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家族的影子
陳曉月畫完那個圈，筆帽擰好，塞進本子的夾層里。她抬頭看著林海，嘴巴動了一下，沒出聲。
林海盯著桌面上那台手機，+44的來電記錄亮著。他伸手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貝爾托尼。」他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
陳曉月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她跟林海對視了兩秒，從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你認識？」
「不認識貝爾托尼，但認識他孫女。」
陳曉月的腦子轉了兩圈。她在新嘉坡漁業展上接觸過的歐洲面孔不少，但從來沒有一個姓貝爾托尼的。林海的生意圈子比她寬，尤其是深藍智庫成立之後，接觸的人雜了很多。
「誰？」
「索菲亞·貝爾托尼，深藍智庫掛名的十二個國際學者之一，北歐海洋大學的副教授。去年簽合作協議的時候，她是代表北歐那邊過來簽的字。」
陳曉月把本子翻到前面，找了半天，翻出去年深藍智庫簽約儀式的記錄頁。十二個名字排成兩列，第七個就是索菲亞·貝爾托尼。
她的嘴巴繃了繃。
去年簽字的時候，這個名字就在紙上，她一個字母一個字母看過的。貝爾托尼。三年前查行業資料的時候見過這個姓，去年簽協議的時候又見過一次，她愣是沒把兩件事串到一起。
「你當時知道她的家族背景？」
「不知道，簽約的時候她就是個副教授，沒人提過家族的事。」
林海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手插進褲兜里，手指頭搓著那串車鑰匙。
他在想一件事。
安德烈打電話給陳曉月的時候，說代表北歐瓦倫堡主權財富基金的實際決策者。瓦倫堡基金在深淵戰略投資集團里持股百分之三十五。貝爾托尼家族控制著瓦倫堡基金。索菲亞是貝爾托尼的孫女。
這條線串起來，意味著去年坐在他對面簽合作協議的那個北歐女人，背後站著的家族正在試圖用四百億買他的技術。
林海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翻到通訊錄，找到索菲亞的號碼。
陳曉月在旁邊看著他的動作。「你要打給她？」
「對。」
「你打算說什麼？」
「問她。」
林海按下撥號鍵。國際長途的嘟嘟聲響了四下，第五下被接起來。
「林？」索菲亞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華語說得利落，帶一點北歐人特有的咬字習慣。
「索菲亞，我有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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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安靜了一拍。「你說。」
「貝爾托尼家族為什麼插手林氏生物科技？」
聽筒里的呼吸聲停了。
一秒，兩秒，三秒，四秒，五秒。
林海把手機從耳朵邊拿開看了一眼屏幕，通話還在。他重新貼回耳邊。
索菲亞的聲音再出來的時候，比剛才低了半截。
「你說的是深淵的事？」
「你知道？」
又是兩秒的空白。索菲亞那頭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她站起來了。
「不是爺爺。」
林海嘴巴閉著，等她說下半句。
「是我大伯，弗朗茨。他管著家族的投資部門。」索菲亞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每個字吐出來都帶著勁。「我剛知道這件事，今天早上安德烈給我發了一封內部郵件抄送，我才看到深淵那邊對你們發了接觸函。」
林海扭頭看了陳曉月一眼。陳曉月的筆帽已經擰開了，筆尖懸在本子上。
「索菲亞，你大伯的信息是從哪來的？」
「這個我還沒查清楚。」她的語速快了一截。「但是林，我跟你保證，二十四小時之內，我讓大伯撤回所有跟林氏的接觸。」
她停了一拍，嗓子裡咕嚕了一聲。
「我親自飛濱海市，當面給你道歉。」
林海靠在窗框上，手指在褲兜里把車鑰匙翻了個面。
