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蓋住底牌
陳曉月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在最上面寫了一行字：三人小組報告，待索取。
她抬頭看著林海的後背。這個人站在窗邊，兩手插在褲兜里，肩膀的線條比剛才鬆了一些。
「報告的事我去跟瑪格麗特談。」
陳曉月把筆帽擰上，塞進本子夾層。
「但你得先想清楚另一件事。」
「他們建了半年的模型，結論是百分之百命中率。這個結論只要傳出去，不管傳到誰耳朵里，所有人都會問同一個問題。」
陳曉月的手指在本子封面上敲了一下。
「你憑什麼每次都找得到？」
林海走回桌前坐下來，兩手擱在扶手上。
他知道陳曉月問的不是系統的事，她不知道系統的存在。她問的是外面的人會怎麼看，以及他們拿什麼堵住這些人的嘴。
「你覺得應該怎麼答？」
陳曉月把椅子拉過來坐下，兩條腿交疊在一起，手指頭在膝蓋上彈了兩下。
「編一個說法，不能太假，得有根有據，經得起查。」
林海的手指在扶手上搓了兩下。
「什麼說法？」
「經驗。」
陳曉月把本子翻開，手指在空白頁上劃了一道。
「你從小跟著你爸在白沙村趕海，林大山教你讀潮汐，老李頭教你看礁石。二十多年的積累，加上家傳的判斷方法。這些都是真的，對吧？」
林海點了一下頭。
「那就用真的東西填進去。」
陳曉月的手指在本子上畫了一個框。
「我讓公關團隊做一套完整的敘事體系，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林海漁耕哲學』。把你從白沙村到現在每一段趕海經歷拆出來，哪些礁區的魚聚在什麼位置你從小就知道，哪些洋流的走向你跟漁船上的老人學的，全部整理出來，做成文字、視頻、採訪素材。」
她的手指在框裡寫了三行字。
「林大山教潮汐。老李頭傳礁石。二十年實戰。」
「任何人問你為什麼每次都能找到，答案就是這三條。不用解釋太多，越解釋越像在遮掩。就告訴他們，我從六歲開始站在船頭，到今天二十年了，你們坐在電腦前面跑模型，我在浪里泡了七千多個日夜。」
林海靠在椅背上，嘴巴抿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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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法可以，但光說沒用。得讓人看見。」
陳曉月的手指在本子上停了。
「你的意思是？」
「錄一個視頻。」
林海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又轉回來。
「我去礁區，對著鏡頭演示一遍怎麼用礁石紋理判斷魚群位置。不用講太深，講個七八成，讓外行人看了覺得『原來還能這麼幹』，讓內行人看了覺得『這小子確實有兩把刷子』。」
陳曉月的眉毛往上走了一截。她跟林海搭了這麼多年，這人極少主動站到鏡頭前面。上次接受採訪還是兩年前鵬城日報的那次，全程黑著臉，記者問一句他答三個字，稿子出來跟審犯人的筆錄一樣。
「你願意上鏡頭？」
「不願意，但得上。」
林海把兩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擱在桌面上。
「那個三人小組的模型推到了門口，再不出手，他們下一步就該破門了。與其等人家來問我憑什麼，我先把答案甩出去。」
陳曉月把筆帽擰開，在本子上飛快地寫了一串字。視頻拍攝，礁區取景，時長控制，分發渠道。
「視頻多長？」
「半個小時左右。」
「發在哪？」
「你選渠道，覆蓋面越大越好。」
陳曉月的腦子已經在排日程了。拍攝得選在白沙村附近的礁區，那片海域林海從小待到大，每一塊礁石他都認識。畫面要自然，不能有棚拍的痕跡。文案不能寫得太正式，得像個漁民在跟你聊天，不能像企業宣傳片。
「我讓公關團隊明天開始籌備。拍攝、剪輯、分發，我親自盯。」
林海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對了，視頻里別給我加濾鏡。」
陳曉月沒抬頭，手裡的筆還在本子上走。
「你又不是網紅，誰給你加濾鏡。」
「上次年報的宣傳照你們給我磨了皮，我媽看了說這不是她兒子。」
