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大西洋競速
阿強的手指還擱在雷達屏幕邊上，指甲蓋底下塞著機油，他自己都忘了什麼時候蹭上去的。
那個光點在屏幕左前方三十海里的位置勻速移動，航速二十一節，方向和遠洋一號一模一樣。
阿強跟船十來年，雷達上的東西他見得多了。商船、漁船、軍艦，各有各的走法。這條船的航速和航向擺在這兒，不用多想就知道，衝著同一個地方去的。
「哥，對方二十一節，咱們現在多少？」
「十九。」林海的聲音從航海圖那邊傳過來。
阿強的手指從雷達旋鈕上挪開，搓了搓褲腿。十九對二十一，人家快了兩節。按現在的距離和速度差，到目標海域的時候，對面那條船可能只比他們晚幾個小時。幾個小時的差距，在大洋上什麼都算不上。
林海從高腳椅上站起來，走到雷達屏幕前面看了五秒。他的目光從光點上掃過去，落在屏幕左下角的航速顯示上。
「把轉速拉滿，跑二十二節。」
阿強的手已經搭在引擎控制杆上了。遠洋一號的主機是前年換的新柴油機組，標定最高連續航速二十二點五節，但出廠以來從沒跑到過這個數。平時出海最多開到十八節，省油省機器。
「二十二節跑多久？」
「到目標海域為止。」
阿強心裡算了一筆帳。二十二節連續跑，油耗比正常航速高出四成。機組溫度會上來，冷卻系統的負荷也得跟著漲。遠洋一號的柴油是四十八小時前臨時裝的，雖然加滿了，但高速跑法下來，到目標海域之後剩餘油量得精打細算。
他沒把這些說出來。
林海讓跑二十二節，那就跑。
他把控制杆往前推了兩檔，駕駛室里的引擎轉速表指針跳了一截。船身的震動從腳底板往上傳，頻率比剛才密了一層。
「轉速到了，二十二節。」
阿強盯著航速顯示數字跳了三下，穩在二十二點一。
林海回到高腳椅上坐下，兩隻眼睛盯著系統面板上的兩個標記點。
紅色的標記點是目標海山的坐標，距離遠洋一號還有十一個小時的航程。藍色的標記點是那條科考船的實時位置，系統追蹤顯示的數據乾脆利落，對方距離目標海域還有五十九個小時。
領先量從四十個小時拉到了四十八個。
他把面板上的數據看了兩遍，手指在操作台邊沿上彈了一下。
大頭從駕駛室門口挪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速凍水餃。餃子熱得皮都漲破了兩個，餡料漏了一半在碗底。他蹲在角落的位置上，筷子戳著餃子往嘴裡送，吃了三個才注意到氣氛不對。
引擎的聲音比之前響了一大截，腳底下的震動頻率也變了。
他端著碗站起來，走到阿強旁邊看了一眼航速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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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大頭嘴裡含著半個餃子，含含糊糊地往外蹦字。「咱這船還能跑這麼快？」
阿強沒回頭，眼睛盯著水溫計的刻度。「新機組，跑得動。」
大頭又低頭看了看雷達屏幕上那個光點，筷子在碗裡攪了兩下。「那個就是跟咱們搶地盤的？」
林海嗯了一聲。
大頭把碗裡最後一個餃子塞進嘴巴，嚼了兩下咽下去。他把碗擱在駕駛室後面的架子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又從兜里掏出花生米袋子，拆了口子倒了一把在掌心。
「哥，你這算不算在大西洋上跟人賽船？」
