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五萬粒
林海給劉教授打電話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那頭沒有任何起床被吵醒的動靜。
「教授，你沒睡？」
「睡不著。」劉教授的聲音乾巴巴的，「大頭下午給我發了照片，我看完之後泡了三壺茶，現在胃裡翻酸水。」
林海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海風從縫裡灌進來，桌上的文件被吹得翻了兩頁。
「您現在能來A-7區嗎？」
「我已經在路上了。」
林海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來電時長，才十五秒。他把手機從耳朵邊拿開，盯著屏幕上劉教授的名字看了兩秒。這個老頭比他還急。
二十五分鐘後，劉教授的車停在碼頭邊上。車燈還沒關，駕駛座的門就推開了。他一隻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趔趄了一下，另一隻手扶著車門穩住了。
「教授，這邊走，小心腳底下。」
劉教授一把把手電筒從大頭手裡拿過去，自己照著路往鐵皮小屋的方向走。他今天穿了一件皺巴巴的夾克，裡面的襯衫領子歪著，左腳穿的棕色皮鞋，右腳穿的黑色布鞋。
大頭跟在後面盯著他的腳看了好幾眼，嘴巴動了兩下想提醒，又咽回去了。這個時候說鞋不配對，怕是要挨罵。
鐵皮小屋的門開著，林海已經站在裡面了。屋頂的遮光板擋住了月光，燈是大頭半小時前臨時接的一盞工地照明燈，白花花的光打在黑色陶瓷缸上面。
劉教授走進來，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兩聲。他繞過林海走到陶瓷缸前面，兩手撐在缸沿上，腦袋探進去。
缸里的水已經換過了，老陳下午用虹吸管把渾水抽乾，重新灌了兩遍過濾海水。水面上乾乾淨淨的，零號趴在缸底的碎礁石上，透明的殼體泛著藍光，觸手縮著，沒動彈。
劉教授盯著零號看了十幾秒，手指頭在缸沿上敲了一下。
「卵粒呢？」
「老陳轉移到隔壁那個房間了，泡在臨時配的海水缸里。」大頭指了指鐵皮小屋右邊隔出來的一間小隔間。
劉教授轉身推開隔間的門，工地燈的光從門口漏進去，照亮了裡面三個塑料整理箱。箱子是老陳從鎮上五金店買的，一個能裝四十斤水，三個箱子裡全是海水，水面上鋪著密密麻麻的白色顆粒。
每一粒都帶著一個藍色的螢光點。
劉教授蹲下來，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個放大鏡，湊到塑料箱的邊沿上看。他的呼吸噴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小波紋，螢光點跟著晃了晃。
他看了足足三分鐘，放大鏡拿開的時候手腕抖了一下。
「全是透明殼基因。」
他站起來，膝蓋嘎嘣響了一聲。五十四歲的膝蓋蹲三分鐘就抗議，但他顧不上揉。
「每一粒卵的殼質前體細胞都帶透明特徵，跟零號的基因型一致。」
他轉過身看著林海，手裡的放大鏡還捏著，鏡片上沾了一滴海水。
「如果這些卵全部孵化成功，第四代會出現大規模的透明個體群。」
林海站在隔間門口，肩膀靠著門框。他的目光從三個塑料箱上掃過去，嘴巴抿著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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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頭蹲在劉教授旁邊，兩隻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他從來沒見過劉教授的手抖過，這個老頭在實驗室里解剖樣本的時候手穩得跟機器一樣。
「教授，您手咋了？」
劉教授低頭看了看自己拿放大鏡的手，攥了兩下拳頭，手指頭收攏又張開。他把放大鏡塞回口袋，嘴巴繃了繃。
「沒事，蹲久了腿麻。」
大頭心裡嘀咕，手抖跟腿麻有什麼關係。但他閉上了嘴，林海在場的時候他有分寸。
