在褲兜口上停了一下。他認得這個動作。林海在想事情的時候手指頭會在什麼東西上面來回蹭。
他轉過頭去看前方的海面，嘴巴閉著沒出聲。
夜裡十一點。
甲板上只有桅燈亮著，光在船身上拖了一片。海面黑得沒邊，上下連成一整塊。引擎在甲板下面悶悶地轉著，船身的震動傳到腳底，跟心跳的節奏差不多。
陳志從鋪位上爬起來的時候，旁邊的人都睡著了。老周頭的鼾聲在艙里一起一落的，中間夾著磨牙的聲音。
他穿上膠鞋從艙門出去，夜風一下子灌了滿臉。他拿手背擋了擋眼睛，往前走了幾步，看見船舷邊上有一點紅光在閃。
林海靠在船舷上，手指夾著一根煙。菸頭的火光在風裡忽大忽小的，菸灰被風吹散了。
陳志站了兩秒，走了過去。他的膠鞋在甲板上啪嗒響了兩聲，林海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睡不著？」
「嗯。」
陳志走到船舷邊上，兩手搭在舷杆上。他的目光落在前面那片黑漆漆的海面上。什麼都看不見。連浪都只能聽聲音，看不到形狀。
「師傅，深海真的跟淺海不一樣嗎？」
林海把煙掐了，菸頭扔進了舷邊的鐵皮菸灰缸里。菸灰缸在風裡晃了兩下，鐵皮碰鐵皮的聲音很輕。
「你下去了就知道了。」
陳志的手指在舷杆上攥了一下。他盯著前面的海面看了十幾秒，嘴巴動了動。
「我爹說海越深越黑，黑到最後連害怕都忘了。」
林海沒接話。他的手指在船舷的鐵管上敲了兩下，中間隔了一拍。兩聲敲擊傳進鐵管里，悶悶地往船頭方向延了過去。
兩個人站在船舷邊上，誰都沒再開口。海面上的風一陣接一陣地灌過來，桅燈的光在甲板上晃了晃。
遠處的海面上什麼都沒有，黑得跟墨汁潑上去一樣。但林海知道，那片黑的下面，兩千三百米深的地方，有一個綠色的坐標點正在等著。
陳志站了十幾分鐘，打了兩個哈欠，回艙去了。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林海一眼，林海還靠在船舷上，手指擱在鐵管上沒動。
大頭在駕駛台值班，從窗戶里往下看了一眼甲板。他看見林海一個人站在船舷邊上，肩膀上落了一層夜露。
他把目光收回來，盯著前面的雷達屏幕。屏幕上海面乾乾淨淨的，沒有別的船，沒有障礙物，連一塊浮冰都沒有。
航速十二節，航向正南偏西十二度，風力三級。
一切正常。
林海在甲板上站了半個鐘頭，回到駕駛台的時候把大頭嚇了一跳。大頭正從座椅底下的抽屜里翻花生米，被門響一驚，手在抽屜口上磕了一下。
「哥你走路能不能帶點聲？」
林海沒搭他的話，走到操作台前面，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系統面板的倒計時數字跳了一下。
還剩九十六小時。
大頭從旁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林海的手機屏幕，被林海用手掌擋了回去。
「看什麼看。」
「我就瞄一眼。」
「瞄一眼也不行。開你的船。」
大頭縮回座椅上，嘴裡嘟囔了一句「當了老闆連手機都不讓看」。他把手擱回舵輪上，手指在橡膠套上轉了兩圈。
林海把手機揣回褲兜，走到駕駛台的側窗邊上站著。窗外的海面跟甲板上看到的一樣，黑得沒邊。
系統面板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倒計時數字下方多了一行從未出現過的灰色小字。
「建議攜帶採集容器，目標區域檢測到高密度未知有機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