林海的目光沒從面板上移開。
「差不多。」
大頭把花生米往嘴裡扔了兩顆，嚼得嘎嘣響。「那咱得贏啊。我賭十袋花生米，咱先到。」
阿強在旁邊頭也沒轉地接了一句：「你那花生米都快吃完了，拿什麼賭。」
大頭拍了拍褲兜，花生米在兜里沙沙響了兩聲。「還有六袋呢，夠的。」
「六袋也就夠你今天吃的。」阿強把冷卻泵的流量閥門擰了半格，水溫從八十五度開始往上爬，他得把這個數字盯住了。「你在船上一天嗑四袋花生米，比主機燒油還費。」
大頭不服氣，嘴巴張開想反駁，花生米碎屑從嘴角掉了兩粒。他彎腰去撿，筷子磕在甲板上叮噹響了一聲。
林海扭頭看了這倆人一眼，沒說話，轉回去繼續盯屏幕。
兩個小時過去了。
阿強每隔半小時檢查一次引擎冷卻水溫度，手指在溫度計的刻度上摸了又摸。水溫從八十五度爬到了九十一度，還在安全範圍之內，但距離黃線已經不遠了。他把冷卻泵的流量又調大了半格，水溫穩在九十一度沒再往上走。
大頭在後甲板上轉了一圈，說是去看看有沒有飛魚跳出來。回來的時候兩手空空，褲兜里的花生米又少了半袋。
駕駛室的衛星電話響了。
阿強伸手接起來，說了兩句話，把話筒遞給林海。
「陳總。」
林海接過話筒。
「林海，國內這邊都正常。」陳曉月的聲音從衛星電話里出來，帶著一層電流的底噪。「老張的訴狀已經遞給法院了，阿德里安的領事通報程序也啟動了。費爾南多那邊發了郵件過來，採樣許可的紙質件已經寄出來了。」
「還有呢？」
「瑪格麗特回了郵件，阿德里安的除名通知已經在智庫內部發了出去。同時她把韋伯也一起踢了。書面審查回應還在寫，說後天給。」
林海把話筒換了只手。「盯著就行。」
「你那邊呢？雷達上那條船怎麼樣了？」
「還在，距離拉開了一些。」
陳曉月那頭隔了兩秒才接話。「注意安全。白沙村那邊我讓人去看過你爸媽了，你媽包了一鍋餃子讓人給你帶碼頭上來，但你人已經走了。你媽在電話里念叨了十分鐘，說你連一口熱乎餃子都不吃就跑了。」
林海的手指在話筒上搓了一下。
「回來再吃。」
「你媽說的也是這句話。」
電話掛了。
阿強把話筒接回去掛好，手指頭在話筒上蹭了一道黑印。他拿衣袖擦了兩下沒擦乾淨，索性不管了。
大頭在旁邊聽了個大概，兩手插在褲兜里，花生米袋子沙沙響。「哥，大山叔和秀蘭嬸都好著呢？」
「嗯。」
「那就行。」大頭嘿嘿笑了一聲。「秀蘭嬸的餃子可惜了，她包的那個韭菜豬肉餡，碼頭上賣的速凍餃子跟她的比起來就是渣渣。」
阿強終於忍不住回了一句：「你剛才吃速凍餃子吃得挺歡的，嘴裡含著餃子那個德行，看著跟三天沒吃飯一樣。」
大頭摸了摸鼻子。「那不一樣，餓了什麼都好吃。」
又過了四個小時。
駕駛室外面的天色從亮變暗再變亮，大西洋上的日落和日出比國內來得快。阿強盯了一夜的航速表和水溫計，眼睛裡的血絲比引擎冷卻管里的鏽水還多。
林海這一夜也沒睡。他在高腳椅上坐了九個小時，中間只站起來兩次。一次是上廁所，一次是去廚房灌了一壺熱水帶回來。
大頭倒是睡了。他在駕駛室後面的行軍床上打了四個小時的呼嚕，把阿強吵得夠嗆。阿強拿了一條毛巾甩過去，砸在他臉上，呼嚕聲斷了三秒又接上了。阿強罵了一句「跟死豬一樣」，沒再管他。
系統面板上的距離數字在一格一格地跳。
十一個小時、八個小時、五個小時、三個小時。
紅色標記點越來越近。藍色標記點還在五十個小時以外。差距拉到了四十七小時。
阿強盯著羅經的方向指針，手指搭在航海圖上目標海域的外圍坐標線上。他的手指比了比距離，嘴巴里默數了幾下。
「哥，前方二十海里就是目標海域外圍了。」