林海從門框上把肩膀收回來，往前走了兩步。
「教授，這些卵粒不能放在塑料箱裡養。」
「我知道。」劉教授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和一張折了四折的紙，展開鋪在膝蓋上開始寫。
「需要六個獨立隔離培育箱，恆溫控制，精度正負零點三度。鹽度監測實時在線，配自動補給系統。每個箱子裝八千粒左右，不能太擠，卵粒之間要留足夠的水流交換空間。」
他寫了四五行字，筆尖頓了頓，抬頭看著林海。
「恆溫箱實驗室里有兩個，但六個不夠。得採購。」
「錢的事你別管，你列清單，明天上午之前發給陳曉月，她來安排採購。」
劉教授把清單繼續往下寫。大頭湊過去看了兩行，全是他不認識的術語，什麼「紫外殺菌模塊」「溶氧儀探頭」，看得他腦袋發暈。
他退到門口蹲著，從褲兜里摸出花生米袋子，捏了一顆塞嘴裡。嚼了兩口發現不對勁，掏出來一看，是從地上撿回來的那顆，上面沾著泥。他趕緊吐了，用袖子擦嘴。
林海在隔間裡來回走了兩圈，腳步在水泥地上踩得很輕。他走到第二個塑料箱前面停下來，蹲下去看了一會兒水面上的卵粒。
系統面板在他視野邊緣閃了一下，他用餘光掃了一眼。面板自動啟動了掃描功能，一條綠色的掃描線從左到右勻速划過，覆蓋了三個塑料箱的範圍。
五秒後，掃描結果彈了出來。
【卵粒總數：51,247枚。已啟動分裂：4,308枚。預期孵化成功率：87%。成體後螢光蛋白含量預測：為「海皇零號」的1.3倍。】
林海的膝蓋在地上磕了一下。
一點三倍。
零號的螢光蛋白含量已經是普通海皇系列的十七倍，它的後代還要再翻一截。十七乘以一點三，二十二倍。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發木，在原地站了兩秒才邁步。
劉教授寫完了清單，把紙折好塞進口袋。他注意到林海蹲在箱子前面的那幾秒鐘，這個年輕人的後背繃了一下又鬆開了。他觀察林海這個習慣已經很久了，每次碰到大事，林海的身體反應就那麼一兩秒，之後就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這種人他在學術圈裡沒見過，倒是在紀錄片裡看打仗的軍官有這種做派。
「培育箱到位之前，這三個塑料箱的水溫和鹽度怎麼控制？」劉教授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老陳每兩個小時測一次水溫，鹽度我讓他用海水比重計盯著。」林海從褲兜里掏出手機，翻出老陳下午發來的監測記錄。
「不夠。」劉教授搖了搖頭，「兩個小時的間隔太長了，卵粒在分裂初期對溫度波動的耐受範圍很窄。半度的偏差就可能導致分裂停滯。」
「那怎麼辦？」
「我從實驗室帶兩個可攜式溫控儀過來，先頂著用。今晚就裝上。」
大頭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教授，您車裡有嗎？我去搬。」
劉教授把車鑰匙扔給了他。大頭一把接住，轉身跑出去，腳步聲在棧道上咚咚跑遠了。
林海和劉教授兩個人站在隔間裡，工地燈的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印在牆上。三個塑料箱裡的卵粒鋪了滿滿一層，藍色的螢光點在白光下不太明顯，但關掉燈的話，這間屋子會變成一片藍色的星空。
「教授，您帶了二十年研究生，見過這種繁殖速度嗎？」
劉教授把兩隻手插進夾克口袋裡，低頭看著箱子裡的卵粒。
「沒見過。」
他說得很乾脆，沒有任何附加解釋。
林海點了下頭，扭頭看了看零號待的那間主屋。隔著一堵牆，那隻透明的幼貝趴在陶瓷缸底下，剛剛乾完一件讓所有人都睡不著的事，它自己倒是縮著觸手睡得安穩。
大頭抱著兩個鐵盒子跑回來，鐵盒子沉得他氣喘吁吁，臉憋得通紅。
「教、教授，這倆東西死沉，您平時怎麼搬的？」
「我不搬，我讓學生搬。」
大頭嘴角抽了一下，把鐵盒子擱在地上。劉教授蹲下去打開盒子，從裡面拿出兩個探頭和一個巴掌大的控制器。他的手指頭在控制器的按鈕上按了幾下，屏幕亮了，顯示出溫度讀數。
他把兩個探頭分別伸進第一個和第二個塑料箱的水裡，讀數在屏幕上跳了兩下穩住了。
「十八點六度，正常範圍。」他又把第三個箱子的水溫用手背試了一下，皺了下鼻子。