「道歉不用。」
那頭的呼吸聲頓了頓。
「你幫我查一件事。你大伯出手之前拿到的信息，具體來源是誰，從哪條線傳過去的。查清楚，直接打電話告訴我。」
索菲亞在電話那頭沉了兩秒。「你要信息鏈。」
「對。」
「給我四十八小時。」
「行。」
林海掛了電話，把手機擱在桌面上。
陳曉月在本子上記了三行字：大伯弗朗茨，管家族投資部門，索菲亞剛知道。
她抬頭看著林海。「你信她？」
林海走回椅子坐下，兩手擱在扶手上。「信不信不重要，她給不給得出東西才重要。」
陳曉月把筆帽擰上。她跟索菲亞去年見過一面，簽約儀式那天，這個北歐女人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握手的時候力氣不小。當時她覺得這人是個純粹做學術的，沒往資本那個方向想過。
現在回頭看，一個姓貝爾托尼的人掛在深藍智庫的名單上，到底是衝著學術來的，還是衝著別的來的，得重新掂量。
「如果索菲亞說的是真話，她大伯是背著她乾的，那說明貝爾托尼家族內部不是鐵板一塊。」陳曉月把筆夾在本子裡，手指在封面上彈了一下。「爺爺、大伯、孫女，三代人不在一條線上。」
「家族大了都這樣。」
林海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涼了，他嘴巴撇了一下，放下了。
大頭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
「哥，教授說四代苗今天的切片數據他自己看完了，不催你了，讓你忙完了再去。」
「知道了。」
大頭縮回去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又把腦袋探回來。「哥，我剛才路過走廊看見前台那個小姑娘在拖地，她說你出門的時候把她壺裡的水撞灑了，問你能不能賠她一壺。」
林海抬頭。「一壺水你替我賠了不就完了？」
「她說要你親自賠，不要我的。」
「那你告訴她，林總很忙，賠不起一壺水。」
大頭嘿嘿笑著跑了。
陳曉月把本子合上，站起來。「律師函我去盯著老張出稿，你這邊等索菲亞的消息。」
「嗯。」
陳曉月拎著本子出了門。她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她設的提醒，新嘉坡那邊費爾南多的科考許可證審批進度該跟進了。她把提醒劃掉，先去找老張。
科考許可證的事排在後面。眼前這個窟窿，得先堵上。
索菲亞的電話比預期來得快。
不是四十八小時，是三十一個小時。
第二天下午三點，林海正在碼頭的辦公區跟阿強視頻通話，安排瓊州基地下個月的設備檢修計劃。手機在桌角震了，來電顯示是索菲亞。
他跟阿強說了一聲，切過去接了。
「查到了。」索菲亞的聲音比昨天穩了不少，但語速還是快。她在趕時間說。
「大伯的信息來源是一個人，叫漢斯·韋伯。」
林海的手指在桌沿上收了一下。
「三個月前，漢斯·韋伯從林氏生物科技離職。他在你們那邊做了七個月的外聘技術顧問，走的時候帶了一批技術簡報。」
索菲亞停了一拍。
「我查了他帶走的東西，都是非保密級別的，項目概述、技術框架、公開發表過的數據摘要。但這些東西拼在一起看，一個有經驗的人能從裡面推斷出你們在做什麼方向的研究。」
林海的腦子裡把漢斯·韋伯這個名字翻了出來。
七個月前劉教授推薦過來的，北歐籍，海洋生物化學方向，在歐洲幾個研究機構幹過。劉教授當時說這人發過十幾篇高水平論文，請來幫忙優化海皇系列的營養成分分析流程。簽的是短期顧問合同，三個月一簽，續了一次，第二期合同到期後沒續，走了。
走的時候，林海沒在意。顧問來來去去是正常的事，合同到期人就走了。
「漢斯·韋伯現在在哪？」
索菲亞那頭翻了兩下東西。
「我讓大伯的秘書查了他的去向。韋伯離開林氏之後，兩周內就入職了一個叫北大西洋海洋科學戰略智庫的機構。」
林海的手從桌沿上收了回來。
北大西洋海洋科學戰略智庫。
這個名字他太熟了。
去年給他送加密硬碟的那個女人，瑪格麗特·霍爾姆，就是這個智庫的高級研究員。那塊硬碟里裝著大西洋深海區的地質測繪數據和生物分布圖譜，是他後來鎖定A-7區擴展坐標的關鍵資料之一。
「索菲亞，你確定是北大西洋海洋科學戰略智庫？」
「確定，我手上有韋伯現在的任職證明。」
