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海底長條物
阿強的手指頭擱在聲吶屏幕邊緣，指甲蓋底下那坨機油已經干成了黑殼。他盯著那個長條形的回波信號又看了十秒，腦子裡把所有見過的水下生物過了一遍。
鯨不是這個形狀。大型魚群不可能兩頭一般粗。海豚群的回波是分散的，不會擠成一根棍子。
他的喉嚨幹了一下，舌頭在上顎舔了一圈。
林海已經走到操作台正前方了，潛水服穿了一半掛在腰上，左手撐在檯面上，右手在系統面板上劃了兩下。
面板右側的物種識別欄跳出了一行字。
大型底棲頭足類。巨型大王烏賊。估計體長十四至十八米。
林海的手指在屏幕邊沿上停了。
阿強也看到了那行字。他的腦袋往前湊了兩厘米，把那行字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大王烏賊？」
阿強的嗓子比平時高了半截。他扭頭看著林海，兩隻眼珠子在林海和屏幕之間來回跳了三次。
「十四到十八米？」
林海沒回答，手指在面板上又劃了一下。物種信息欄展開了，底下跟著一串數據。常規棲息深度，三百至一千米。當前目標深度，七十米。異常等級，極高。
阿強看完這串數據，手指從屏幕上縮回來了。三百米以下的東西跑到七十米來了。他幹了十來年船，水下什麼玩意兒都碰到過，但大王烏賊這個名字他只在紀錄片裡聽過。那些紀錄片的畫面他還記得，兩根觸手能把一條中型魚裹住，吸盤上的角質齒環能在鯨魚皮上留下圓形的疤。
大頭從後面探過來，兩隻手撐在阿強的肩膀上，腦袋從阿強的耳朵旁邊擠出來盯著屏幕。
「大王烏賊？那不是傳說里的海怪嗎？」
大頭嘴裡的花生米這回是真忘了嚼了。腮幫子鼓著一個包，口水都快順著嘴角淌下來了。
阿強用肩膀把他頂開了。「你往後站，口水噴我脖子上了。」
大頭往後退了半步，兩手在褲腿上擦了擦，又湊回來。他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五秒，嘴巴里的花生米終於嚼了兩下咽了。
「哥，十四到十八米，那比咱們船上的救生艇還長啊。」
林海沒理他。他的目光在聲吶屏幕和系統面板之間來回掃了兩遍。聲吶上那個長條形的回波還在移動，貼著海山峭壁往南偏了一個角度。移動速度不快，方向穩定。
系統面板上的標註更新了一行：目標正在海山南坡平台帶邊緣覓食，與帝王鮑群落分布區重疊。
林海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彈了一下。
這東西正好在他的採樣區域裡。
「它怎麼跑到七十米來了？」阿強的手指在聲吶屏幕上畫了個圈，把回波信號框住了。「三百米以下的東西，沒事往淺水爬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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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盯著系統面板上的水溫分布圖看了兩秒。海山南坡的水溫層在最近四十八小時內出現了異常，深層冷水上涌，把七十到一百米之間的水溫拉低了三度。
「冷水上涌。」林海的手指點了一下水溫圖上的箭頭標註。「深層水往上翻，溫度降了，深海的東西跟著冷水一起上來了。這片海山的地形把上涌流擋住了，冷水在南坡堆積，底下的生物就跟著聚過來。」
阿強聽完，腦子裡的畫面更清楚了。一隻十四到十八米長的大王烏賊，順著冷水流上來，正趴在海山南坡的礁盤上找東西吃。而林海要去的採樣區域，就在這塊礁盤上。
「哥，要不等等？」阿強的手從聲吶屏幕上收回來擱在褲腿上。「它在覓食，你現在下去，正好撞上。」
林海的手已經在拉潛水服的拉鏈了。左胳膊伸進袖子裡，肩膀擰了一下，拉鏈從腰拉到脖子根。
「等不了。」
阿強的嘴巴動了一下，話含在嘴裡沒吐出來。
他心裡在算另一筆帳。林海不會無緣無故趕這麼急。從出港到現在，二十二節全速跑了三十多個小時，油耗高出正常航速四成。換船、趕路、不睡覺，這個人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動作是多餘的。
雷達上那條科考船的位置他記著。對方還在追。
林海蹲下去，從儲物櫃底層翻出一雙防割手套。手套是凱夫拉縴維編的，掌面覆了一層橡膠顆粒，手指部分做了加強縫線。他把手套攤在操作台上，又從柜子里拿出一把鈦合金潛水刀。