「第三個箱子偏高，大概十九度出頭。把它挪到靠牆那邊去，離燈遠一點。」
大頭彎腰去搬箱子，兩手剛伸到箱底，林海攔住了他。
「你搬東西跟拆房子一樣，水灑了卵粒怎麼辦？慢著來。」
大頭縮回手，搓了搓掌心。林海蹲下去，兩手從箱子兩側托住底部，膝蓋慢慢伸直，把箱子平端起來。水面連一個波紋都沒起，他側身走了三步，把箱子放在靠牆的架子上。
大頭在旁邊看著，嘴巴張了半天。他跟林海搬了這麼多年魚箱，從來沒見他端東西這么小心過。上回搬帝王蟹的時候，一箱子往地上一墩，殼都碎了兩個。
劉教授裝完溫控設備，在隔間裡又轉了兩圈，把每個箱子的出水口和進水口都檢查了一遍。他的兩隻不配對的鞋在地上踩來踩去，大頭在後面盯著看了好一陣，終於沒忍住。
「教授，您左腳穿的棕皮鞋，右腳穿的黑布鞋。」
劉教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愣了兩秒。他抬起左腳看了看，又抬起右腳看了看。
「出門的時候太急了。」
「您不覺得硌腳嗎？一個厚一個薄。」
「我現在腳底下就算踩著釘子我也感覺不到。」
大頭呵呵笑了兩聲。劉教授瞪了他一眼，但嘴角鬆了一下。
凌晨三點半，三個人從鐵皮小屋出來。海風比之前大了，棧道上的木板被吹得嘎吱響。
劉教授站在棧道上，手插在口袋裡，回頭看了一眼鐵皮小屋關著的門。門縫底下透出工地燈的白光，跟旁邊黑漆漆的海面對比分明。
「培育箱到位之後，我要在這裡蹲一周。」
林海點了下頭。「食宿我讓老陳安排。」
「不用安排什麼食宿，給我一張摺疊床和一箱泡麵就行。」
大頭在旁邊插了一嘴。「教授，您胃不好，吃泡麵會更酸。」
劉教授沒搭理他，跟林海又交代了兩句卵粒的餵養注意事項，上車走了。車尾燈在砂石路上晃了兩下，拐上公路就沒影了。
大頭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
「哥，我去守著零號，你回去睡一會兒。」
「你守了四個晚上了，今晚我來。」
大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看了看林海的臉，把話咽了。他往宿舍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從褲兜里掏出花生米袋子遞給林海。
「給你，剩半袋，沒沾泥的。」
林海接過花生米，看了看袋口。「什麼叫沒沾泥的？有沾泥的？」
大頭嘿嘿笑了兩聲，轉身跑了。
林海拎著花生米走進鐵皮小屋，拉了把板凳坐在陶瓷缸旁邊。他把花生米袋子擱在膝蓋上，剝了一顆扔嘴裡。
缸里的零號趴在碎礁石上，藍色的光點一明一滅，節奏勻稱。這東西看著一動不動，但它前幾天幹的事足夠讓整條產業鏈重新洗牌。
林海在板凳上坐了一夜，花生米吃完了半袋，空殼撒了一地。
三天後，陳曉月從鵬城緊急調了六台醫用級隔離培育箱，用冷鏈物流發到碼頭。箱子一到，劉教授帶著兩個助手連夜安裝調試。六個箱子一字排開，放在鐵皮小屋旁邊新搭的板房裡。
每個箱子裡分裝了大約八千粒卵，海水溫度鎖定在十八點五度，鹽度三十三。紫外殺菌模塊二十四小時運轉，溶氧探頭的數據每十秒刷新一次。
劉教授搬了一張摺疊床進板房，真就蹲在培育箱旁邊住了下來。大頭每天給他送三頓飯，早上包子，中午盒飯，晚上麵條。劉教授吃飯的時候眼睛不離培育箱的顯示屏，有一回把筷子插進了飯盒旁邊的記錄本里，戳了一個窟窿。
三周後。
林海正在總部三樓的辦公室里跟陳曉月視頻通話，討論新嘉坡那趟行程的安排。他的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來電顯示是劉教授。
他跟陳曉月說了一聲，切過去接了。
「教授。」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很重，劉教授的嗓子在發抖，每個字蹦出來都帶著顫。
「六個箱子，全部孵化成功。」
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
「存活率百分之九十一。四萬五千多隻第四代鮑魚苗，超過三萬隻完全透明。」
林海攥著電話的手收緊了。四萬五千隻。三萬隻透明。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每一個都重得壓手。