林海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擱在桌面上開了免提。他翻出抽屜里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拆開，從裡面抽出一張A4紙。紙上印著北大西洋海洋科學戰略智庫的抬頭，下面是瑪格麗特·霍爾姆的簽名和日期。
去年的合作備忘錄。
「林？你還在嗎？」
「在。」他把那張紙放回文件袋。「索菲亞，你大伯那邊撤了沒有？」
「今天上午我跟大伯談了兩個小時。深淵那邊已經發了內部郵件，終止對林氏的所有接觸意向。安德烈那條線也斷了。」
「你大伯什麼反應？」
索菲亞那頭沉了一拍，嗓子裡帶了一點不太好描述的味道。「他罵了我半個小時。說我胳膊肘往外拐，拿家族的利益給外人做人情。」
林海嘴角動了一下。「那你怎麼說的？」
「我說，這個外人手裡的東西，不是你用錢能買到的。你越伸手，人家把門關得越緊。」
索菲亞頓了一拍。「他摔了一個杯子，然後簽了撤回文件。」
「替我謝謝你大伯的杯子。」
索菲亞那頭髮出一聲短促的笑，很快收住了。
「林，韋伯這個人，你要小心。他不是普通的學術投機者，他在歐洲圈子裡的人脈很廣，跟好幾個主權基金的技術顧問團都有往來。他從你那邊帶走的東西，可能不止給了我大伯一家。」
「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索菲亞的語速慢了下來。「韋伯入職那個智庫之後，他的直屬上級就是瑪格麗特·霍爾姆。」
林海的十根手指頭在桌面上平鋪著，一根都沒動。
聽筒里索菲亞的呼吸聲勻了兩下，等著他說話。
陳曉月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林海坐在桌前，手機開著免提，屏幕上顯示著通話時長七分四十二秒。
她站在門口沒動，手裡拎著老張剛出好的律師函初稿。
林海抬了一下手，示意她進來。
「索菲亞，律師函我照發，但抬頭改一下。發給深淵戰略投資集團，不點你們瓦倫堡基金的名。」
索菲亞那頭安靜了三秒。「謝謝。」
「別謝。韋伯的事你查到的所有材料，今天之內發我郵箱。」
「已經在發了。」
電話掛了。
陳曉月走到桌前，把律師函初稿擱在桌面上。她的目光掃了一眼手機屏幕，通話結束。
「索菲亞查到了？」
「查到了。」林海把文件袋推到她面前。「打開看看。」
陳曉月拆開文件袋，抽出那張A4紙。她認出了北大西洋海洋科學戰略智庫的抬頭和瑪格麗特的簽名。
「泄密的人叫漢斯·韋伯，三個月前從我們這離職的外聘顧問，現在在這個智庫里工作。」
陳曉月的手指捏著紙角，拇指在紙邊上蹭了兩下。
「他的直屬上級是瑪格麗特·霍爾姆。」
陳曉月把紙放下來，兩手撐在桌沿上。
瑪格麗特。去年遞加密硬碟的那個女人。那塊硬碟里的數據幫林海鎖定了大西洋深海區的坐標，幫他找到了雙頭鮑和藍鰭金槍魚的混棲區。
她抬頭看著林海。
林海的兩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頭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那張A4紙的抬頭上，嘴巴閉著。
大頭端著兩杯熱茶從門口進來，走了兩步發現屋裡氣氛不太對，兩個人都沒說話。他把茶杯擱在桌面上，往後退了一步。
「哥，茶。」
林海沒應聲。
大頭看了看陳曉月的臉，又看了看桌上那張紙，識趣地往門口退。退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林海的後背。
跟了林海這麼多年，他見過這個人被氣得拍桌子，見過他笑著把對手的底牌翻出來。但今天這個表情他沒見過。不是生氣，不是盤算。
他說不上來。
大頭把門帶上了。
辦公室里，林海伸手拿起那杯熱茶，喝了一口。
茶是燙的，但他沒放下。
瑪格麗特去年主動送來的硬碟，幫他打開了大西洋的門。現在，她手底下的人從他家裡帶走了鑰匙。
繞了一整圈。
所有線索從四百億的投資意向開始，經過何志明、卡特、深淵、貝爾托尼家族、弗朗茨、韋伯，最後回到了瑪格麗特·霍爾姆。
回到了那個最初遞給他加密硬碟的女人身上。
林海盯著桌面上那台手機，+44的來電記錄亮著。他伸手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貝爾托尼。」他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
