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加速生長
林海把椅子往後推的時候，椅輪在地板上颳了一道痕。
「你再說一遍。」
劉教授那頭的呼吸還沒平下來，嗓子幹得嘎巴響。「三周，體型已經到了普通鮑魚三個月的水平。我量了十七隻樣本，殼徑均值一點二厘米，觸手長度、足部面積全部達標。」
林海抓起桌上的車鑰匙站起來，視頻那頭的陳曉月還在等著。他切回去看了她一眼。
「新嘉坡的事先放一放，我回A-7區。」
陳曉月的筆停在本子上。她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跟林海搭檔這幾年，他說放一放的時候，就是另一頭出了比眼前更大的事。
「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鵬城呢。」
「我訂下午的票，晚上到。」
林海沒攔她，掛了視頻往外走。走到門口差點撞上端著茶壺進來的前台小姑娘，茶壺裡的水灑了一半在門檻上。小姑娘嚇得倒退兩步，林海已經拐進電梯了。
車子從總部出來上沿海公路的時候，大頭打電話過來。
「哥，教授在板房裡走來走去，走了半個小時了，地上都快踩出溝了。」
「你別跟著他轉，去門口等我。」
「我沒跟著轉，我在外面蹲著呢。但我聽見他在裡面自言自語，嘀嘀咕咕的，我怕他魔怔了。」
「他比你清醒，你少操心。」
大頭在電話那頭嘟囔了一句「我也沒不清醒」，被林海掛了。
四十分鐘後，林海的車停在碼頭。
大頭果然蹲在板房門口，手裡捏著一根甘蔗，嚼了半截，嘴角沾著甘蔗渣子。他看見林海下車，蹦起來往前迎了兩步。
「哥，你自己進去看看吧，我看完之後到現在腿還是軟的。」
林海推開板房的門。
六個培育箱沿牆排開，箱壁是透明的，裡面的海水過濾得清澈。劉教授站在第三個箱子前面，兩手撐著箱子邊沿，腦袋快杵進水面了。
林海走過去，低頭往箱子裡看。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三周前塞進去的卵粒已經全部變成了幼貝。一顆一顆趴在箱底鋪好的碎礁石上，殼徑目測過了一厘米，殼面上泛著藍色的螢光。密密麻麻的，鋪了滿滿一層。
每一隻都是透明的。
林海蹲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湊近箱壁看了足有半分鐘。
劉教授從第三個箱子旁邊直起身來，脖子嘎巴響了一聲。他今天穿的一對鞋倒是配上了，但襯衫扣子錯了一個位，左邊高右邊低，歪歪扭扭掛在身上。
「我幹了三十年水產研究。」他的嗓子跟砂紙磨過的一樣。「鮑魚從卵到殼徑一厘米，標準周期是九十天，最快的品種也要七十天。」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
他伸手從旁邊的架子上拿起一本記錄本，翻到最新一頁遞給林海。
「二十一天。」
林海接過記錄本，每一頁的數據他都看了。殼徑增長曲線畫得歪歪扭扭，是劉教授的手筆，但數據點標註得清清楚楚。第一天，零點一毫米。第七天，零點三五毫米。第十四天，零點七八毫米。第二十一天，一點二厘米。
增長曲線的斜率從第十天開始往上翹，到了第十五天之後直接拉成了一條陡線。
林海把記錄本合上擱回架子上。他在心裡把系統面板調出來，面板彈出一行評估結果。
【生長加速因子來源：海皇零號卵粒中攜帶的代謝促進蛋白（MBP-7）。該蛋白可將細胞分裂周期壓縮至正常值的23%，同時維持組織分化的完整性。】
林海把面板收起來。
代謝促進蛋白。不是外部環境因子，是零號自己寫在卵粒里的東西。
「教授，您判斷加速生長的原因是什麼？」
劉教授把記錄本從架子上又拿起來翻了兩頁，指著一行手寫的備註。
「我做了卵粒殘液的蛋白質組學分析，發現了一種未知的代謝相關蛋白，濃度比普通鮑魚卵粒高出四十多倍。這東西我在資料庫里檢索不到匹配項，全新的。」
林海點了下頭。系統給的結論和劉教授自己跑出來的方向對上了。
大頭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手裡的甘蔗換了一根新的。