劉教授在電話那頭停了兩秒，喘了一口粗氣。他接下來說的話，讓林海把椅子往後推了一截。
「它們在生長，快得不正常。三周長到了通常需要三個月才能到達的體型。」
「教授，你沒睡？」
「睡不著。」劉教授的聲音乾巴巴的，「大頭下午給我發了照片，我看完之後泡了三壺茶，現在胃裡翻酸水。」
林海把窗戶推開一條縫，海風從縫裡灌進來，桌上的文件被吹得翻了兩頁。
「您現在能來A-7區嗎？」
「我已經在路上了。」
林海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來電時長，才十五秒。他把手機從耳朵邊拿開，盯著屏幕上劉教授的名字看了兩秒。這個老頭比他還急。
二十五分鐘後，劉教授的車停在碼頭邊上。車燈還沒關，駕駛座的門就推開了。他一隻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趔趄了一下，另一隻手扶著車門穩住了。
「教授，這邊走，小心腳底下。」
劉教授一把把手電筒從大頭手裡拿過去，自己照著路往鐵皮小屋的方向走。他今天穿了一件皺巴巴的夾克，裡面的襯衫領子歪著，左腳穿的棕色皮鞋，右腳穿的黑色布鞋。
大頭跟在後面盯著他的腳看了好幾眼，嘴巴動了兩下想提醒，又咽回去了。這個時候說鞋不配對，怕是要挨罵。
鐵皮小屋的門開著，林海已經站在裡面了。屋頂的遮光板擋住了月光，燈是大頭半小時前臨時接的一盞工地照明燈，白花花的光打在黑色陶瓷缸上面。
劉教授走進來，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兩聲。他繞過林海走到陶瓷缸前面，兩手撐在缸沿上，腦袋探進去。
缸里的水已經換過了，老陳下午用虹吸管把渾水抽乾，重新灌了兩遍過濾海水。水面上乾乾淨淨的，零號趴在缸底的碎礁石上，透明的殼體泛著藍光，觸手縮著，沒動彈。
劉教授盯著零號看了十幾秒，手指頭在缸沿上敲了一下。
「卵粒呢？」
「老陳轉移到隔壁那個房間了，泡在臨時配的海水缸里。」大頭指了指鐵皮小屋右邊隔出來的一間小隔間。
劉教授轉身推開隔間的門，工地燈的光從門口漏進去，照亮了裡面三個塑料整理箱。箱子是老陳從鎮上五金店買的，一個能裝四十斤水，三個箱子裡全是海水，水面上鋪著密密麻麻的白色顆粒。
每一粒都帶著一個藍色的螢光點。
劉教授蹲下來，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個放大鏡，湊到塑料箱的邊沿上看。他的呼吸噴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小波紋，螢光點跟著晃了晃。
他看了足足三分鐘，放大鏡拿開的時候手腕抖了一下。
「全是透明殼基因。」
他站起來，膝蓋嘎嘣響了一聲。五十四歲的膝蓋蹲三分鐘就抗議，但他顧不上揉。
「每一粒卵的殼質前體細胞都帶透明特徵，跟零號的基因型一致。」
他轉過身看著林海，手裡的放大鏡還捏著，鏡片上沾了一滴海水。
「如果這些卵全部孵化成功，第四代會出現大規模的透明個體群。」
林海站在隔間門口，肩膀靠著門框。他的目光從三個塑料箱上掃過去，嘴巴抿著沒出聲。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大頭蹲在劉教授旁邊，兩隻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他從來沒見過劉教授的手抖過，這個老頭在實驗室里解剖樣本的時候手穩得跟機器一樣。
「教授，您手咋了？」
劉教授低頭看了看自己拿放大鏡的手，攥了兩下拳頭，手指頭收攏又張開。他把放大鏡塞回口袋，嘴巴繃了繃。
「沒事，蹲久了腿麻。」
大頭心裡嘀咕，手抖跟腿麻有什麼關係。但他閉上了嘴，林海在場的時候他有分寸。
林海從門框上把肩膀收回來，往前走了兩步。
「教授，這些卵粒不能放在塑料箱裡養。」
「我知道。」劉教授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和一張折了四折的紙，展開鋪在膝蓋上開始寫。