林海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駕駛台前面。他的手指在系統面板上劃了兩下，調出海域的地形圖。海山的輪廓在屏幕上鋪開來，峭壁、平台、深溝的走向排列在畫面中。
他的目光在面板上停了三秒。
面板右上角的掃描提示欄跳了一下。
一行文字彈了出來：已進入系統覆蓋範圍，全域掃描啟動中。
屏幕上開始出現紅色的信號點。
一個，三個，十幾個，幾十個。
紅點的密度在往上漲。從屏幕中央往四周擴散，每一個紅點旁邊標註著物種名稱和種群預估數量，數據在一行一行地往外跳。
帝王鮑。群落分布範圍覆蓋海山南坡整個平台帶。
藍鰭金槍魚混棲區。種群密度超出資料庫預設上限，系統正在重新校準。
阿強從雷達前面走過來，站在林海旁邊。他的目光落在那塊面板上，看到了滿屏的紅點和不斷跳出來的數據標註。
他的嘴巴張開了。
跟林海出海這麼些年，阿強見過各種各樣的場面。漁獲多的時候見過，少的時候也經歷過。但面板上這個畫面，每一秒都在往外蹦新數據，紅點鋪滿了大半個屏幕，他從來沒遇到過這種陣仗。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話沒出來。
大頭被駕駛室里突然安靜下來的氣氛弄醒了。他從行軍床上爬起來，揉著眼走到操作台前面，腦袋湊過去看了一眼屏幕。
「這麼多紅點？」他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以為自己花眼了。「哥，這是什麼東西？」
林海的手指在屏幕邊緣劃了一圈，把掃描範圍拉到最大。紅點的分布區域展開了，覆蓋了整個海山的南坡和東坡。
帝王鮑的群落從淺水平台一直延伸到六十米深的礁盤邊緣。金槍魚的混棲帶在海山側面的洋流匯合區上，規模比他之前拿到的任何數據都要大。
瑪格麗特去年給他的那塊加密硬碟里，對這片海域的帝王鮑種群預估是三十萬隻。
面板上的掃描結果，初步預估數量是七十八萬。
兩倍還多。
「帝王鮑，七十八萬隻。藍鰭金槍魚混棲帶，覆蓋面積比預計大一倍。」
林海的聲音跟說今天中午吃什麼一個調子。
大頭的手從後腦勺上收了回來，兩隻眼睛瞪圓了。
「七十八萬？」
他的嗓門提了上去。
「帝王鮑？七十八萬隻帝王鮑？」
阿強在旁邊拍了他後腦勺一把。「小點聲，駕駛室的玻璃你想震碎？」
大頭捂了一下後腦勺，嗓門降了兩度，但兩隻手在空中比劃著名。
「哥，七十八萬隻帝王鮑，那得賣多少錢啊？」
他扳著手指頭算了五秒。「帝王鮑一隻出水價按三千塊算，七十八萬隻，那是……那是……」
他扳完十根手指頭，臉憋紅了。
「我算不過來。」
阿強頭也沒回。「二十三億四千萬。」
大頭愣了兩拍。「強哥你腦子是計算器嗎？」
「你要是少吃幾袋花生米，腦子也能轉快點。」
大頭蹲在地上，嘴巴動了兩下，沒跟阿強吵。他蹲了三秒又站起來，兩手抓著頭髮。「二十三億？二十三億？」
林海沒搭理他。他在操作台下面的儲物櫃裡翻出潛水服，擱在椅子上開始檢查氣瓶的壓力表。
「哥，你要下水？」大頭湊上來。「現在就下？」
「先探一趟，看看底下的實際情況。」林海把壓力表看了兩遍，指針在安全區間內。他拉開潛水服的拉鏈，一條胳膊往裡伸了進去。
阿強已經走回到操作台前面。他要在林海下水之前把聲吶再跑一遍水下地形掃描，確認附近沒有大型暗流和礁石突起。
聲吶探頭髮出的回波信號在屏幕上畫出水下的地形剖面。海山峭壁的輪廓一層層疊在屏幕上，礁盤邊緣的稜角、裂縫、凹槽全出來了。
阿強的手指在聲吶屏幕上劃了兩下，把靈敏度調高了一檔。