「哥，它們長這麼快，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劉教授扭頭瞪了他一眼。「這個問題問得好。」
大頭被他這一看嚇了一跳，甘蔗差點掉地上。劉教授誇人他不習慣，總覺得後面跟著一句罵。
「長得快不代表長得好。」劉教授把記錄本扣在桌面上，兩手插進白大褂口袋。「細胞分裂加速，代謝負荷就會上升。短期看著個頭躥得歡，但長期有沒有問題，現在說不好。」
他掰著手指頭數。「代謝紊亂、器官早衰、免疫缺陷、壽命縮短，這些風險一個都排除不了。」
大頭聽得一頭霧水。「教授，您說人話行嗎？」
「意思是，長得太快可能短命。」
大頭嘴巴合上了，連甘蔗都不嚼了。他扭頭看了看箱子裡那些密密麻麻的透明幼貝，眼睛眨了兩下。他在白沙村長大，從小聽老人說一句話，樹長得快的木頭松，魚長得快的肉不緊。
陳曉月是當天晚上九點到的碼頭。
她從計程車上下來的時候還拖著行李箱，褲腳沾了一截灰，高跟鞋換成了運動鞋，頭髮扎了個馬尾。她走進板房的時候，劉教授蹲在第五個培育箱前面用遊標卡尺量幼貝的殼徑，大頭靠在門邊上打盹，花生米殼撒了一圈。
她把行李箱推到牆角，走到第一個培育箱前面彎腰看了一眼。
然後她直起身來，手指在箱壁上輕輕彈了一下。
「這些全是三周大的？」
「二十一天。」劉教授頭都沒抬。
陳曉月把腦子裡那套算盤撥了起來。
普通鮑魚從卵到商品規格成體，標準養殖周期是兩年。海皇系列品質更高，周期還要更長一點。但如果第四代苗保持這個生長速度，三周頂三個月，那整條時間線全部要重新算。
她在心裡飛快地換算了一遍。
從卵到成體，兩年壓縮到四個月。
四個月。
一年能出三批成品鮑魚。產能翻六倍，庫存周轉率翻六倍，資金回籠速度翻六倍。
她在箱子前面站了有十秒鐘，手指頭在箱壁上敲了三下。
「四個月出一批成品，一年三批。」她轉過身看著林海，聲音壓著，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按現有的市場價格算，光鮑魚這一項的年產值就能翻五到六倍。」
她從包里掏出手機打開計算器，手指頭在屏幕上劈里啪啦按了一串數字。
「如果再加上螢光蛋白的提取量隨著養殖規模同步放大……」
「先不算這個。」
陳曉月的手指停在計算器上。她抬頭看著林海，嘴巴里的話被截斷了。
林海靠在板房的鐵皮牆上，兩手插在褲兜里。他看著六個培育箱裡的幼貝，嘴巴抿著，沒有陳曉月預期中的興奮勁。
「不推商業化。」
陳曉月的手指從計算器上收回來。她把手機鎖屏扣在掌心裡，盯著林海看了兩秒。
「你說的不推，是暫時不推，還是不推？」
「等教授做完長期跟蹤再說。」
陳曉月的嘴巴動了兩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做了十來年生意，面前擺著一個翻六倍產值的機會，擱任何一個做生意的人眼裡都會立刻開干。但她了解林海。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劉教授。
劉教授蹲在箱子前面，遊標卡尺還夾在手裡，但他沒在量了。他的目光從卡尺上面抬起來，看著林海的方向。
這個年輕人說出「不推商業化」的時候，劉教授擱在膝蓋上的手指鬆開了。他在高校待了二十年，見過太多人拿到好數據就急著往外推，論文沒寫完就急著報獎，臨床一期剛過就急著喊成功。急，是這個行業最常見的死法。
他站起來，膝蓋又嘎巴響了一聲。
「林海，長期跟蹤我需要六周。」他把遊標卡尺擱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六周里我要做三件事。第一，完整的代謝指標跟蹤，血液生化、組織切片、蛋白質組分析，每周一輪。第二，對照組實驗，拿普通海皇系列同批次卵粒做平行養殖，比較生長曲線差異。第三，壽命預測模型，用端粒長度和細胞衰老標誌物來估算預期壽命。」
林海點了下頭。「您需要什麼，列清單。」
「人和設備，我之前給你的清單上追加兩台高通量測序儀。還有一個事。」劉教授把白大褂的口袋翻了翻，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小梁的幫忙我也需要，蛋白質組學的數據分析量太大了，我一個人跑不過來。」
