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海底警告
無線電里的電流聲嗞嗞地響著。林海站在甲板圍欄邊上，話筒按鍵沒按也沒松。海風把他T恤的下擺掀起來一角，貼在腰間的潛水服上半截上面。
他按下了按鍵。
「索科洛夫博士，你剛才那句話，我需要你說清楚。」
對面那條船的船頭上，索科洛夫把風吹到額頭上的頭髮攏了一下，手指從頭頂劃到耳後。他旁邊那個年輕研究員站了半步遠，兩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眼珠子在索科洛夫和遠洋一號之間來迴轉。
索科洛夫的聲音從無線電里再次傳出來，語速壓得更慢了。
「林先生，我們在這片海山區域做了三年的連續監測。這不是臨時起意的考察，是長期的定點觀測項目。」
他頓了兩秒。
「海底八十米以下的岩層里，存在大規模的甲烷水合物不穩定帶。我們的監測數據顯示，這個不穩定帶在過去六個月內的活動指標一直在上升。」
林海的手指從話筒上挪到了圍欄的橫杆上，食指在橫杆上敲了一下。
「甲烷水合物？」
「對。你可以理解成海底岩層里封存的一種氣體固態物。它在高壓低溫的環境下是穩定的，但一旦受到外部擾動，溫度或者壓力發生變化，就會分解釋放大量氣體。」
索科洛夫的聲音里那股東歐腔調還在，但措辭變了，不再是剛才客套寒暄的套路，每個詞都咬得很實。
「最壞的情況是什麼？」林海問。
「海底滑坡。」
索科洛夫把這四個字吐出來的時候，無線電里的底噪都跟著安靜了一拍。
「這片海山的南坡岩層結構本身就含有大量的層間斷裂帶。甲烷水合物不穩定帶就嵌在這些斷裂帶中間。如果有人在八十米以下進行鑽探、爆破，或者任何大規模的地質擾動，都可能觸發水合物分解。氣體釋放之後，岩層間的支撐力會迅速下降。」
他的聲音又沉了半截。
「南坡的整面岩壁有可能滑下去。」
駕駛室里，阿強站在門口聽著無線電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往外冒。他聽完「海底滑坡」四個字，手指在門框上扣了一下。
大頭蹲在阿強腳邊上，腦袋仰著看阿強。
「強哥，他說啥呢？我聽不懂。」
「海底有個東西不能碰，碰了整座海山的坡面會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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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頭的屁股從腳後跟上彈了起來。
「塌？往哪塌？」
「往海底塌，你往哪塌。」
大頭的嘴巴張了兩秒合上了，兩手在褲腿上來回蹭。他的褲兜已經空了，花生米碎渣都吃乾淨了。沒有花生米可以嗑的時候，他的手不知道往哪擱。
甲板上，林海把話筒換到左手。
「索科洛夫博士，你們三年的監測數據，能不能發給我一份？」
對面沉了幾秒。
「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你拿到數據之後，不要對外公開我們的監測站坐標。這三年的數據是我們團隊自籌經費做的，還沒發表。」
林海的手指在圍欄上敲了一下。
「沒問題。你發到我的船載郵箱，頻率是——」
他報了一串數字。阿強在駕駛室里同步調好了船載通訊系統的接收頻率，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接收通道打開了。
三分鐘後，一封郵件到了。
阿強點開附件，屏幕上彈出一份壓縮包。裡面有二十七個數據文件，格式是標準的海洋地質監測日誌。他拆了前三個文件掃了一眼，每一份都帶著時間戳、採樣深度、甲烷濃度曲線和岩層應力分析圖。