刀鞘是黑色的，刀柄上纏著尼龍繩，綁帶上有兩個不鏽鋼卡扣。他把褲腿換成短褲，彎下腰把刀鞘綁在左小腿上，卡扣扣了兩道，拉了拉確認扣緊了。
大頭在旁邊看著林海綁刀，兩隻手在褲兜里攥著花生米袋子，攥得袋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哥。」大頭的嗓門比平時低了一截。「你一個人下去？」
「嗯。」
「我跟你一塊。」
「你下去幹什麼？餵烏賊吃花生米？」
大頭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想說點什麼有用的話，但腦子裡翻來翻去都是那個數字。十四到十八米。比他見過的任何活物都大。
阿強從駕駛台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防水通訊器遞給林海。
「水下通訊器，頻率調好了。你下去之後每五分鐘報一次位置，超過五分鐘沒響，我就放絞車下來撈你。」
林海接過通訊器掛在腰帶上，手指按了一下開關鍵，指示燈閃了兩下。
阿強站在他面前，兩隻手插在褲兜里。他的嘴巴繃著，下巴的肌肉收了一下。
跟林海出海這些年，什麼風浪都經歷過。颱風天裡搶錨纜，暗流區里撈設備，半夜三更的大西洋上修發動機。阿強從來沒攔過林海。這個人要幹什麼，攔不住，也不該攔。
但今天這個事不一樣。七十米深，一隻十四米長的大王烏賊，觸手上的吸盤比拳頭還大。林海不是不知道這些。他知道，他還是要下去。
「它在那裡，我繞開它。」
林海把防割手套戴上，手指頭在掌心裡握了兩下，試了試手感。手套的貼合度還行，不影響抓握。
「一小時內回來。」
阿強的嘴巴動了一下，半句話含在嘴裡嚼了兩遍才吐出來。「水下能見度呢？」
「系統掃描顯示南坡平台帶的能見度在十五到二十米之間。夠用。」
「烏賊的位置呢？」
「礁盤東側邊緣，離我的採樣點直線距離大概一百二十米。我從西側下水，走礁盤內側，全程不進入它的活動範圍。」
阿強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搓了搓掌心。掌心有汗。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搓了一把。
大頭蹲在駕駛室的角落裡，兩手抱著膝蓋。他的腦子還在轉那個畫面。十四米長的烏賊，觸手展開之後覆蓋面積比這間駕駛室還大。他哥要一個人下去，就帶一把刀。
「哥，那個烏賊要是游過來了呢？」
大頭的聲音悶在膝蓋里。
「它在覓食，注意力在食物上。大王烏賊的視覺對快速移動的獵物敏感，對慢速橫移的物體反應弱。我走礁盤內側，貼著石壁游，不做大幅度的動作，它不會注意到我。」
大頭的腦袋從膝蓋後面抬起來。「你怎麼知道的？」
「紀錄片看的。」
大頭愣了一拍。「你也看紀錄片？」
「你以為就你會看電視。」
林海拿起氣瓶往背上甩的時候，大頭從地上蹦起來幫他扣背帶。兩根背帶調了三次才扣緊，大頭的手指頭哆嗦了兩下，第一次沒扣上。
阿強站在操作台前面，手指在聲吶屏幕上跟著那個長條形的回波移動。它還在礁盤東側邊緣，方向沒變。
「哥，如果那東西在你下水之後往西移了呢？」
「你在上面盯著聲吶。它移動方向變了，你用水下通訊器通知我。」
阿強點了下頭，手指搭在聲吶的靈敏度旋鈕上，擰到了最高檔。屏幕上的回波信號清晰度拉滿了，長條形目標的輪廓邊緣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海走到駕駛室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大頭，別蹲地上了，去後甲板幫我把潛水梯放下來。」
大頭從角落裡竄出來，跑向後甲板。他的褲兜里花生米袋子沙沙響，跑了兩步袋子從兜口蹦出來掉在甲板上。他彎腰撿了起來，看了一眼，塞進另一邊的褲兜里。
後甲板上的潛水梯是摺疊式的，不鏽鋼的管子搭在船舷上，踏板一節一節放到水面以下。大頭把梯子放下去的時候，手指攥著鋼管沒松。他從船舷上往下看，海面的顏色在這片海域跟別處不一樣，不是那種發灰的藍，是深得發黑的墨綠色。
海山在水下。七十米的地方，一隻比公共汽車還長的烏賊在啃東西。
他哥馬上要跳進這片水裡。
大頭把梯子的固定銷插好，手從鋼管上鬆開了。他的掌心留了兩道紅印，捏得太緊了。