「小梁你直接調，不用跟我打招呼。」
大頭在門邊被兩個人說話的聲音吵醒了，揉著眼睛看了看表。
「都十點半了。」他伸了個懶腰，骨節噼里啪啦響了一串。「教授，您今晚還住板房？」
「住到跟蹤結束為止。」
「那我給您加一床被子吧，海邊夜裡冷，您別再穿兩隻不一樣的鞋出來找暖和。」
劉教授瞪了他一眼，沒接這茬。
陳曉月把手機重新解鎖，打開備忘錄，手指頭在屏幕上劃了幾行字。她的腦子已經把商業化的事暫時掛起來了，開始排下一階段的工作節奏。六周跟蹤期，正好利用這段時間把新嘉坡的科考許可證推進掉，再把生物科技板塊拆分上市的前期準備做完。
這個女人的腦子就沒有空轉的時候。
她收好手機走到培育箱旁邊，彎腰又看了一眼裡面的幼貝。那些透明的小東西趴在碎礁石上，觸手伸伸縮縮的，藍色的光點在箱壁上映出一層碎光。
「你不讓我推商業化，行。但六周之後數據如果全部過關，你得給我一個明確的時間表。」
林海從鐵皮牆上把肩膀收回來。「過了再說。」
「你每次說過了再說，最後都是我追著你要答案。」
「那你就追著。」
陳曉月嘴角扯了一下，轉身去牆角拖行李箱。大頭眼尖，跑過去幫她拎，被她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你手上有魚鱗，別碰我箱子。」
大頭對著手心哈了口氣搓了兩下。「洗了啊，下午洗的。」陳曉月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縫，沾著花生米碎屑和半干不乾的魚腥，扒開他讓到一邊，自己拖著箱子出去了。
大頭蹲回門口繼續嗑花生米，嘀咕了一句「嫌我髒還不是每次搬東西都找我」。
六周。
這六周里，劉教授兌現了他說的每一個字。
每周一輪的全套檢測雷打不動。小梁從實驗室那邊調過來幫忙跑數據，兩個人在板房裡對著屏幕一盯就是大半天。大頭每天三頓飯準時送到，第三周的時候開始偷偷往盒飯里加了一包養胃沖劑，被劉教授喝出來了，問他誰讓加的，大頭說是陳曉月交代的。
第四十二天。
報告出來了。
劉教授坐在板房的摺疊桌前面，面前摞著一疊列印出來的數據。他戴著老花鏡，右手捏著一支紅色記號筆，在每一頁的關鍵數據旁邊打勾。
代謝指標，正常。血液生化，正常。組織切片，正常。對照組比較，除了生長速度差異之外，其他所有指標與普通海皇系列無統計學差異。端粒長度測定結果顯示，第四代苗的細胞衰老程度與其實際日齡完全匹配，沒有早衰跡象。
每一項都過了。
他把紅色記號筆擱在桌面上，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六周沒怎麼出過這間板房的門，臉頰瘦了一圈，鬍子拉碴的，白大褂領口上沾著泡麵的油漬。
他翻到報告的最後一頁。
手指頭停住了。
這一頁是小梁跑蛋白質組學數據時標註出來的附錄，原本只是常規的成分列表。但列表最底下有一行小梁用紅色字體標出來的注釋。
「在第四代苗的肌肉蛋白中檢測到痕量神經活性肽，分子量7.2kDa，結構經比對後發現，與人體內參與記憶形成的BDNF蛋白片段相似度達89%。」
劉教授的老花鏡從手裡滑了下去，落在桌面上磕了一聲。
他把這行字看了三遍。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林海的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通了。
「教授，報告出來了？」
「出來了。六周跟蹤全部正常，沒有代謝紊亂，沒有壽命縮短跡象。」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還有呢？」
劉教授低頭盯著報告最後一頁那行紅色標註，手指捏著紙角，紙角被他捏出了褶子。
「最後一頁有個東西。」他開口的時候嗓子裡帶著一點沙。「四代苗的肌肉蛋白里，我們發現了痕量的神經活性肽。」
林海那頭沒吭聲。
劉教授把那行注釋一個字一個字念了出來。