時間跨度從三年前的九月到上個月底，中間沒有斷檔。
這幫人真的蹲了三年。
阿強把文件列表截了圖，走到甲板上遞給林海。
林海接過手機掃了一眼文件目錄，又翻了兩頁數據圖表。他把手機還給阿強，轉身回了駕駛室。
他站在系統面板前面，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三下。全域掃描的三維地圖重新展開了。他的目光在海山南坡的底部區域停下來，手指放大了八十米以下的那片岩層。
面板右側的標註欄里，有一條灰色的小字。
「地質不穩定區域，建議迴避深層擾動。」
灰色字體，字號比其他標註小了一號，擠在一堆紅色信號點的下方。他進入這片海域之後，全部注意力都在帝王鮑的分布圖和大王烏賊的位置上，掃描界面上滿屏的紅點把這行灰字蓋得嚴嚴實實。
他的手指在這行字上停了兩秒。
大頭從駕駛室門口探進來，看見林海盯著屏幕上一行小字不動，也湊上去看。
「哥，這寫的啥？」
阿強在旁邊翻了他一眼。「你認識英文嗎？」
「我不認識英文我認識灰色啊。灰色一般不是啥好事。」
林海沒搭理這倆人。他退出了全域掃描界面，把索科洛夫發來的監測數據導入了系統面板。數據加載用了十幾秒，岩層應力分析圖和甲烷濃度熱力圖疊加在了三維地形上面。
南坡八十米以下的岩層上，一大片橙紅色的熱力區域鋪開來。那是甲烷水合物的高密度分布帶。分布帶的邊界和系統面板原有的那行灰字標註的範圍完全吻合。
他把兩組數據對了一遍。系統給的標註沒有錯，索科洛夫的數據也對得上。
信息是真的。
林海走回甲板，拿起話筒。
「索科洛夫博士，我核對了你的數據。信息屬實。」
無線電那頭傳來索科洛夫鬆了口氣的聲音。
「林先生，我不是來干涉你的作業的。但這片海域的地質情況太特殊了。我在學術界幹了二十多年，這種規模的甲烷水合物不穩定帶，全球已知的不超過五處。一旦出事，不是某條船的問題，是整個海山生態系統的災難。」
「我明白。」林海的手指在話筒外殼上搓了一下。
「我向你保證，我們不會進行任何深層地質勘探。我們的作業範圍限定在七十米以上的礁盤表面，只做生物樣本採集。不鑽探、不爆破、不接觸八十米以下的岩層。」
索科洛夫那頭安靜了三秒。
「你的承諾我接受。」
他的語氣鬆了一截，又變回了開頭那種帶著東歐調子的客套腔。
「林先生，如果日後你需要這片海域的地質資料做參考，隨時可以聯繫我。」
「好。」
「祝你的生態調查順利。」
「也祝你的論文順利發表。」
索科洛夫在對面的船頭上笑了一聲。他把無線電話筒掛回支架上，轉身走向駕駛室。他身後那個年輕研究員跟上去的時候回頭看了遠洋一號一眼，目光在林海站著的甲板位置上停了一拍。
年輕人在心裡翻了一遍剛才的畫面。他們的聲吶系統從林海下水開始就全程開著，水下目標追蹤的精度比普通導航聲吶高了三個等級。林海的下潛過程、移動軌跡、停留位置、上浮路線，全部記錄在聲吶日誌里。
他在船艙的監控屏幕前面坐了二十多分鐘，一幀一幀地回放了兩遍。有些東西他看見了，但沒跟索科洛夫說。
他的手指在口袋裡攥了一下，跟著索科洛夫走進了駕駛室。
「北冰洋之星」號的發動機重新轟起來，螺旋槳攪動的尾浪從船尾往後翻了一道白線。船頭調了個角度，偏離了遠洋一號的方向，朝東北方向駛去。
遠洋一號的甲板上，林海看著那條船的船身在海面上越來越小，手指從圍欄上收回來揣進褲兜。
大頭從駕駛室里蹦出來，跑到圍欄邊上看著對面那條船遠去的方向。
「走了？」
「走了。」
「不打架了？」
林海扭頭看了他一眼。大頭縮了縮脖子，嘿嘿笑了一聲。
「我就隨口問問。」
阿強從駕駛室里走出來，手裡拿著航海圖。他在航海圖上標了一個箭頭，指向來時的航線方向。
「哥，返航？」
「返航。」
阿強回到駕駛室把舵打了過去。遠洋一號的船頭在海面上劃了一個弧度，調頭朝西南方向駛去。引擎的轉速降回了十八節，轟鳴聲比來時低了兩個調。