林海走到後甲板的時候，面罩已經扣在額頭上了，咬嘴器含在嘴邊沒咬。他走到梯子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水面，手指在潛水刀的刀柄上碰了一下，確認位置。
阿強從駕駛室里追出來了。
他站在後甲板的通道口，右手抓住了林海的左手腕。
林海扭頭看著他。
阿強的手上還有機油的黑印，五根手指頭箍在林海的腕子上，指節收得很緊。他另一隻手舉著手機，屏幕朝林海的方向翻了過來。
屏幕上是雷達追蹤界面。
那條科考船的位置標註刷新了。
距離，十七海里。
阿強的手指頭在林海的手腕上收了一截。「不到兩個小時了。」
林海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標註看了三秒。十七海里，二十一節航速，不到兩個小時。他下水採樣，一小時內回來。回來之後還剩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差。
他的手腕從阿強的手指頭裡抽出來。
「夠了。」
他把面罩拉下來扣在臉上，咬嘴器塞進嘴裡，一隻腳踩上潛水梯的第一格踏板。梯子在他腳底下晃了兩下，不鏽鋼管碰在船舷上叮叮響了兩聲。
大頭站在旁邊，兩手攥著船舷的欄杆，指頭髮白。
林海踩著梯子一格一格往下走，海水漫過腳踝、膝蓋、腰。他的身子沒入水面之前，扭頭看了阿強一眼。
阿強站在後甲板上，手機還握在手裡。屏幕上那個十七海里的數字亮著。
林海的頭沉入了水面。海水在他消失的位置翻了一圈白沫，然後平了下去。
阿強攥著手機站了兩秒，轉身跑回駕駛室。他一屁股坐在聲吶屏幕前面，眼珠子釘在那個長條形的回波信號上。
屏幕上，大王烏賊還在礁盤東側，沒動。
他的左手擱在水下通訊器的發射按鈕上，手指頭搭著，沒按。
大頭跑進來靠在門框上，兩手還在發抖。
「強哥，他一個人下去真沒事？」
阿強沒回頭，眼珠子盯著屏幕。「他說沒事就沒事。」
大頭的嘴巴動了兩下。「萬一那個烏賊……」
「閉嘴，別說萬一。」
阿強的手指按在通訊器按鈕上的力道又重了一分。聲吶屏幕上那個長條形的光斑在礁盤東側貼著岩壁橫移了兩米，停了。
屏幕左下角的計時器開始跳數字。
一分鐘。兩分鐘。
阿強的喉嚨動了一下，眼珠子一眨都不敢眨。
鯨不是這個形狀。大型魚群不可能兩頭一般粗。海豚群的回波是分散的，不會擠成一根棍子。
他的喉嚨幹了一下，舌頭在上顎舔了一圈。
林海已經走到操作台正前方了，潛水服穿了一半掛在腰上，左手撐在檯面上，右手在系統面板上劃了兩下。
面板右側的物種識別欄跳出了一行字。
大型底棲頭足類。巨型大王烏賊。估計體長十四至十八米。
林海的手指在屏幕邊沿上停了。
阿強也看到了那行字。他的腦袋往前湊了兩厘米，把那行字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大王烏賊？」
阿強的嗓子比平時高了半截。他扭頭看著林海，兩隻眼珠子在林海和屏幕之間來回跳了三次。
「十四到十八米？」
林海沒回答，手指在面板上又劃了一下。物種信息欄展開了，底下跟著一串數據。常規棲息深度，三百至一千米。當前目標深度，七十米。異常等級，極高。
阿強看完這串數據，手指從屏幕上縮回來了。三百米以下的東西跑到七十米來了。他幹了十來年船，水下什麼玩意兒都碰到過，但大王烏賊這個名字他只在紀錄片裡聽過。那些紀錄片的畫面他還記得，兩根觸手能把一條中型魚裹住，吸盤上的角質齒環能在鯨魚皮上留下圓形的疤。
大頭從後面探過來，兩隻手撐在阿強的肩膀上，腦袋從阿強的耳朵旁邊擠出來盯著屏幕。
「大王烏賊？那不是傳說里的海怪嗎？」
大頭嘴裡的花生米這回是真忘了嚼了。腮幫子鼓著一個包，口水都快順著嘴角淌下來了。
阿強用肩膀把他頂開了。「你往後站，口水噴我脖子上了。」
大頭往後退了半步，兩手在褲腿上擦了擦，又湊回來。他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五秒，嘴巴里的花生米終於嚼了兩下咽了。
「哥，十四到十八米，那比咱們船上的救生艇還長啊。」
林海沒理他。他的目光在聲吶屏幕和系統面板之間來回掃了兩遍。聲吶上那個長條形的回波還在移動，貼著海山峭壁往南偏了一個角度。移動速度不快，方向穩定。
系統面板上的標註更新了一行：目標正在海山南坡平台帶邊緣覓食，與帝王鮑群落分布區重疊。