「它的結構，跟人腦裡面負責形成記憶的蛋白質，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九。」
「你再說一遍。」
劉教授那頭的呼吸還沒平下來，嗓子幹得嘎巴響。「三周，體型已經到了普通鮑魚三個月的水平。我量了十七隻樣本，殼徑均值一點二厘米，觸手長度、足部面積全部達標。」
林海抓起桌上的車鑰匙站起來，視頻那頭的陳曉月還在等著。他切回去看了她一眼。
「新嘉坡的事先放一放，我回A-7區。」
陳曉月的筆停在本子上。她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跟林海搭檔這幾年，他說放一放的時候，就是另一頭出了比眼前更大的事。
「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鵬城呢。」
「我訂下午的票，晚上到。」
林海沒攔她，掛了視頻往外走。走到門口差點撞上端著茶壺進來的前台小姑娘，茶壺裡的水灑了一半在門檻上。小姑娘嚇得倒退兩步，林海已經拐進電梯了。
車子從總部出來上沿海公路的時候，大頭打電話過來。
「哥，教授在板房裡走來走去，走了半個小時了，地上都快踩出溝了。」
「你別跟著他轉，去門口等我。」
「我沒跟著轉，我在外面蹲著呢。但我聽見他在裡面自言自語，嘀嘀咕咕的，我怕他魔怔了。」
「他比你清醒，你少操心。」
大頭在電話那頭嘟囔了一句「我也沒不清醒」，被林海掛了。
四十分鐘後，林海的車停在碼頭。
大頭果然蹲在板房門口，手裡捏著一根甘蔗，嚼了半截，嘴角沾著甘蔗渣子。他看見林海下車，蹦起來往前迎了兩步。
「哥，你自己進去看看吧，我看完之後到現在腿還是軟的。」
林海推開板房的門。
六個培育箱沿牆排開，箱壁是透明的，裡面的海水過濾得清澈。劉教授站在第三個箱子前面，兩手撐著箱子邊沿，腦袋快杵進水面了。
林海走過去，低頭往箱子裡看。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三周前塞進去的卵粒已經全部變成了幼貝。一顆一顆趴在箱底鋪好的碎礁石上，殼徑目測過了一厘米，殼面上泛著藍色的螢光。密密麻麻的，鋪了滿滿一層。
每一隻都是透明的。
林海蹲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湊近箱壁看了足有半分鐘。
劉教授從第三個箱子旁邊直起身來，脖子嘎巴響了一聲。他今天穿的一對鞋倒是配上了，但襯衫扣子錯了一個位，左邊高右邊低，歪歪扭扭掛在身上。
「我幹了三十年水產研究。」他的嗓子跟砂紙磨過的一樣。「鮑魚從卵到殼徑一厘米，標準周期是九十天，最快的品種也要七十天。」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
他伸手從旁邊的架子上拿起一本記錄本，翻到最新一頁遞給林海。
「二十一天。」
林海接過記錄本，每一頁的數據他都看了。殼徑增長曲線畫得歪歪扭扭，是劉教授的手筆，但數據點標註得清清楚楚。第一天，零點一毫米。第七天，零點三五毫米。第十四天，零點七八毫米。第二十一天，一點二厘米。
增長曲線的斜率從第十天開始往上翹，到了第十五天之後直接拉成了一條陡線。
林海把記錄本合上擱回架子上。他在心裡把系統面板調出來，面板彈出一行評估結果。
【生長加速因子來源：海皇零號卵粒中攜帶的代謝促進蛋白（MBP-7）。該蛋白可將細胞分裂周期壓縮至正常值的23%，同時維持組織分化的完整性。】
林海把面板收起來。
代謝促進蛋白。不是外部環境因子，是零號自己寫在卵粒里的東西。
「教授，您判斷加速生長的原因是什麼？」
劉教授把記錄本從架子上又拿起來翻了兩頁，指著一行手寫的備註。
「我做了卵粒殘液的蛋白質組學分析，發現了一種未知的代謝相關蛋白，濃度比普通鮑魚卵粒高出四十多倍。這東西我在資料庫里檢索不到匹配項，全新的。」
林海點了下頭。系統給的結論和劉教授自己跑出來的方向對上了。
大頭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手裡的甘蔗換了一根新的。