他的手指正要把靈敏度調回去，屏幕下方的一個回波信號把他的動作卡住了。
一個移動目標。
深度，七十米。
位置在海山峭壁的側面，貼著岩壁在走。
阿強盯著那個信號看了三秒。魚群的回波是散的，邊緣模糊，密度不均勻。鯨的回波有明顯的弧度，頭和尾的輪廓分得清。
屏幕上這個回波是長條形的。首尾的寬度差不多，整體的輪廓比鯨要規整。它貼著峭壁的方向在移動，速度不快，但方向穩定，一點都不繞彎。
這個東西的體積，阿強用屏幕上的比例尺量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哥，你過來看一眼。」
阿強的嗓子壓下來了。他轉過頭看著林海。林海已經把潛水服穿了一半，左胳膊還沒伸進去。
林海走過來，阿強讓開半個身位，手指點著屏幕上那個長條形的移動回波。
阿強的手指沿著回波的輪廓畫了一圈。
「不是魚群，不是鯨。形狀太規整了，兩頭一般粗。」
他把屏幕上的比例尺指給林海看。
「長度大概十二到十四米，寬度兩米出頭。」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喉嚨動了一下。
「大小相當於一輛公共汽車。」
林海盯著聲吶屏幕上那個移動的長條形回波，穿了一半的潛水服袖子垂在身側。
大頭從後面湊上來，踮著腳往屏幕上看。他不懂聲吶，但他看見了那個在屏幕上移動的光斑，看見了阿強的表情，也看見了林海擱在操作台上的手指頭一根都沒動。
他嘴裡的花生米忘了嚼，含在腮幫子裡鼓了一包。
那個長條形的回波貼著海山峭壁，不緊不慢地往深處移動。
那個光點在屏幕左前方三十海里的位置勻速移動，航速二十一節，方向和遠洋一號一模一樣。
阿強跟船十來年，雷達上的東西他見得多了。商船、漁船、軍艦，各有各的走法。這條船的航速和航向擺在這兒，不用多想就知道，衝著同一個地方去的。
「哥，對方二十一節，咱們現在多少？」
「十九。」林海的聲音從航海圖那邊傳過來。
阿強的手指從雷達旋鈕上挪開，搓了搓褲腿。十九對二十一，人家快了兩節。按現在的距離和速度差，到目標海域的時候，對面那條船可能只比他們晚幾個小時。幾個小時的差距，在大洋上什麼都算不上。
林海從高腳椅上站起來，走到雷達屏幕前面看了五秒。他的目光從光點上掃過去，落在屏幕左下角的航速顯示上。
「把轉速拉滿，跑二十二節。」
阿強的手已經搭在引擎控制杆上了。遠洋一號的主機是前年換的新柴油機組，標定最高連續航速二十二點五節，但出廠以來從沒跑到過這個數。平時出海最多開到十八節，省油省機器。
「二十二節跑多久？」
「到目標海域為止。」
阿強心裡算了一筆帳。二十二節連續跑，油耗比正常航速高出四成。機組溫度會上來，冷卻系統的負荷也得跟著漲。遠洋一號的柴油是四十八小時前臨時裝的，雖然加滿了，但高速跑法下來，到目標海域之後剩餘油量得精打細算。
他沒把這些說出來。
林海讓跑二十二節，那就跑。
他把控制杆往前推了兩檔，駕駛室里的引擎轉速表指針跳了一截。船身的震動從腳底板往上傳，頻率比剛才密了一層。
「轉速到了，二十二節。」
阿強盯著航速顯示數字跳了三下，穩在二十二點一。
林海回到高腳椅上坐下，兩隻眼睛盯著系統面板上的兩個標記點。
紅色的標記點是目標海山的坐標，距離遠洋一號還有十一個小時的航程。藍色的標記點是那條科考船的實時位置，系統追蹤顯示的數據乾脆利落，對方距離目標海域還有五十九個小時。
領先量從四十個小時拉到了四十八個。
他把面板上的數據看了兩遍，手指在操作台邊沿上彈了一下。