陳曉月的嘴角扯了一下，沒接話。
林海出了門。大頭蹲在走廊拐角的消防栓旁邊，旁邊擱著一個空盤子，西瓜皮啃得只剩一條綠邊。
「哥，西瓜沒了，我給你再切。」
「不吃了。明天跟我回白沙村。」
大頭從地上蹦起來。
「回村幹嘛？」
「拍視頻。」
大頭兩隻眼睛瞪圓了。
「拍什麼視頻？哥你要當網紅了？」
林海已經走進電梯了，電梯門合上之前傳來兩個字：「閉嘴。」
大頭撿起空盤子，對著合攏的電梯門嘟囔了一句：「當網紅多好，比賣魚輕鬆。」
接下來三天，陳曉月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手機打了六十多個電話，本子寫掉了半本。
公關團隊的負責人小周被她叫進辦公室談了兩個小時，出來的時候臉色發白，手裡抱著一疊文件回去加班。
小周坐在工位上翻那疊文件的時候，旁邊的同事湊過來看了一眼。
「周哥，陳總讓你做什麼？」
小周的嘴巴動了兩下，半天蹦出來一句。
「讓我把林總包裝成民間趕海傳承人。」
同事愣了。
「林總不就是老漁民的兒子嗎？還用包裝？」
「陳總要的不是包裝，是一套完整的故事線。從他爸林大山怎麼教他認潮水，到老李頭怎麼教他看礁石上的紋路判斷水下地形，再到他自己二十年裡怎麼把這些零碎的經驗變成一套方法論。每一段都得有真實素材支撐，不能編，不能誇大，但得講得讓人信。」
小周把文件放在桌上，兩手搓了搓臉。
「陳總原話是，這套東西做出來之後，以後任何人問林總為什麼每次出海都能精準找到目標，答案就往這套體系上引，不許跑偏。」
同事咂了咂嘴。
「這是什麼意思？有人在查林總？」
小周瞪了他一眼。
「別問了，幹活。」
五天後，白沙村東邊的老礁區。
林海站在一塊布滿牡蠣殼的礁石上，腳上穿著一雙舊膠鞋，褲腿卷到膝蓋下面，海水打在腳踝上泛著白沫。
攝影團隊三個人，一台主機位、一台跟拍、一個收音的。設備不多，人也不多。陳曉月特意叮囑過，畫面越樸素越好，不能有任何專業影棚的痕跡。
大頭站在礁石後面幫忙扶反光板，扶了五分鐘胳膊就酸了。他把反光板換了只手，嘴巴嘟囔著。
「哥，你快點講，我胳膊要斷了。」
林海沒搭理他。
他蹲下來，手指頭摸著礁石表面的紋路。鏡頭從側面拍過去，能看到他的指腹貼著石面上一道道凹痕往下滑。
「這種橫向的槽痕，是長年被特定方向的暗流沖刷出來的。」
他的手指停在一條彎曲的溝槽上。
「暗流走向變了，魚群的停留位置就跟著變。老一輩的漁民沒有聲吶，沒有衛星，就靠手摸這些痕跡判斷水下的地形和水流。我爸教我的時候說過一句話，石頭不會騙人，GPS會。」
攝影師在取景框裡看著這個畫面，手指頭按在快門上。
他入行八年，拍過企業家、明星、運動員。站在鏡頭前面的人，十個里有八個會端著，兩個會演。
這個人什麼都沒端。他蹲在礁石上摸石頭紋路的時候，手上的動作是順的，指頭划過的位置是準的。這不是排練過的表演，這是刻在肌肉里的習慣。
林海站起來，轉身面對著海面。
他微微偏了一下頭，右耳朝向海浪拍打礁石的方向。
「浪打在不同形狀的礁石上，回聲不一樣。凹面的礁石回聲散，凸面的回聲聚。你聽多了，能從回聲的密度判斷水下礁盤的大致走向。這個不是我發明的，白沙村七十歲以上的老漁民都會。」
大頭在後面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從小跟林海一起長大，只知道林海找魚厲害，但從來沒聽他這麼完整地講過這些東西。
「哥，你什麼時候學的這些玩意兒？我怎麼不知道？」
林海扭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
「你六歲的時候在幹什麼？」
大頭想了想。
「嗑花生米。」
「我六歲的時候跟我爸蹲在這塊礁石上摸紋路。你學的手藝不一樣。」
攝影團隊的收音師忍不住笑了一聲，趕緊用手捂住嘴。
視頻拍了一個半小時的素材，後期剪成三十分鐘。
陳曉月親自看了三遍成片。第一遍看完整度，第二遍看措辭有沒有過度包裝的痕跡，第三遍把林海的每一句話反覆聽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可以被抓漏洞的地方。
大頭在旁邊全程跟著看了三遍，看完之後跟陳曉月說了一句：「陳姐，我哥這個視頻看著挺帥的。」
陳曉月抬頭看了他一眼。
「帥不帥不重要，有沒有人信才重要。」
視頻發出去的第一天，播放量過了八百萬。