「哥，它們長這麼快，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劉教授扭頭瞪了他一眼。「這個問題問得好。」
大頭被他這一看嚇了一跳，甘蔗差點掉地上。劉教授誇人他不習慣，總覺得後面跟著一句罵。
「長得快不代表長得好。」劉教授把記錄本扣在桌面上，兩手插進白大褂口袋。「細胞分裂加速，代謝負荷就會上升。短期看著個頭躥得歡，但長期有沒有問題，現在說不好。」
他掰著手指頭數。「代謝紊亂、器官早衰、免疫缺陷、壽命縮短，這些風險一個都排除不了。」
大頭聽得一頭霧水。「教授，您說人話行嗎？」
「意思是，長得太快可能短命。」
大頭嘴巴合上了，連甘蔗都不嚼了。他扭頭看了看箱子裡那些密密麻麻的透明幼貝，眼睛眨了兩下。他在白沙村長大，從小聽老人說一句話，樹長得快的木頭松，魚長得快的肉不緊。
陳曉月是當天晚上九點到的碼頭。
她從計程車上下來的時候還拖著行李箱，褲腳沾了一截灰，高跟鞋換成了運動鞋，頭髮扎了個馬尾。她走進板房的時候，劉教授蹲在第五個培育箱前面用遊標卡尺量幼貝的殼徑，大頭靠在門邊上打盹，花生米殼撒了一圈。
她把行李箱推到牆角，走到第一個培育箱前面彎腰看了一眼。
然後她直起身來，手指在箱壁上輕輕彈了一下。
「這些全是三周大的？」
「二十一天。」劉教授頭都沒抬。
陳曉月把腦子裡那套算盤撥了起來。
普通鮑魚從卵到商品規格成體，標準養殖周期是兩年。海皇系列品質更高，周期還要更長一點。但如果第四代苗保持這個生長速度，三周頂三個月，那整條時間線全部要重新算。
她在心裡飛快地換算了一遍。
從卵到成體，兩年壓縮到四個月。
四個月。
一年能出三批成品鮑魚。產能翻六倍，庫存周轉率翻六倍，資金回籠速度翻六倍。
她在箱子前面站了有十秒鐘，手指頭在箱壁上敲了三下。
「四個月出一批成品，一年三批。」她轉過身看著林海，聲音壓著，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截。「按現有的市場價格算，光鮑魚這一項的年產值就能翻五到六倍。」
她從包里掏出手機打開計算器，手指頭在屏幕上劈里啪啦按了一串數字。
「如果再加上螢光蛋白的提取量隨著養殖規模同步放大……」
「先不算這個。」
陳曉月的手指停在計算器上。她抬頭看著林海，嘴巴里的話被截斷了。
林海靠在板房的鐵皮牆上，兩手插在褲兜里。他看著六個培育箱裡的幼貝，嘴巴抿著，沒有陳曉月預期中的興奮勁。
「不推商業化。」
陳曉月的手指從計算器上收回來。她把手機鎖屏扣在掌心裡，盯著林海看了兩秒。
「你說的不推，是暫時不推，還是不推？」
「等教授做完長期跟蹤再說。」
陳曉月的嘴巴動了兩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做了十來年生意，面前擺著一個翻六倍產值的機會，擱任何一個做生意的人眼裡都會立刻開干。但她了解林海。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劉教授。
劉教授蹲在箱子前面，遊標卡尺還夾在手裡，但他沒在量了。他的目光從卡尺上面抬起來，看著林海的方向。
這個年輕人說出「不推商業化」的時候，劉教授擱在膝蓋上的手指鬆開了。他在高校待了二十年，見過太多人拿到好數據就急著往外推，論文沒寫完就急著報獎，臨床一期剛過就急著喊成功。急，是這個行業最常見的死法。
他站起來，膝蓋又嘎巴響了一聲。
「林海，長期跟蹤我需要六周。」他把遊標卡尺擱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六周里我要做三件事。第一，完整的代謝指標跟蹤，血液生化、組織切片、蛋白質組分析，每周一輪。第二，對照組實驗，拿普通海皇系列同批次卵粒做平行養殖，比較生長曲線差異。第三，壽命預測模型，用端粒長度和細胞衰老標誌物來估算預期壽命。」
林海點了下頭。「您需要什麼，列清單。」
「人和設備，我之前給你的清單上追加兩台高通量測序儀。還有一個事。」劉教授把白大褂的口袋翻了翻，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小梁的幫忙我也需要，蛋白質組學的數據分析量太大了，我一個人跑不過來。」