林海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彈了一下。
這東西正好在他的採樣區域裡。
「它怎麼跑到七十米來了？」阿強的手指在聲吶屏幕上畫了個圈，把回波信號框住了。「三百米以下的東西，沒事往淺水爬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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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盯著系統面板上的水溫分布圖看了兩秒。海山南坡的水溫層在最近四十八小時內出現了異常，深層冷水上涌，把七十到一百米之間的水溫拉低了三度。
「冷水上涌。」林海的手指點了一下水溫圖上的箭頭標註。「深層水往上翻，溫度降了，深海的東西跟著冷水一起上來了。這片海山的地形把上涌流擋住了，冷水在南坡堆積，底下的生物就跟著聚過來。」
阿強聽完，腦子裡的畫面更清楚了。一隻十四到十八米長的大王烏賊，順著冷水流上來，正趴在海山南坡的礁盤上找東西吃。而林海要去的採樣區域，就在這塊礁盤上。
「哥，要不等等？」阿強的手從聲吶屏幕上收回來擱在褲腿上。「它在覓食，你現在下去，正好撞上。」
林海的手已經在拉潛水服的拉鏈了。左胳膊伸進袖子裡，肩膀擰了一下，拉鏈從腰拉到脖子根。
「等不了。」
阿強的嘴巴動了一下，話含在嘴裡沒吐出來。
他心裡在算另一筆帳。林海不會無緣無故趕這麼急。從出港到現在，二十二節全速跑了三十多個小時，油耗高出正常航速四成。換船、趕路、不睡覺，這個人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動作是多餘的。
雷達上那條科考船的位置他記著。對方還在追。
林海蹲下去，從儲物櫃底層翻出一雙防割手套。手套是凱夫拉縴維編的，掌面覆了一層橡膠顆粒，手指部分做了加強縫線。他把手套攤在操作台上，又從柜子里拿出一把鈦合金潛水刀。
刀鞘是黑色的，刀柄上纏著尼龍繩，綁帶上有兩個不鏽鋼卡扣。他把褲腿換成短褲，彎下腰把刀鞘綁在左小腿上，卡扣扣了兩道，拉了拉確認扣緊了。
大頭在旁邊看著林海綁刀，兩隻手在褲兜里攥著花生米袋子，攥得袋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哥。」大頭的嗓門比平時低了一截。「你一個人下去？」
「嗯。」
「我跟你一塊。」
「你下去幹什麼？餵烏賊吃花生米？」
大頭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想說點什麼有用的話，但腦子裡翻來翻去都是那個數字。十四到十八米。比他見過的任何活物都大。
阿強從駕駛台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防水通訊器遞給林海。
「水下通訊器，頻率調好了。你下去之後每五分鐘報一次位置，超過五分鐘沒響，我就放絞車下來撈你。」
林海接過通訊器掛在腰帶上，手指按了一下開關鍵，指示燈閃了兩下。
阿強站在他面前，兩隻手插在褲兜里。他的嘴巴繃著，下巴的肌肉收了一下。
跟林海出海這些年，什麼風浪都經歷過。颱風天裡搶錨纜，暗流區里撈設備，半夜三更的大西洋上修發動機。阿強從來沒攔過林海。這個人要幹什麼，攔不住，也不該攔。
但今天這個事不一樣。七十米深，一隻十四米長的大王烏賊，觸手上的吸盤比拳頭還大。林海不是不知道這些。他知道，他還是要下去。
「它在那裡，我繞開它。」
林海把防割手套戴上，手指頭在掌心裡握了兩下，試了試手感。手套的貼合度還行，不影響抓握。
「一小時內回來。」
阿強的嘴巴動了一下，半句話含在嘴裡嚼了兩遍才吐出來。「水下能見度呢？」
「系統掃描顯示南坡平台帶的能見度在十五到二十米之間。夠用。」
「烏賊的位置呢？」
「礁盤東側邊緣，離我的採樣點直線距離大概一百二十米。我從西側下水，走礁盤內側，全程不進入它的活動範圍。」
阿強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搓了搓掌心。掌心有汗。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搓了一把。