第二天，三千萬。
第三天，破了三億。
評論區最高贊的那條留言寫著：「別人上大學學海洋學，人家六歲就在海里泡著了。這才叫真正的趕海人。」
第二高贊：「林總摸石頭那個動作我看了六遍，每次摸完一秒鐘之內就能說出水流方向。這種手感沒有十幾年根本練不出來。」
陳曉月在辦公室里刷了一個小時的評論區，把本子合上。
打回去了。
她心裡那根弦鬆了一截。
總部三樓，林海靠在辦公椅上翻手機。他不怎麼刷評論，但大頭在旁邊一條一條念給他聽。
「哥，有人說你是趕海界的天花板。」
「還有人說想拜你為師。」
「這條更絕，說你摸石頭的手法像中醫號脈。」
「行了，別念了。」
林海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十分鐘的視頻，他把能展示的經驗全展示了，把能講的細節全講了。看過視頻的人會覺得，他的準確率來自二十年的積累和一套樸素的方法論。
這個故事夠圓了。
大頭在旁邊捏著花生米袋子。
「哥，你那個視頻里側著頭聽海浪的那一段，我覺得拍得挺酷的，就是不知道你到底能不能真的聽出來。」
林海斜了他一眼。
「你覺得呢？」
大頭嘿嘿笑了兩聲。
「我覺得你什麼都能幹。」
林海沒再說話。他把茶杯放下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
視頻發布後的第三天晚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一條簡訊，號碼是瑪格麗特的。
林海劃開屏幕，簡訊只有兩行字。
「我看了視頻，非常好。但我們智庫中有一個人是專業的海洋聲學專家，他說視頻里你側耳聽海浪的那個動作，實際上是在接收某種特定頻段的信號。」
林海拿著手機坐在椅子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的拇指擱在屏幕下方，沒有打字回復，也沒有鎖屏。
大頭從門口探進腦袋。
「哥，夜宵要不要？今天食堂做了蒜蓉生蚝。」
林海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不吃。」
「那我給你留兩個，萬一你半夜餓了……」
「出去。」
大頭縮回去了。
林海坐在辦公室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
蓋子剛壓下去，又被人掀了一個角。
她抬頭看著林海的後背。這個人站在窗邊，兩手插在褲兜里，肩膀的線條比剛才鬆了一些。
「報告的事我去跟瑪格麗特談。」
陳曉月把筆帽擰上，塞進本子夾層。
「但你得先想清楚另一件事。」
「他們建了半年的模型，結論是百分之百命中率。這個結論只要傳出去，不管傳到誰耳朵里，所有人都會問同一個問題。」
陳曉月的手指在本子封面上敲了一下。
「你憑什麼每次都找得到？」
林海走回桌前坐下來，兩手擱在扶手上。
他知道陳曉月問的不是系統的事，她不知道系統的存在。她問的是外面的人會怎麼看，以及他們拿什麼堵住這些人的嘴。
「你覺得應該怎麼答？」
陳曉月把椅子拉過來坐下，兩條腿交疊在一起，手指頭在膝蓋上彈了兩下。
「編一個說法，不能太假，得有根有據，經得起查。」
林海的手指在扶手上搓了兩下。
「什麼說法？」
「經驗。」
陳曉月把本子翻開，手指在空白頁上劃了一道。
「你從小跟著你爸在白沙村趕海，林大山教你讀潮汐，老李頭教你看礁石。二十多年的積累，加上家傳的判斷方法。這些都是真的，對吧？」
林海點了一下頭。
「那就用真的東西填進去。」
陳曉月的手指在本子上畫了一個框。
「我讓公關團隊做一套完整的敘事體系，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林海漁耕哲學』。把你從白沙村到現在每一段趕海經歷拆出來，哪些礁區的魚聚在什麼位置你從小就知道，哪些洋流的走向你跟漁船上的老人學的，全部整理出來，做成文字、視頻、採訪素材。」
她的手指在框裡寫了三行字。
「林大山教潮汐。老李頭傳礁石。二十年實戰。」
「任何人問你為什麼每次都能找到，答案就是這三條。不用解釋太多，越解釋越像在遮掩。就告訴他們，我從六歲開始站在船頭，到今天二十年了，你們坐在電腦前面跑模型，我在浪里泡了七千多個日夜。」