陳曉月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她跟林海對視了兩秒，從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你認識？」
「不認識貝爾托尼，但認識他孫女。」
陳曉月的腦子轉了兩圈。她在新嘉坡漁業展上接觸過的歐洲面孔不少，但從來沒有一個姓貝爾托尼的。林海的生意圈子比她寬，尤其是深藍智庫成立之後，接觸的人雜了很多。
「誰？」
「索菲亞·貝爾托尼，深藍智庫掛名的十二個國際學者之一，北歐海洋大學的副教授。去年簽合作協議的時候，她是代表北歐那邊過來簽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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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巴繃了繃。
去年簽字的時候，這個名字就在紙上，她一個字母一個字母看過的。貝爾托尼。三年前查行業資料的時候見過這個姓，去年簽協議的時候又見過一次，她愣是沒把兩件事串到一起。
「你當時知道她的家族背景？」
「不知道，簽約的時候她就是個副教授，沒人提過家族的事。」
林海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手插進褲兜里，手指頭搓著那串車鑰匙。
他在想一件事。
安德烈打電話給陳曉月的時候，說代表北歐瓦倫堡主權財富基金的實際決策者。瓦倫堡基金在深淵戰略投資集團里持股百分之三十五。貝爾托尼家族控制著瓦倫堡基金。索菲亞是貝爾托尼的孫女。
這條線串起來，意味著去年坐在他對面簽合作協議的那個北歐女人，背後站著的家族正在試圖用四百億買他的技術。
林海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翻到通訊錄，找到索菲亞的號碼。
陳曉月在旁邊看著他的動作。「你要打給她？」
「對。」
「你打算說什麼？」
「問她。」
林海按下撥號鍵。國際長途的嘟嘟聲響了四下，第五下被接起來。
「林？」索菲亞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華語說得利落，帶一點北歐人特有的咬字習慣。
「索菲亞，我有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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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托尼家族為什麼插手林氏生物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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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把手機從耳朵邊拿開看了一眼屏幕，通話還在。他重新貼回耳邊。
索菲亞的聲音再出來的時候，比剛才低了半截。
「你說的是深淵的事？」
「你知道？」
又是兩秒的空白。索菲亞那頭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她站起來了。
「不是爺爺。」
林海嘴巴閉著，等她說下半句。
「是我大伯，弗朗茨。他管著家族的投資部門。」索菲亞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每個字吐出來都帶著勁。「我剛知道這件事，今天早上安德烈給我發了一封內部郵件抄送，我才看到深淵那邊對你們發了接觸函。」
林海扭頭看了陳曉月一眼。陳曉月的筆帽已經擰開了，筆尖懸在本子上。
「索菲亞，你大伯的信息是從哪來的？」
「這個我還沒查清楚。」她的語速快了一截。「但是林，我跟你保證，二十四小時之內，我讓大伯撤回所有跟林氏的接觸。」
她停了一拍，嗓子裡咕嚕了一聲。
「我親自飛濱海市，當面給你道歉。」
林海靠在窗框上，手指在褲兜里把車鑰匙翻了個面。
「道歉不用。」
那頭的呼吸聲頓了頓。
「你幫我查一件事。你大伯出手之前拿到的信息，具體來源是誰，從哪條線傳過去的。查清楚，直接打電話告訴我。」
索菲亞在電話那頭沉了兩秒。「你要信息鏈。」