大頭從駕駛室門口挪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速凍水餃。餃子熱得皮都漲破了兩個，餡料漏了一半在碗底。他蹲在角落的位置上，筷子戳著餃子往嘴裡送，吃了三個才注意到氣氛不對。
引擎的聲音比之前響了一大截，腳底下的震動頻率也變了。
他端著碗站起來，走到阿強旁邊看了一眼航速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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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大頭嘴裡含著半個餃子，含含糊糊地往外蹦字。「咱這船還能跑這麼快？」
阿強沒回頭，眼睛盯著水溫計的刻度。「新機組，跑得動。」
大頭又低頭看了看雷達屏幕上那個光點，筷子在碗裡攪了兩下。「那個就是跟咱們搶地盤的？」
林海嗯了一聲。
大頭把碗裡最後一個餃子塞進嘴巴，嚼了兩下咽下去。他把碗擱在駕駛室後面的架子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又從兜里掏出花生米袋子，拆了口子倒了一把在掌心。
「哥，你這算不算在大西洋上跟人賽船？」
林海的目光沒從面板上移開。
「差不多。」
大頭把花生米往嘴裡扔了兩顆，嚼得嘎嘣響。「那咱得贏啊。我賭十袋花生米，咱先到。」
阿強在旁邊頭也沒轉地接了一句：「你那花生米都快吃完了，拿什麼賭。」
大頭拍了拍褲兜，花生米在兜里沙沙響了兩聲。「還有六袋呢，夠的。」
「六袋也就夠你今天吃的。」阿強把冷卻泵的流量閥門擰了半格，水溫從八十五度開始往上爬，他得把這個數字盯住了。「你在船上一天嗑四袋花生米，比主機燒油還費。」
大頭不服氣，嘴巴張開想反駁，花生米碎屑從嘴角掉了兩粒。他彎腰去撿，筷子磕在甲板上叮噹響了一聲。
林海扭頭看了這倆人一眼，沒說話，轉回去繼續盯屏幕。
兩個小時過去了。
阿強每隔半小時檢查一次引擎冷卻水溫度，手指在溫度計的刻度上摸了又摸。水溫從八十五度爬到了九十一度，還在安全範圍之內，但距離黃線已經不遠了。他把冷卻泵的流量又調大了半格，水溫穩在九十一度沒再往上走。
大頭在後甲板上轉了一圈，說是去看看有沒有飛魚跳出來。回來的時候兩手空空，褲兜里的花生米又少了半袋。
駕駛室的衛星電話響了。
阿強伸手接起來，說了兩句話，把話筒遞給林海。
「陳總。」
林海接過話筒。
「林海，國內這邊都正常。」陳曉月的聲音從衛星電話里出來，帶著一層電流的底噪。「老張的訴狀已經遞給法院了，阿德里安的領事通報程序也啟動了。費爾南多那邊發了郵件過來，採樣許可的紙質件已經寄出來了。」
「還有呢？」
「瑪格麗特回了郵件，阿德里安的除名通知已經在智庫內部發了出去。同時她把韋伯也一起踢了。書面審查回應還在寫，說後天給。」
林海把話筒換了只手。「盯著就行。」
「你那邊呢？雷達上那條船怎麼樣了？」
「還在，距離拉開了一些。」
陳曉月那頭隔了兩秒才接話。「注意安全。白沙村那邊我讓人去看過你爸媽了，你媽包了一鍋餃子讓人給你帶碼頭上來，但你人已經走了。你媽在電話里念叨了十分鐘，說你連一口熱乎餃子都不吃就跑了。」
林海的手指在話筒上搓了一下。
「回來再吃。」
「你媽說的也是這句話。」
電話掛了。
阿強把話筒接回去掛好，手指頭在話筒上蹭了一道黑印。他拿衣袖擦了兩下沒擦乾淨，索性不管了。
大頭在旁邊聽了個大概，兩手插在褲兜里，花生米袋子沙沙響。「哥，大山叔和秀蘭嬸都好著呢？」