「需要六個獨立隔離培育箱，恆溫控制，精度正負零點三度。鹽度監測實時在線，配自動補給系統。每個箱子裝八千粒左右，不能太擠，卵粒之間要留足夠的水流交換空間。」
他寫了四五行字，筆尖頓了頓，抬頭看著林海。
「恆溫箱實驗室里有兩個，但六個不夠。得採購。」
「錢的事你別管，你列清單，明天上午之前發給陳曉月，她來安排採購。」
劉教授把清單繼續往下寫。大頭湊過去看了兩行，全是他不認識的術語，什麼「紫外殺菌模塊」「溶氧儀探頭」，看得他腦袋發暈。
他退到門口蹲著，從褲兜里摸出花生米袋子，捏了一顆塞嘴裡。嚼了兩口發現不對勁，掏出來一看，是從地上撿回來的那顆，上面沾著泥。他趕緊吐了，用袖子擦嘴。
林海在隔間裡來回走了兩圈，腳步在水泥地上踩得很輕。他走到第二個塑料箱前面停下來，蹲下去看了一會兒水面上的卵粒。
系統面板在他視野邊緣閃了一下，他用餘光掃了一眼。面板自動啟動了掃描功能，一條綠色的掃描線從左到右勻速划過，覆蓋了三個塑料箱的範圍。
五秒後，掃描結果彈了出來。
【卵粒總數：51,247枚。已啟動分裂：4,308枚。預期孵化成功率：87%。成體後螢光蛋白含量預測：為「海皇零號」的1.3倍。】
林海的膝蓋在地上磕了一下。
一點三倍。
零號的螢光蛋白含量已經是普通海皇系列的十七倍，它的後代還要再翻一截。十七乘以一點三，二十二倍。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發木，在原地站了兩秒才邁步。
劉教授寫完了清單，把紙折好塞進口袋。他注意到林海蹲在箱子前面的那幾秒鐘，這個年輕人的後背繃了一下又鬆開了。他觀察林海這個習慣已經很久了，每次碰到大事，林海的身體反應就那麼一兩秒，之後就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這種人他在學術圈裡沒見過，倒是在紀錄片裡看打仗的軍官有這種做派。
「培育箱到位之前，這三個塑料箱的水溫和鹽度怎麼控制？」劉教授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老陳每兩個小時測一次水溫，鹽度我讓他用海水比重計盯著。」林海從褲兜里掏出手機，翻出老陳下午發來的監測記錄。
「不夠。」劉教授搖了搖頭，「兩個小時的間隔太長了，卵粒在分裂初期對溫度波動的耐受範圍很窄。半度的偏差就可能導致分裂停滯。」
「那怎麼辦？」
「我從實驗室帶兩個可攜式溫控儀過來，先頂著用。今晚就裝上。」
大頭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教授，您車裡有嗎？我去搬。」
劉教授把車鑰匙扔給了他。大頭一把接住，轉身跑出去，腳步聲在棧道上咚咚跑遠了。
林海和劉教授兩個人站在隔間裡，工地燈的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印在牆上。三個塑料箱裡的卵粒鋪了滿滿一層，藍色的螢光點在白光下不太明顯，但關掉燈的話，這間屋子會變成一片藍色的星空。
「教授，您帶了二十年研究生，見過這種繁殖速度嗎？」
劉教授把兩隻手插進夾克口袋裡，低頭看著箱子裡的卵粒。
「沒見過。」
他說得很乾脆，沒有任何附加解釋。
林海點了下頭，扭頭看了看零號待的那間主屋。隔著一堵牆，那隻透明的幼貝趴在陶瓷缸底下，剛剛乾完一件讓所有人都睡不著的事，它自己倒是縮著觸手睡得安穩。
大頭抱著兩個鐵盒子跑回來，鐵盒子沉得他氣喘吁吁，臉憋得通紅。
「教、教授，這倆東西死沉，您平時怎麼搬的？」
「我不搬，我讓學生搬。」
大頭嘴角抽了一下，把鐵盒子擱在地上。劉教授蹲下去打開盒子，從裡面拿出兩個探頭和一個巴掌大的控制器。他的手指頭在控制器的按鈕上按了幾下，屏幕亮了，顯示出溫度讀數。
他把兩個探頭分別伸進第一個和第二個塑料箱的水裡，讀數在屏幕上跳了兩下穩住了。
「十八點六度，正常範圍。」他又把第三個箱子的水溫用手背試了一下，皺了下鼻子。
「第三個箱子偏高，大概十九度出頭。把它挪到靠牆那邊去，離燈遠一點。」
大頭彎腰去搬箱子，兩手剛伸到箱底，林海攔住了他。
「你搬東西跟拆房子一樣，水灑了卵粒怎麼辦？慢著來。」
大頭縮回手，搓了搓掌心。林海蹲下去，兩手從箱子兩側托住底部，膝蓋慢慢伸直，把箱子平端起來。水面連一個波紋都沒起，他側身走了三步，把箱子放在靠牆的架子上。