大頭在廚房翻了半天，找到了最後兩袋花生米。他拆了一袋倒了一把在掌心，往駕駛室走的時候嘴裡嚼得嘎嘣響。
「強哥，你說那個姓索的說的是真的假的？」
阿強盯著羅經指針沒回頭。「數據都對得上，還要怎麼驗證？」
「我不懂數據，我就覺得這幫人蹲在這兒三年，突然冒出來跟咱們說別亂挖，你不覺得奇怪嗎？」
阿強想了兩秒。「你這腦子偶爾也能轉兩圈。」
大頭咧嘴笑了。「那是。」
阿強把航速穩住之後，從操作台下面翻出了一台備用的聲吶記錄存儲設備。遠洋一號自己的聲吶日誌他每次出海都存檔。他插上數據線，把林海下水那半小時的聲吶錄像調了出來。
屏幕上的畫面是標準的聲吶灰度圖。林海的身形在水下以一個小白點的形式出現在礁盤西側，貼著岩壁往下走。大王烏賊的長條形信號在東側礁盤邊緣趴著，兩個目標之間的距離一格格跳動。
阿強把進度條拖到了林海上浮的那段。小白點從七十米的深度開始往上走，速度從每秒半米提到了每秒一米。
他把播放速度放慢了四倍。
小白點經過三十米深度的時候，阿強的手指在進度條上停下來了。
他盯著屏幕看了五秒。
然後他把畫面又退回去，重新播放了一遍。
他的手從滑鼠上抬起來，擱在膝蓋上。搓了兩下。又搓了兩下。
「哥。」
林海坐在駕駛室後面的行軍床上，背靠著艙壁閉著眼。他從下水到現在一直沒睡，這會兒剛閉上。
「什麼事？」
阿強把屏幕轉了個角度，朝著林海的方向。
「你過來看一眼這個。」
林海從行軍床上站起來，走到操作台前面。阿強把聲吶錄像從頭播了一遍，手指指著屏幕上林海上浮的那段。
「三十米以上的部分，你看你的上浮速度。」
屏幕上，小白點從三十米開始加速上浮。每秒一米的穩定速度一直保持到出水。
阿強的手指從屏幕上移開，轉過頭看著林海。
「你的氣瓶餘量在水下就報警了。我在上面看著通訊器的數據，你上來的時候氣瓶壓力已經在紅區了。」
他頓了一拍。
「但是你的上浮速度從三十米到水面，全程沒降。呼吸產生的氣泡信號，從二十米開始就沒有了。」
他把畫面放大了。二十米以上的那段聲吶記錄里，林海的身形周圍沒有氣泡散射的痕跡。氣瓶排氣閥正常工作的時候，每一次呼吸都會釋放氣泡，聲吶能捕捉到氣泡群產生的微弱回波。
從二十米到水面，十幾秒的時間，回波信號是乾淨的。
沒有氣泡。
阿強的目光從屏幕上移到了林海的臉上。
「你在二十米以下就不用氣瓶了。」
駕駛室里安靜了三秒。引擎的轟鳴聲從腳底板上傳上來，船身的震動一直沒斷過，但這三秒里誰都沒注意到那些聲音。
大頭坐在角落裡嚼花生米，嚼到一半嘴巴停了。他聽不太明白阿強在說什麼聲吶氣泡，但他看見了阿強的表情。
阿強跟林海乾了七八年了，什麼事都不問，什麼事都不說。
這是頭一回，阿強的目光裡帶著一個問題。
林海盯著屏幕上那段乾淨的聲吶記錄看了兩秒，手指在操作台邊沿上彈了一下。
「這是咱們自己的聲吶錄的？」
「對。但咱們錄得到的東西，對面那條船也錄得到。」
阿強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條線，從二十米的深度標記劃到水面。
「他們的聲吶精度比咱們高。咱們這台聲吶只能看到氣泡信號消失了，他們那台設備連你呼吸的頻率變化都能分析出來。」
他把屏幕上的畫面定格在林海出水的那一幀。
小白點從水面下冒出來，周圍的聲吶回波乾乾淨淨。
「哥，他們拍到的畫面里，你在七十米深的海水裡沒用氣瓶呼吸。」
阿強的聲音壓了下來，每個字都嚼碎了才吐出來。
「這個東西要是傳出去，比那七十八萬隻帝王鮑還炸。」
大頭嘴裡含著的花生米咕嚕一聲咽下去了，整顆沒嚼就咽了，噎得他拍了兩下胸口。他咳了三聲，手指攥著花生米袋子的口子，攥得袋子嘩嘩響。
林海的手指從操作台邊沿上收回來，揣進了褲兜里。他站在屏幕前面，目光落在那幀定格的畫面上。
遠洋一號的引擎在甲板底下穩定地運轉著，船身劈開大西洋的海浪往西南方向走。駕駛室里三個人站著、坐著、蹲著，誰都沒開口。