「嗯。」
「那就行。」大頭嘿嘿笑了一聲。「秀蘭嬸的餃子可惜了，她包的那個韭菜豬肉餡，碼頭上賣的速凍餃子跟她的比起來就是渣渣。」
阿強終於忍不住回了一句：「你剛才吃速凍餃子吃得挺歡的，嘴裡含著餃子那個德行，看著跟三天沒吃飯一樣。」
大頭摸了摸鼻子。「那不一樣，餓了什麼都好吃。」
又過了四個小時。
駕駛室外面的天色從亮變暗再變亮，大西洋上的日落和日出比國內來得快。阿強盯了一夜的航速表和水溫計，眼睛裡的血絲比引擎冷卻管里的鏽水還多。
林海這一夜也沒睡。他在高腳椅上坐了九個小時，中間只站起來兩次。一次是上廁所，一次是去廚房灌了一壺熱水帶回來。
大頭倒是睡了。他在駕駛室後面的行軍床上打了四個小時的呼嚕，把阿強吵得夠嗆。阿強拿了一條毛巾甩過去，砸在他臉上，呼嚕聲斷了三秒又接上了。阿強罵了一句「跟死豬一樣」，沒再管他。
系統面板上的距離數字在一格一格地跳。
十一個小時、八個小時、五個小時、三個小時。
紅色標記點越來越近。藍色標記點還在五十個小時以外。差距拉到了四十七小時。
阿強盯著羅經的方向指針，手指搭在航海圖上目標海域的外圍坐標線上。他的手指比了比距離，嘴巴里默數了幾下。
「哥，前方二十海里就是目標海域外圍了。」
林海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駕駛台前面。他的手指在系統面板上劃了兩下，調出海域的地形圖。海山的輪廓在屏幕上鋪開來，峭壁、平台、深溝的走向排列在畫面中。
他的目光在面板上停了三秒。
面板右上角的掃描提示欄跳了一下。
一行文字彈了出來：已進入系統覆蓋範圍，全域掃描啟動中。
屏幕上開始出現紅色的信號點。
一個，三個，十幾個，幾十個。
紅點的密度在往上漲。從屏幕中央往四周擴散，每一個紅點旁邊標註著物種名稱和種群預估數量，數據在一行一行地往外跳。
帝王鮑。群落分布範圍覆蓋海山南坡整個平台帶。
藍鰭金槍魚混棲區。種群密度超出資料庫預設上限，系統正在重新校準。
阿強從雷達前面走過來，站在林海旁邊。他的目光落在那塊面板上，看到了滿屏的紅點和不斷跳出來的數據標註。
他的嘴巴張開了。
跟林海出海這麼些年，阿強見過各種各樣的場面。漁獲多的時候見過，少的時候也經歷過。但面板上這個畫面，每一秒都在往外蹦新數據，紅點鋪滿了大半個屏幕，他從來沒遇到過這種陣仗。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話沒出來。
大頭被駕駛室里突然安靜下來的氣氛弄醒了。他從行軍床上爬起來，揉著眼走到操作台前面，腦袋湊過去看了一眼屏幕。
「這麼多紅點？」他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以為自己花眼了。「哥，這是什麼東西？」
林海的手指在屏幕邊緣劃了一圈，把掃描範圍拉到最大。紅點的分布區域展開了，覆蓋了整個海山的南坡和東坡。
帝王鮑的群落從淺水平台一直延伸到六十米深的礁盤邊緣。金槍魚的混棲帶在海山側面的洋流匯合區上，規模比他之前拿到的任何數據都要大。
瑪格麗特去年給他的那塊加密硬碟里，對這片海域的帝王鮑種群預估是三十萬隻。
面板上的掃描結果，初步預估數量是七十八萬。
兩倍還多。
「帝王鮑，七十八萬隻。藍鰭金槍魚混棲帶，覆蓋面積比預計大一倍。」
林海的聲音跟說今天中午吃什麼一個調子。
大頭的手從後腦勺上收了回來，兩隻眼睛瞪圓了。
「七十八萬？」
他的嗓門提了上去。