大頭在旁邊看著，嘴巴張了半天。他跟林海搬了這麼多年魚箱，從來沒見他端東西這么小心過。上回搬帝王蟹的時候，一箱子往地上一墩，殼都碎了兩個。
劉教授裝完溫控設備，在隔間裡又轉了兩圈，把每個箱子的出水口和進水口都檢查了一遍。他的兩隻不配對的鞋在地上踩來踩去，大頭在後面盯著看了好一陣，終於沒忍住。
「教授，您左腳穿的棕皮鞋，右腳穿的黑布鞋。」
劉教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愣了兩秒。他抬起左腳看了看，又抬起右腳看了看。
「出門的時候太急了。」
「您不覺得硌腳嗎？一個厚一個薄。」
「我現在腳底下就算踩著釘子我也感覺不到。」
大頭呵呵笑了兩聲。劉教授瞪了他一眼，但嘴角鬆了一下。
凌晨三點半，三個人從鐵皮小屋出來。海風比之前大了，棧道上的木板被吹得嘎吱響。
劉教授站在棧道上，手插在口袋裡，回頭看了一眼鐵皮小屋關著的門。門縫底下透出工地燈的白光，跟旁邊黑漆漆的海面對比分明。
「培育箱到位之後，我要在這裡蹲一周。」
林海點了下頭。「食宿我讓老陳安排。」
「不用安排什麼食宿，給我一張摺疊床和一箱泡麵就行。」
大頭在旁邊插了一嘴。「教授，您胃不好，吃泡麵會更酸。」
劉教授沒搭理他，跟林海又交代了兩句卵粒的餵養注意事項，上車走了。車尾燈在砂石路上晃了兩下，拐上公路就沒影了。
大頭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
「哥，我去守著零號，你回去睡一會兒。」
「你守了四個晚上了，今晚我來。」
大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看了看林海的臉，把話咽了。他往宿舍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從褲兜里掏出花生米袋子遞給林海。
「給你，剩半袋，沒沾泥的。」
林海接過花生米，看了看袋口。「什麼叫沒沾泥的？有沾泥的？」
大頭嘿嘿笑了兩聲，轉身跑了。
林海拎著花生米走進鐵皮小屋，拉了把板凳坐在陶瓷缸旁邊。他把花生米袋子擱在膝蓋上，剝了一顆扔嘴裡。
缸里的零號趴在碎礁石上，藍色的光點一明一滅，節奏勻稱。這東西看著一動不動，但它前幾天幹的事足夠讓整條產業鏈重新洗牌。
林海在板凳上坐了一夜，花生米吃完了半袋，空殼撒了一地。
三天後，陳曉月從鵬城緊急調了六台醫用級隔離培育箱，用冷鏈物流發到碼頭。箱子一到，劉教授帶著兩個助手連夜安裝調試。六個箱子一字排開，放在鐵皮小屋旁邊新搭的板房裡。
每個箱子裡分裝了大約八千粒卵，海水溫度鎖定在十八點五度，鹽度三十三。紫外殺菌模塊二十四小時運轉，溶氧探頭的數據每十秒刷新一次。
劉教授搬了一張摺疊床進板房，真就蹲在培育箱旁邊住了下來。大頭每天給他送三頓飯，早上包子，中午盒飯，晚上麵條。劉教授吃飯的時候眼睛不離培育箱的顯示屏，有一回把筷子插進了飯盒旁邊的記錄本里，戳了一個窟窿。
三周後。
林海正在總部三樓的辦公室里跟陳曉月視頻通話，討論新嘉坡那趟行程的安排。他的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來電顯示是劉教授。
他跟陳曉月說了一聲，切過去接了。
「教授。」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很重，劉教授的嗓子在發抖，每個字蹦出來都帶著顫。
「六個箱子，全部孵化成功。」
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收了一下。
「存活率百分之九十一。四萬五千多隻第四代鮑魚苗，超過三萬隻完全透明。」
林海攥著電話的手收緊了。四萬五千隻。三萬隻透明。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每一個都重得壓手。
劉教授在電話那頭停了兩秒，喘了一口粗氣。他接下來說的話，讓林海把椅子往後推了一截。
「它們在生長，快得不正常。三周長到了通常需要三個月才能到達的體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