阿強的手擱在聲吶設備的存儲硬碟上面，手指頭搭著硬碟的彈出鍵，沒按。
他在等林海說話。
他按下了按鍵。
「索科洛夫博士，你剛才那句話，我需要你說清楚。」
對面那條船的船頭上，索科洛夫把風吹到額頭上的頭髮攏了一下，手指從頭頂劃到耳後。他旁邊那個年輕研究員站了半步遠，兩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眼珠子在索科洛夫和遠洋一號之間來迴轉。
索科洛夫的聲音從無線電里再次傳出來，語速壓得更慢了。
「林先生，我們在這片海山區域做了三年的連續監測。這不是臨時起意的考察，是長期的定點觀測項目。」
他頓了兩秒。
「海底八十米以下的岩層里，存在大規模的甲烷水合物不穩定帶。我們的監測數據顯示，這個不穩定帶在過去六個月內的活動指標一直在上升。」
林海的手指從話筒上挪到了圍欄的橫杆上，食指在橫杆上敲了一下。
「甲烷水合物？」
「對。你可以理解成海底岩層里封存的一種氣體固態物。它在高壓低溫的環境下是穩定的，但一旦受到外部擾動，溫度或者壓力發生變化，就會分解釋放大量氣體。」
索科洛夫的聲音里那股東歐腔調還在，但措辭變了，不再是剛才客套寒暄的套路，每個詞都咬得很實。
「最壞的情況是什麼？」林海問。
「海底滑坡。」
索科洛夫把這四個字吐出來的時候，無線電里的底噪都跟著安靜了一拍。
「這片海山的南坡岩層結構本身就含有大量的層間斷裂帶。甲烷水合物不穩定帶就嵌在這些斷裂帶中間。如果有人在八十米以下進行鑽探、爆破，或者任何大規模的地質擾動，都可能觸發水合物分解。氣體釋放之後，岩層間的支撐力會迅速下降。」
他的聲音又沉了半截。
「南坡的整面岩壁有可能滑下去。」
駕駛室里，阿強站在門口聽著無線電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往外冒。他聽完「海底滑坡」四個字，手指在門框上扣了一下。
大頭蹲在阿強腳邊上，腦袋仰著看阿強。
「強哥，他說啥呢？我聽不懂。」
「海底有個東西不能碰，碰了整座海山的坡面會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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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塌？往哪塌？」
「往海底塌，你往哪塌。」
大頭的嘴巴張了兩秒合上了，兩手在褲腿上來回蹭。他的褲兜已經空了，花生米碎渣都吃乾淨了。沒有花生米可以嗑的時候，他的手不知道往哪擱。
甲板上，林海把話筒換到左手。
「索科洛夫博士，你們三年的監測數據，能不能發給我一份？」
對面沉了幾秒。
「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你拿到數據之後，不要對外公開我們的監測站坐標。這三年的數據是我們團隊自籌經費做的，還沒發表。」
林海的手指在圍欄上敲了一下。
「沒問題。你發到我的船載郵箱，頻率是——」
他報了一串數字。阿強在駕駛室里同步調好了船載通訊系統的接收頻率，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接收通道打開了。
三分鐘後，一封郵件到了。
阿強點開附件，屏幕上彈出一份壓縮包。裡面有二十七個數據文件，格式是標準的海洋地質監測日誌。他拆了前三個文件掃了一眼，每一份都帶著時間戳、採樣深度、甲烷濃度曲線和岩層應力分析圖。
時間跨度從三年前的九月到上個月底，中間沒有斷檔。
這幫人真的蹲了三年。
阿強把文件列表截了圖，走到甲板上遞給林海。
林海接過手機掃了一眼文件目錄，又翻了兩頁數據圖表。他把手機還給阿強，轉身回了駕駛室。