「帝王鮑？七十八萬隻帝王鮑？」
阿強在旁邊拍了他後腦勺一把。「小點聲，駕駛室的玻璃你想震碎？」
大頭捂了一下後腦勺，嗓門降了兩度，但兩隻手在空中比劃著名。
「哥，七十八萬隻帝王鮑，那得賣多少錢啊？」
他扳著手指頭算了五秒。「帝王鮑一隻出水價按三千塊算，七十八萬隻，那是……那是……」
他扳完十根手指頭，臉憋紅了。
「我算不過來。」
阿強頭也沒回。「二十三億四千萬。」
大頭愣了兩拍。「強哥你腦子是計算器嗎？」
「你要是少吃幾袋花生米，腦子也能轉快點。」
大頭蹲在地上，嘴巴動了兩下，沒跟阿強吵。他蹲了三秒又站起來，兩手抓著頭髮。「二十三億？二十三億？」
林海沒搭理他。他在操作台下面的儲物櫃裡翻出潛水服，擱在椅子上開始檢查氣瓶的壓力表。
「哥，你要下水？」大頭湊上來。「現在就下？」
「先探一趟，看看底下的實際情況。」林海把壓力表看了兩遍，指針在安全區間內。他拉開潛水服的拉鏈，一條胳膊往裡伸了進去。
阿強已經走回到操作台前面。他要在林海下水之前把聲吶再跑一遍水下地形掃描，確認附近沒有大型暗流和礁石突起。
聲吶探頭髮出的回波信號在屏幕上畫出水下的地形剖面。海山峭壁的輪廓一層層疊在屏幕上，礁盤邊緣的稜角、裂縫、凹槽全出來了。
阿強的手指在聲吶屏幕上劃了兩下，把靈敏度調高了一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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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移動目標。
深度，七十米。
位置在海山峭壁的側面，貼著岩壁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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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這個回波是長條形的。首尾的寬度差不多，整體的輪廓比鯨要規整。它貼著峭壁的方向在移動，速度不快，但方向穩定，一點都不繞彎。
這個東西的體積，阿強用屏幕上的比例尺量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哥，你過來看一眼。」
阿強的嗓子壓下來了。他轉過頭看著林海。林海已經把潛水服穿了一半，左胳膊還沒伸進去。
林海走過來，阿強讓開半個身位，手指點著屏幕上那個長條形的移動回波。
阿強的手指沿著回波的輪廓畫了一圈。
「不是魚群，不是鯨。形狀太規整了，兩頭一般粗。」
他把屏幕上的比例尺指給林海看。
「長度大概十二到十四米，寬度兩米出頭。」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喉嚨動了一下。
「大小相當於一輛公共汽車。」
林海盯著聲吶屏幕上那個移動的長條形回波，穿了一半的潛水服袖子垂在身側。
大頭從後面湊上來，踮著腳往屏幕上看。他不懂聲吶，但他看見了那個在屏幕上移動的光斑，看見了阿強的表情，也看見了林海擱在操作台上的手指頭一根都沒動。
他嘴裡的花生米忘了嚼，含在腮幫子裡鼓了一包。
那個長條形的回波貼著海山峭壁，不緊不慢地往深處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