林海靠在椅背上，嘴巴抿了兩秒。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說法可以，但光說沒用。得讓人看見。」
陳曉月的手指在本子上停了。
「你的意思是？」
「錄一個視頻。」
林海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又轉回來。
「我去礁區，對著鏡頭演示一遍怎麼用礁石紋理判斷魚群位置。不用講太深，講個七八成，讓外行人看了覺得『原來還能這麼幹』，讓內行人看了覺得『這小子確實有兩把刷子』。」
陳曉月的眉毛往上走了一截。她跟林海搭了這麼多年，這人極少主動站到鏡頭前面。上次接受採訪還是兩年前鵬城日報的那次，全程黑著臉，記者問一句他答三個字，稿子出來跟審犯人的筆錄一樣。
「你願意上鏡頭？」
「不願意，但得上。」
林海把兩手從褲兜里抽出來擱在桌面上。
「那個三人小組的模型推到了門口，再不出手，他們下一步就該破門了。與其等人家來問我憑什麼，我先把答案甩出去。」
陳曉月把筆帽擰開，在本子上飛快地寫了一串字。視頻拍攝，礁區取景，時長控制，分發渠道。
「視頻多長？」
「半個小時左右。」
「發在哪？」
「你選渠道，覆蓋面越大越好。」
陳曉月的腦子已經在排日程了。拍攝得選在白沙村附近的礁區，那片海域林海從小待到大，每一塊礁石他都認識。畫面要自然，不能有棚拍的痕跡。文案不能寫得太正式，得像個漁民在跟你聊天，不能像企業宣傳片。
「我讓公關團隊明天開始籌備。拍攝、剪輯、分發，我親自盯。」
林海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下頭。
「對了，視頻里別給我加濾鏡。」
陳曉月沒抬頭，手裡的筆還在本子上走。
「你又不是網紅，誰給你加濾鏡。」
「上次年報的宣傳照你們給我磨了皮，我媽看了說這不是她兒子。」
陳曉月的嘴角扯了一下，沒接話。
林海出了門。大頭蹲在走廊拐角的消防栓旁邊，旁邊擱著一個空盤子，西瓜皮啃得只剩一條綠邊。
「哥，西瓜沒了，我給你再切。」
「不吃了。明天跟我回白沙村。」
大頭從地上蹦起來。
「回村幹嘛？」
「拍視頻。」
大頭兩隻眼睛瞪圓了。
「拍什麼視頻？哥你要當網紅了？」
林海已經走進電梯了，電梯門合上之前傳來兩個字：「閉嘴。」
大頭撿起空盤子，對著合攏的電梯門嘟囔了一句：「當網紅多好，比賣魚輕鬆。」
接下來三天，陳曉月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手機打了六十多個電話，本子寫掉了半本。
公關團隊的負責人小周被她叫進辦公室談了兩個小時，出來的時候臉色發白，手裡抱著一疊文件回去加班。
小周坐在工位上翻那疊文件的時候，旁邊的同事湊過來看了一眼。
「周哥，陳總讓你做什麼？」
小周的嘴巴動了兩下，半天蹦出來一句。
「讓我把林總包裝成民間趕海傳承人。」
同事愣了。
「林總不就是老漁民的兒子嗎？還用包裝？」
「陳總要的不是包裝，是一套完整的故事線。從他爸林大山怎麼教他認潮水，到老李頭怎麼教他看礁石上的紋路判斷水下地形，再到他自己二十年裡怎麼把這些零碎的經驗變成一套方法論。每一段都得有真實素材支撐，不能編，不能誇大，但得講得讓人信。」
小周把文件放在桌上，兩手搓了搓臉。
「陳總原話是，這套東西做出來之後，以後任何人問林總為什麼每次出海都能精準找到目標，答案就往這套體系上引，不許跑偏。」
同事咂了咂嘴。
「這是什麼意思？有人在查林總？」
小周瞪了他一眼。
「別問了，幹活。」
五天後，白沙村東邊的老礁區。
林海站在一塊布滿牡蠣殼的礁石上，腳上穿著一雙舊膠鞋，褲腿卷到膝蓋下面，海水打在腳踝上泛著白沫。
攝影團隊三個人，一台主機位、一台跟拍、一個收音的。設備不多，人也不多。陳曉月特意叮囑過，畫面越樸素越好，不能有任何專業影棚的痕跡。
大頭站在礁石後面幫忙扶反光板，扶了五分鐘胳膊就酸了。他把反光板換了只手，嘴巴嘟囔著。
「哥，你快點講，我胳膊要斷了。」
林海沒搭理他。
他蹲下來，手指頭摸著礁石表面的紋路。鏡頭從側面拍過去，能看到他的指腹貼著石面上一道道凹痕往下滑。
「這種橫向的槽痕，是長年被特定方向的暗流沖刷出來的。」
他的手指停在一條彎曲的溝槽上。
「暗流走向變了，魚群的停留位置就跟著變。老一輩的漁民沒有聲吶，沒有衛星，就靠手摸這些痕跡判斷水下的地形和水流。我爸教我的時候說過一句話，石頭不會騙人，GPS會。」