他站在系統面板前面，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三下。全域掃描的三維地圖重新展開了。他的目光在海山南坡的底部區域停下來，手指放大了八十米以下的那片岩層。
面板右側的標註欄里，有一條灰色的小字。
「地質不穩定區域，建議迴避深層擾動。」
灰色字體，字號比其他標註小了一號，擠在一堆紅色信號點的下方。他進入這片海域之後，全部注意力都在帝王鮑的分布圖和大王烏賊的位置上，掃描界面上滿屏的紅點把這行灰字蓋得嚴嚴實實。
他的手指在這行字上停了兩秒。
大頭從駕駛室門口探進來，看見林海盯著屏幕上一行小字不動，也湊上去看。
「哥，這寫的啥？」
阿強在旁邊翻了他一眼。「你認識英文嗎？」
「我不認識英文我認識灰色啊。灰色一般不是啥好事。」
林海沒搭理這倆人。他退出了全域掃描界面，把索科洛夫發來的監測數據導入了系統面板。數據加載用了十幾秒，岩層應力分析圖和甲烷濃度熱力圖疊加在了三維地形上面。
南坡八十米以下的岩層上，一大片橙紅色的熱力區域鋪開來。那是甲烷水合物的高密度分布帶。分布帶的邊界和系統面板原有的那行灰字標註的範圍完全吻合。
他把兩組數據對了一遍。系統給的標註沒有錯，索科洛夫的數據也對得上。
信息是真的。
林海走回甲板，拿起話筒。
「索科洛夫博士，我核對了你的數據。信息屬實。」
無線電那頭傳來索科洛夫鬆了口氣的聲音。
「林先生，我不是來干涉你的作業的。但這片海域的地質情況太特殊了。我在學術界幹了二十多年，這種規模的甲烷水合物不穩定帶，全球已知的不超過五處。一旦出事，不是某條船的問題，是整個海山生態系統的災難。」
「我明白。」林海的手指在話筒外殼上搓了一下。
「我向你保證，我們不會進行任何深層地質勘探。我們的作業範圍限定在七十米以上的礁盤表面，只做生物樣本採集。不鑽探、不爆破、不接觸八十米以下的岩層。」
索科洛夫那頭安靜了三秒。
「你的承諾我接受。」
他的語氣鬆了一截，又變回了開頭那種帶著東歐調子的客套腔。
「林先生，如果日後你需要這片海域的地質資料做參考，隨時可以聯繫我。」
「好。」
「祝你的生態調查順利。」
「也祝你的論文順利發表。」
索科洛夫在對面的船頭上笑了一聲。他把無線電話筒掛回支架上，轉身走向駕駛室。他身後那個年輕研究員跟上去的時候回頭看了遠洋一號一眼，目光在林海站著的甲板位置上停了一拍。
年輕人在心裡翻了一遍剛才的畫面。他們的聲吶系統從林海下水開始就全程開著，水下目標追蹤的精度比普通導航聲吶高了三個等級。林海的下潛過程、移動軌跡、停留位置、上浮路線，全部記錄在聲吶日誌里。
他在船艙的監控屏幕前面坐了二十多分鐘，一幀一幀地回放了兩遍。有些東西他看見了，但沒跟索科洛夫說。
他的手指在口袋裡攥了一下，跟著索科洛夫走進了駕駛室。
「北冰洋之星」號的發動機重新轟起來，螺旋槳攪動的尾浪從船尾往後翻了一道白線。船頭調了個角度，偏離了遠洋一號的方向，朝東北方向駛去。
遠洋一號的甲板上，林海看著那條船的船身在海面上越來越小，手指從圍欄上收回來揣進褲兜。
大頭從駕駛室里蹦出來，跑到圍欄邊上看著對面那條船遠去的方向。
「走了？」
「走了。」
「不打架了？」
林海扭頭看了他一眼。大頭縮了縮脖子，嘿嘿笑了一聲。
「我就隨口問問。」
阿強從駕駛室里走出來，手裡拿著航海圖。他在航海圖上標了一個箭頭，指向來時的航線方向。
「哥，返航？」
「返航。」
阿強回到駕駛室把舵打了過去。遠洋一號的船頭在海面上劃了一個弧度，調頭朝西南方向駛去。引擎的轉速降回了十八節，轟鳴聲比來時低了兩個調。
大頭在廚房翻了半天，找到了最後兩袋花生米。他拆了一袋倒了一把在掌心，往駕駛室走的時候嘴裡嚼得嘎嘣響。
「強哥，你說那個姓索的說的是真的假的？」
阿強盯著羅經指針沒回頭。「數據都對得上，還要怎麼驗證？」