大頭蹲在駕駛室的角落裡，兩手抱著膝蓋。他的腦子還在轉那個畫面。十四米長的烏賊，觸手展開之後覆蓋面積比這間駕駛室還大。他哥要一個人下去，就帶一把刀。
「哥，那個烏賊要是游過來了呢？」
大頭的聲音悶在膝蓋里。
「它在覓食，注意力在食物上。大王烏賊的視覺對快速移動的獵物敏感，對慢速橫移的物體反應弱。我走礁盤內側，貼著石壁游，不做大幅度的動作，它不會注意到我。」
大頭的腦袋從膝蓋後面抬起來。「你怎麼知道的？」
「紀錄片看的。」
大頭愣了一拍。「你也看紀錄片？」
「你以為就你會看電視。」
林海拿起氣瓶往背上甩的時候，大頭從地上蹦起來幫他扣背帶。兩根背帶調了三次才扣緊，大頭的手指頭哆嗦了兩下，第一次沒扣上。
阿強站在操作台前面，手指在聲吶屏幕上跟著那個長條形的回波移動。它還在礁盤東側邊緣，方向沒變。
「哥，如果那東西在你下水之後往西移了呢？」
「你在上面盯著聲吶。它移動方向變了，你用水下通訊器通知我。」
阿強點了下頭，手指搭在聲吶的靈敏度旋鈕上，擰到了最高檔。屏幕上的回波信號清晰度拉滿了，長條形目標的輪廓邊緣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海走到駕駛室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大頭，別蹲地上了，去後甲板幫我把潛水梯放下來。」
大頭從角落裡竄出來，跑向後甲板。他的褲兜里花生米袋子沙沙響，跑了兩步袋子從兜口蹦出來掉在甲板上。他彎腰撿了起來，看了一眼，塞進另一邊的褲兜里。
後甲板上的潛水梯是摺疊式的，不鏽鋼的管子搭在船舷上，踏板一節一節放到水面以下。大頭把梯子放下去的時候，手指攥著鋼管沒松。他從船舷上往下看，海面的顏色在這片海域跟別處不一樣，不是那種發灰的藍，是深得發黑的墨綠色。
海山在水下。七十米的地方，一隻比公共汽車還長的烏賊在啃東西。
他哥馬上要跳進這片水裡。
大頭把梯子的固定銷插好，手從鋼管上鬆開了。他的掌心留了兩道紅印，捏得太緊了。
林海走到後甲板的時候，面罩已經扣在額頭上了，咬嘴器含在嘴邊沒咬。他走到梯子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水面，手指在潛水刀的刀柄上碰了一下，確認位置。
阿強從駕駛室里追出來了。
他站在後甲板的通道口，右手抓住了林海的左手腕。
林海扭頭看著他。
阿強的手上還有機油的黑印，五根手指頭箍在林海的腕子上，指節收得很緊。他另一隻手舉著手機，屏幕朝林海的方向翻了過來。
屏幕上是雷達追蹤界面。
那條科考船的位置標註刷新了。
距離，十七海里。
阿強的手指頭在林海的手腕上收了一截。「不到兩個小時了。」
林海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標註看了三秒。十七海里，二十一節航速，不到兩個小時。他下水採樣，一小時內回來。回來之後還剩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差。
他的手腕從阿強的手指頭裡抽出來。
「夠了。」
他把面罩拉下來扣在臉上，咬嘴器塞進嘴裡，一隻腳踩上潛水梯的第一格踏板。梯子在他腳底下晃了兩下，不鏽鋼管碰在船舷上叮叮響了兩聲。
大頭站在旁邊，兩手攥著船舷的欄杆，指頭髮白。
林海踩著梯子一格一格往下走，海水漫過腳踝、膝蓋、腰。他的身子沒入水面之前，扭頭看了阿強一眼。
阿強站在後甲板上，手機還握在手裡。屏幕上那個十七海里的數字亮著。
林海的頭沉入了水面。海水在他消失的位置翻了一圈白沫，然後平了下去。
阿強攥著手機站了兩秒，轉身跑回駕駛室。他一屁股坐在聲吶屏幕前面，眼珠子釘在那個長條形的回波信號上。
屏幕上，大王烏賊還在礁盤東側，沒動。
他的左手擱在水下通訊器的發射按鈕上，手指頭搭著，沒按。
大頭跑進來靠在門框上，兩手還在發抖。
「強哥，他一個人下去真沒事？」
阿強沒回頭，眼珠子盯著屏幕。「他說沒事就沒事。」
大頭的嘴巴動了兩下。「萬一那個烏賊……」
「閉嘴，別說萬一。」
阿強的手指按在通訊器按鈕上的力道又重了一分。聲吶屏幕上那個長條形的光斑在礁盤東側貼著岩壁橫移了兩米，停了。
屏幕左下角的計時器開始跳數字。
一分鐘。兩分鐘。
阿強的喉嚨動了一下，眼珠子一眨都不敢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