「對。」
「給我四十八小時。」
「行。」
林海掛了電話，把手機擱在桌面上。
陳曉月在本子上記了三行字：大伯弗朗茨，管家族投資部門，索菲亞剛知道。
她抬頭看著林海。「你信她？」
林海走回椅子坐下，兩手擱在扶手上。「信不信不重要，她給不給得出東西才重要。」
陳曉月把筆帽擰上。她跟索菲亞去年見過一面，簽約儀式那天，這個北歐女人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握手的時候力氣不小。當時她覺得這人是個純粹做學術的，沒往資本那個方向想過。
現在回頭看，一個姓貝爾托尼的人掛在深藍智庫的名單上，到底是衝著學術來的，還是衝著別的來的，得重新掂量。
「如果索菲亞說的是真話，她大伯是背著她乾的，那說明貝爾托尼家族內部不是鐵板一塊。」陳曉月把筆夾在本子裡，手指在封面上彈了一下。「爺爺、大伯、孫女，三代人不在一條線上。」
「家族大了都這樣。」
林海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涼了，他嘴巴撇了一下，放下了。
大頭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
「哥，教授說四代苗今天的切片數據他自己看完了，不催你了，讓你忙完了再去。」
「知道了。」
大頭縮回去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又把腦袋探回來。「哥，我剛才路過走廊看見前台那個小姑娘在拖地，她說你出門的時候把她壺裡的水撞灑了，問你能不能賠她一壺。」
林海抬頭。「一壺水你替我賠了不就完了？」
「她說要你親自賠，不要我的。」
「那你告訴她，林總很忙，賠不起一壺水。」
大頭嘿嘿笑著跑了。
陳曉月把本子合上，站起來。「律師函我去盯著老張出稿，你這邊等索菲亞的消息。」
「嗯。」
陳曉月拎著本子出了門。她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她設的提醒，新嘉坡那邊費爾南多的科考許可證審批進度該跟進了。她把提醒劃掉，先去找老張。
科考許可證的事排在後面。眼前這個窟窿，得先堵上。
索菲亞的電話比預期來得快。
不是四十八小時，是三十一個小時。
第二天下午三點，林海正在碼頭的辦公區跟阿強視頻通話，安排瓊州基地下個月的設備檢修計劃。手機在桌角震了，來電顯示是索菲亞。
他跟阿強說了一聲，切過去接了。
「查到了。」索菲亞的聲音比昨天穩了不少，但語速還是快。她在趕時間說。
「大伯的信息來源是一個人，叫漢斯·韋伯。」
林海的手指在桌沿上收了一下。
「三個月前，漢斯·韋伯從林氏生物科技離職。他在你們那邊做了七個月的外聘技術顧問，走的時候帶了一批技術簡報。」
索菲亞停了一拍。
「我查了他帶走的東西，都是非保密級別的，項目概述、技術框架、公開發表過的數據摘要。但這些東西拼在一起看，一個有經驗的人能從裡面推斷出你們在做什麼方向的研究。」
林海的腦子裡把漢斯·韋伯這個名字翻了出來。
七個月前劉教授推薦過來的，北歐籍，海洋生物化學方向，在歐洲幾個研究機構幹過。劉教授當時說這人發過十幾篇高水平論文，請來幫忙優化海皇系列的營養成分分析流程。簽的是短期顧問合同，三個月一簽，續了一次，第二期合同到期後沒續，走了。
走的時候，林海沒在意。顧問來來去去是正常的事，合同到期人就走了。
「漢斯·韋伯現在在哪？」
索菲亞那頭翻了兩下東西。
「我讓大伯的秘書查了他的去向。韋伯離開林氏之後，兩周內就入職了一個叫北大西洋海洋科學戰略智庫的機構。」
林海的手從桌沿上收了回來。
北大西洋海洋科學戰略智庫。
這個名字他太熟了。
去年給他送加密硬碟的那個女人，瑪格麗特·霍爾姆，就是這個智庫的高級研究員。那塊硬碟里裝著大西洋深海區的地質測繪數據和生物分布圖譜，是他後來鎖定A-7區擴展坐標的關鍵資料之一。
「索菲亞，你確定是北大西洋海洋科學戰略智庫？」
「確定，我手上有韋伯現在的任職證明。」
林海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擱在桌面上開了免提。他翻出抽屜里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拆開，從裡面抽出一張A4紙。紙上印著北大西洋海洋科學戰略智庫的抬頭，下面是瑪格麗特·霍爾姆的簽名和日期。
去年的合作備忘錄。