「我不懂數據，我就覺得這幫人蹲在這兒三年，突然冒出來跟咱們說別亂挖，你不覺得奇怪嗎？」
阿強想了兩秒。「你這腦子偶爾也能轉兩圈。」
大頭咧嘴笑了。「那是。」
阿強把航速穩住之後，從操作台下面翻出了一台備用的聲吶記錄存儲設備。遠洋一號自己的聲吶日誌他每次出海都存檔。他插上數據線，把林海下水那半小時的聲吶錄像調了出來。
屏幕上的畫面是標準的聲吶灰度圖。林海的身形在水下以一個小白點的形式出現在礁盤西側，貼著岩壁往下走。大王烏賊的長條形信號在東側礁盤邊緣趴著，兩個目標之間的距離一格格跳動。
阿強把進度條拖到了林海上浮的那段。小白點從七十米的深度開始往上走，速度從每秒半米提到了每秒一米。
他把播放速度放慢了四倍。
小白點經過三十米深度的時候，阿強的手指在進度條上停下來了。
他盯著屏幕看了五秒。
然後他把畫面又退回去，重新播放了一遍。
他的手從滑鼠上抬起來，擱在膝蓋上。搓了兩下。又搓了兩下。
「哥。」
林海坐在駕駛室後面的行軍床上，背靠著艙壁閉著眼。他從下水到現在一直沒睡，這會兒剛閉上。
「什麼事？」
阿強把屏幕轉了個角度，朝著林海的方向。
「你過來看一眼這個。」
林海從行軍床上站起來，走到操作台前面。阿強把聲吶錄像從頭播了一遍，手指指著屏幕上林海上浮的那段。
「三十米以上的部分，你看你的上浮速度。」
屏幕上，小白點從三十米開始加速上浮。每秒一米的穩定速度一直保持到出水。
阿強的手指從屏幕上移開，轉過頭看著林海。
「你的氣瓶餘量在水下就報警了。我在上面看著通訊器的數據，你上來的時候氣瓶壓力已經在紅區了。」
他頓了一拍。
「但是你的上浮速度從三十米到水面，全程沒降。呼吸產生的氣泡信號，從二十米開始就沒有了。」
他把畫面放大了。二十米以上的那段聲吶記錄里，林海的身形周圍沒有氣泡散射的痕跡。氣瓶排氣閥正常工作的時候，每一次呼吸都會釋放氣泡，聲吶能捕捉到氣泡群產生的微弱回波。
從二十米到水面，十幾秒的時間，回波信號是乾淨的。
沒有氣泡。
阿強的目光從屏幕上移到了林海的臉上。
「你在二十米以下就不用氣瓶了。」
駕駛室里安靜了三秒。引擎的轟鳴聲從腳底板上傳上來，船身的震動一直沒斷過，但這三秒里誰都沒注意到那些聲音。
大頭坐在角落裡嚼花生米，嚼到一半嘴巴停了。他聽不太明白阿強在說什麼聲吶氣泡，但他看見了阿強的表情。
阿強跟林海乾了七八年了，什麼事都不問，什麼事都不說。
這是頭一回，阿強的目光裡帶著一個問題。
林海盯著屏幕上那段乾淨的聲吶記錄看了兩秒，手指在操作台邊沿上彈了一下。
「這是咱們自己的聲吶錄的？」
「對。但咱們錄得到的東西，對面那條船也錄得到。」
阿強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條線，從二十米的深度標記劃到水面。
「他們的聲吶精度比咱們高。咱們這台聲吶只能看到氣泡信號消失了，他們那台設備連你呼吸的頻率變化都能分析出來。」
他把屏幕上的畫面定格在林海出水的那一幀。
小白點從水面下冒出來，周圍的聲吶回波乾乾淨淨。
「哥，他們拍到的畫面里，你在七十米深的海水裡沒用氣瓶呼吸。」
阿強的聲音壓了下來，每個字都嚼碎了才吐出來。
「這個東西要是傳出去，比那七十八萬隻帝王鮑還炸。」
大頭嘴裡含著的花生米咕嚕一聲咽下去了，整顆沒嚼就咽了，噎得他拍了兩下胸口。他咳了三聲，手指攥著花生米袋子的口子，攥得袋子嘩嘩響。
林海的手指從操作台邊沿上收回來，揣進了褲兜里。他站在屏幕前面，目光落在那幀定格的畫面上。
遠洋一號的引擎在甲板底下穩定地運轉著，船身劈開大西洋的海浪往西南方向走。駕駛室里三個人站著、坐著、蹲著，誰都沒開口。
阿強的手擱在聲吶設備的存儲硬碟上面，手指頭搭著硬碟的彈出鍵，沒按。
他在等林海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