攝影師在取景框裡看著這個畫面，手指頭按在快門上。
他入行八年，拍過企業家、明星、運動員。站在鏡頭前面的人，十個里有八個會端著，兩個會演。
這個人什麼都沒端。他蹲在礁石上摸石頭紋路的時候，手上的動作是順的，指頭划過的位置是準的。這不是排練過的表演，這是刻在肌肉里的習慣。
林海站起來，轉身面對著海面。
他微微偏了一下頭，右耳朝向海浪拍打礁石的方向。
「浪打在不同形狀的礁石上，回聲不一樣。凹面的礁石回聲散，凸面的回聲聚。你聽多了，能從回聲的密度判斷水下礁盤的大致走向。這個不是我發明的，白沙村七十歲以上的老漁民都會。」
大頭在後面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從小跟林海一起長大，只知道林海找魚厲害，但從來沒聽他這麼完整地講過這些東西。
「哥，你什麼時候學的這些玩意兒？我怎麼不知道？」
林海扭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
「你六歲的時候在幹什麼？」
大頭想了想。
「嗑花生米。」
「我六歲的時候跟我爸蹲在這塊礁石上摸紋路。你學的手藝不一樣。」
攝影團隊的收音師忍不住笑了一聲，趕緊用手捂住嘴。
視頻拍了一個半小時的素材，後期剪成三十分鐘。
陳曉月親自看了三遍成片。第一遍看完整度，第二遍看措辭有沒有過度包裝的痕跡，第三遍把林海的每一句話反覆聽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可以被抓漏洞的地方。
大頭在旁邊全程跟著看了三遍，看完之後跟陳曉月說了一句：「陳姐，我哥這個視頻看著挺帥的。」
陳曉月抬頭看了他一眼。
「帥不帥不重要，有沒有人信才重要。」
視頻發出去的第一天，播放量過了八百萬。
第二天，三千萬。
第三天，破了三億。
評論區最高贊的那條留言寫著：「別人上大學學海洋學，人家六歲就在海里泡著了。這才叫真正的趕海人。」
第二高贊：「林總摸石頭那個動作我看了六遍，每次摸完一秒鐘之內就能說出水流方向。這種手感沒有十幾年根本練不出來。」
陳曉月在辦公室里刷了一個小時的評論區，把本子合上。
打回去了。
她心裡那根弦鬆了一截。
總部三樓，林海靠在辦公椅上翻手機。他不怎麼刷評論，但大頭在旁邊一條一條念給他聽。
「哥，有人說你是趕海界的天花板。」
「還有人說想拜你為師。」
「這條更絕，說你摸石頭的手法像中醫號脈。」
「行了，別念了。」
林海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十分鐘的視頻，他把能展示的經驗全展示了，把能講的細節全講了。看過視頻的人會覺得，他的準確率來自二十年的積累和一套樸素的方法論。
這個故事夠圓了。
大頭在旁邊捏著花生米袋子。
「哥，你那個視頻里側著頭聽海浪的那一段，我覺得拍得挺酷的，就是不知道你到底能不能真的聽出來。」
林海斜了他一眼。
「你覺得呢？」
大頭嘿嘿笑了兩聲。
「我覺得你什麼都能幹。」
林海沒再說話。他把茶杯放下來，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
視頻發布後的第三天晚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一條簡訊，號碼是瑪格麗特的。
林海劃開屏幕，簡訊只有兩行字。
「我看了視頻，非常好。但我們智庫中有一個人是專業的海洋聲學專家，他說視頻里你側耳聽海浪的那個動作，實際上是在接收某種特定頻段的信號。」
林海拿著手機坐在椅子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的拇指擱在屏幕下方，沒有打字回復，也沒有鎖屏。
大頭從門口探進腦袋。
「哥，夜宵要不要？今天食堂做了蒜蓉生蚝。」
林海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不吃。」
「那我給你留兩個，萬一你半夜餓了……」
「出去。」
大頭縮回去了。
林海坐在辦公室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
蓋子剛壓下去，又被人掀了一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