「林？你還在嗎？」
「在。」他把那張紙放回文件袋。「索菲亞，你大伯那邊撤了沒有？」
「今天上午我跟大伯談了兩個小時。深淵那邊已經發了內部郵件，終止對林氏的所有接觸意向。安德烈那條線也斷了。」
「你大伯什麼反應？」
索菲亞那頭沉了一拍，嗓子裡帶了一點不太好描述的味道。「他罵了我半個小時。說我胳膊肘往外拐，拿家族的利益給外人做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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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這個外人手裡的東西，不是你用錢能買到的。你越伸手，人家把門關得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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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我謝謝你大伯的杯子。」
索菲亞那頭髮出一聲短促的笑，很快收住了。
「林，韋伯這個人，你要小心。他不是普通的學術投機者，他在歐洲圈子裡的人脈很廣，跟好幾個主權基金的技術顧問團都有往來。他從你那邊帶走的東西，可能不止給了我大伯一家。」
「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索菲亞的語速慢了下來。「韋伯入職那個智庫之後，他的直屬上級就是瑪格麗特·霍爾姆。」
林海的十根手指頭在桌面上平鋪著，一根都沒動。
聽筒里索菲亞的呼吸聲勻了兩下，等著他說話。
陳曉月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林海坐在桌前，手機開著免提，屏幕上顯示著通話時長七分四十二秒。
她站在門口沒動，手裡拎著老張剛出好的律師函初稿。
林海抬了一下手，示意她進來。
「索菲亞，律師函我照發，但抬頭改一下。發給深淵戰略投資集團，不點你們瓦倫堡基金的名。」
索菲亞那頭安靜了三秒。「謝謝。」
「別謝。韋伯的事你查到的所有材料，今天之內發我郵箱。」
「已經在發了。」
電話掛了。
陳曉月走到桌前，把律師函初稿擱在桌面上。她的目光掃了一眼手機屏幕，通話結束。
「索菲亞查到了？」
「查到了。」林海把文件袋推到她面前。「打開看看。」
陳曉月拆開文件袋，抽出那張A4紙。她認出了北大西洋海洋科學戰略智庫的抬頭和瑪格麗特的簽名。
「泄密的人叫漢斯·韋伯，三個月前從我們這離職的外聘顧問，現在在這個智庫里工作。」
陳曉月的手指捏著紙角，拇指在紙邊上蹭了兩下。
「他的直屬上級是瑪格麗特·霍爾姆。」
陳曉月把紙放下來，兩手撐在桌沿上。
瑪格麗特。去年遞加密硬碟的那個女人。那塊硬碟里的數據幫林海鎖定了大西洋深海區的坐標，幫他找到了雙頭鮑和藍鰭金槍魚的混棲區。
她抬頭看著林海。
林海的兩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頭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那張A4紙的抬頭上，嘴巴閉著。
大頭端著兩杯熱茶從門口進來，走了兩步發現屋裡氣氛不太對，兩個人都沒說話。他把茶杯擱在桌面上，往後退了一步。
「哥，茶。」
林海沒應聲。
大頭看了看陳曉月的臉，又看了看桌上那張紙，識趣地往門口退。退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林海的後背。
跟了林海這麼多年，他見過這個人被氣得拍桌子，見過他笑著把對手的底牌翻出來。但今天這個表情他沒見過。不是生氣，不是盤算。
他說不上來。
大頭把門帶上了。
辦公室里，林海伸手拿起那杯熱茶，喝了一口。
茶是燙的，但他沒放下。
瑪格麗特去年主動送來的硬碟，幫他打開了大西洋的門。現在，她手底下的人從他家裡帶走了鑰匙。
繞了一整圈。
所有線索從四百億的投資意向開始，經過何志明、卡特、深淵、貝爾托尼家族、弗朗茨、韋伯，最後回到了瑪格麗特·霍爾姆。
回到了那個最初遞給他加密硬碟的女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