「小梁你直接調，不用跟我打招呼。」
大頭在門邊被兩個人說話的聲音吵醒了，揉著眼睛看了看表。
「都十點半了。」他伸了個懶腰，骨節噼里啪啦響了一串。「教授，您今晚還住板房？」
「住到跟蹤結束為止。」
「那我給您加一床被子吧，海邊夜裡冷，您別再穿兩隻不一樣的鞋出來找暖和。」
劉教授瞪了他一眼，沒接這茬。
陳曉月把手機重新解鎖，打開備忘錄，手指頭在屏幕上劃了幾行字。她的腦子已經把商業化的事暫時掛起來了，開始排下一階段的工作節奏。六周跟蹤期，正好利用這段時間把新嘉坡的科考許可證推進掉，再把生物科技板塊拆分上市的前期準備做完。
這個女人的腦子就沒有空轉的時候。
她收好手機走到培育箱旁邊，彎腰又看了一眼裡面的幼貝。那些透明的小東西趴在碎礁石上，觸手伸伸縮縮的，藍色的光點在箱壁上映出一層碎光。
「你不讓我推商業化，行。但六周之後數據如果全部過關，你得給我一個明確的時間表。」
林海從鐵皮牆上把肩膀收回來。「過了再說。」
「你每次說過了再說，最後都是我追著你要答案。」
「那你就追著。」
陳曉月嘴角扯了一下，轉身去牆角拖行李箱。大頭眼尖，跑過去幫她拎，被她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你手上有魚鱗，別碰我箱子。」
大頭對著手心哈了口氣搓了兩下。「洗了啊，下午洗的。」陳曉月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縫，沾著花生米碎屑和半干不乾的魚腥，扒開他讓到一邊，自己拖著箱子出去了。
大頭蹲回門口繼續嗑花生米，嘀咕了一句「嫌我髒還不是每次搬東西都找我」。
六周。
這六周里，劉教授兌現了他說的每一個字。
每周一輪的全套檢測雷打不動。小梁從實驗室那邊調過來幫忙跑數據，兩個人在板房裡對著屏幕一盯就是大半天。大頭每天三頓飯準時送到，第三周的時候開始偷偷往盒飯里加了一包養胃沖劑，被劉教授喝出來了，問他誰讓加的，大頭說是陳曉月交代的。
第四十二天。
報告出來了。
劉教授坐在板房的摺疊桌前面，面前摞著一疊列印出來的數據。他戴著老花鏡，右手捏著一支紅色記號筆，在每一頁的關鍵數據旁邊打勾。
代謝指標，正常。血液生化，正常。組織切片，正常。對照組比較，除了生長速度差異之外，其他所有指標與普通海皇系列無統計學差異。端粒長度測定結果顯示，第四代苗的細胞衰老程度與其實際日齡完全匹配，沒有早衰跡象。
每一項都過了。
他把紅色記號筆擱在桌面上，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六周沒怎麼出過這間板房的門，臉頰瘦了一圈，鬍子拉碴的，白大褂領口上沾著泡麵的油漬。
他翻到報告的最後一頁。
手指頭停住了。
這一頁是小梁跑蛋白質組學數據時標註出來的附錄，原本只是常規的成分列表。但列表最底下有一行小梁用紅色字體標出來的注釋。
「在第四代苗的肌肉蛋白中檢測到痕量神經活性肽，分子量7.2kDa，結構經比對後發現，與人體內參與記憶形成的BDNF蛋白片段相似度達89%。」
劉教授的老花鏡從手裡滑了下去，落在桌面上磕了一聲。
他把這行字看了三遍。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林海的號碼。
電話響了一聲就通了。
「教授，報告出來了？」
「出來了。六周跟蹤全部正常，沒有代謝紊亂，沒有壽命縮短跡象。」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還有呢？」
劉教授低頭盯著報告最後一頁那行紅色標註，手指捏著紙角，紙角被他捏出了褶子。
「最後一頁有個東西。」他開口的時候嗓子裡帶著一點沙。「四代苗的肌肉蛋白里，我們發現了痕量的神經活性肽。」
林海那頭沒吭聲。
劉教授把那行注釋一個字一個字念了出來。
「它的結構，跟人腦裡面負責形成記憶的蛋白質，相似度百分之八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