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大西洋之約
瑪格麗特下了船，登山靴踩在棧道上，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遠了。林海站在快艇的甲板上，手裡攥著那塊加密硬碟，掌心被金屬外殼冰得發涼。大頭從駕駛艙探出半個腦袋，兩隻眼睛盯著林海手裡那玩意兒。
「哥，她給你的啥？U盤？」
「硬碟。」
「硬碟？電腦里拆出來的那種？」大頭的脖子伸了老長，「存的啥？遊戲？」
陳曉月從船艙里走出來，手機揣進口袋，拍了大頭後腦勺一下。「你腦子裡除了吃和遊戲還有別的嗎？」
大頭縮了縮脖子，委屈地摸著後腦勺，沒敢還嘴。
三個人回到碼頭辦公室。林海把硬碟插進筆記本電腦，輸入瑪格麗特臨走前報給他的解密口令。屏幕上彈出一個文件夾，裡面只有兩個文件。一個是坐標數據包，一個是PDF格式的海底地形掃描圖。
坐標指向北大西洋，亞索爾群島西南方向。
林海點開地形掃描圖，屏幕上鋪開一片海底山脈的等高線。深藍色的底圖上標註著水深數據，最淺處八百米，最深處兩千三百米。山脈的頂部有一塊相對平坦的區域，掃描圖上用紅色虛線圈了出來。
他把系統面板調出來，面板自動掃描了屏幕上的坐標數據。
三秒鐘後，面板彈出結果。
【檢測到高密度野生雙頭鮑棲息帶。伴生物種：大西洋藍鰭金槍魚混棲群落。生態完整度評級：S級。】
林海盯著面板上的字看了五秒，把面板收起來。
陳曉月坐在對面，兩手擱在桌上，手指交叉扣著。她沒看到系統面板，但她看到了林海的表情變化。這個人的嘴角往一邊歪了一下，是她很熟悉的那種表情。上回在仁和簽完五億合同的時候，他也是這個樣子。
「查到什麼了？」
「這片海域有野生雙頭鮑，還有大西洋藍鰭金槍魚。」
陳曉月的手指鬆開了，兩隻手在桌面上攤平。雙頭鮑她知道，全球最稀有的野生貝類之一，國際市場上有價無市。藍鰭金槍魚更不用說，一條魚拍賣價能上幾百萬。
「這兩個物種混在一起？」
「混棲。」
陳曉月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屏幕上的坐標數據和地形圖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她做了十來年海鮮生意，腦子裡的行業地圖是現成的。
她伸手在屏幕上點了點那個紅色虛線圈的位置，手指往左邊滑了一截。
「這個位置，往東偏北兩百海里，是葡萄芽的專屬經濟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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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扭頭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三年前我研究過大西洋的遠洋漁場分布，想開一條藍鰭金槍魚的進口線，後來因為許可證太難搞放棄了。」陳曉月用指甲在屏幕上劃了一條線，從坐標點划到岸線的方向。「這片區域剛好卡在葡萄芽專屬經濟區的邊緣，進去做任何作業都需要當地政府的許可。」
「科考許可證。」
「對，光有商業捕撈許可還不夠，這種深海區域需要科考名義才能下探測設備。」
林海把筆記本電腦合上，兩手擱在桌面上。「費爾南多那邊能不能搭上線？」
陳曉月的筆在本子上頓了一下。費爾南多是她去年在新嘉坡國際漁業展上認識的，葡萄芽籍的海洋資源顧問，手裡握著跟葡萄芽海洋事務部的直接關係。這個人幫過幾家華國企業辦過遠洋作業許可，收費不便宜，但辦事靠譜。
「能聯繫上。不過費爾南多這個人做事有規矩，你得先給他看一份正式的科考計劃書，他才會幫忙往上遞。」
「計劃書讓劉教授出，掛林氏生物科技的名頭，聯合深藍智庫。」
陳曉月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聯合深藍智庫，等於給這次科考加了一個國際學術組織的背書。葡萄芽那邊審批許可證的時候，看到十二個國際海洋科學家的名字掛在上面，通過的概率會高出一大截。
「你這腦子轉得夠快的。」
「我昨晚想了一宿。」
大頭蹲在角落裡啃花生米，聽到這句話抬起頭。「哥，你昨晚是不是又沒睡覺？」
「關你什麼事。」
「我關心你嘛，你要是累倒了誰給我發工資。」
陳曉月瞪了大頭一眼，大頭老老實實把腦袋縮回去繼續啃花生米。
林海把椅子往後推了半截，站起來走到窗邊。碼頭外面的海面上，遠處A-7區的浮標排成一條線，太陽照在水面上，浮標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晃著。
他在窗邊站了半分鐘，手插在褲兜里，手指頭搓著那串車鑰匙。
「曉月，遠洋那邊的事不急。我先把國內的攤子收拾乾淨。」
陳曉月從本子上抬起頭。「你說的是南海那三個養殖基地？」
「對。瓊州基地、萬寧基地、三亞基地，三個加起來的產值占了林氏海產板塊的百分之四十。我要是出了遠洋，少說兩三個月回不來，這三個基地不能沒人盯。」
陳曉月點了下頭。這三個基地是林氏過去兩年擴張的重頭，每個基地的日常運營都牽扯著幾十號人的吃喝拉撒和幾百萬的流水。林海平時把大事小事都攥在手裡，真要放手交出去，得找一個他信得過、也壓得住場子的人。
「你打算讓誰管？」
「阿強。」
大頭手裡的花生米掉了一顆，他低頭去撿，嘴巴里嘟囔了一句。「阿強？那小子不是一直跟我在碼頭搬貨的嗎？」
「他在碼頭跟了三年，從裝卸工干到調度組長，去年南海那次颱風，我不在的時候是他頂著把瓊州基地的設備全撤下來的。一百二十萬的設備，一件沒丟。」
大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想起來了。去年那場颱風，他自己躲在宿舍里不敢出門，是阿強帶著六個人冒著大風把網箱裡的種貝全轉移了。那天晚上阿強的胳膊被繩索勒出了一道血印子，他第二天上班才知道，褲腿還沾著泥。
「提拔阿強當海上運營總監，管三個南海基地的日常運營和人員調度。」林海從窗邊轉過身來，看著大頭。「你留白沙村。」
大頭啃花生米的手停了。
「我留這兒？」
「A-7區是林氏的命根子，海皇系列、螢光蛋白、透明零號，全在這片海域裡。我不在的時候，這裡必須有我信得住的人守著。」
大頭把花生米袋子擱在膝蓋上，手在褲腿上擦了兩把。他跟林海從白沙村碼頭上搬魚箱開始，一路跟到現在，什麼苦沒吃過什麼場面沒見過。遠洋出海他想去，但林海說留守，他不會含糊。
「行，我守著。」
陳曉月在本子上記了兩行字：阿強提拔海上運營總監，大頭留守A-7區。她把筆帽擰上，抬起頭看了看林海，又看了看大頭。
這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大頭說話做事粗得跟碼頭上的舊纜繩一樣，但林海把最重要的東西交給他的時候，連猶豫都沒有一秒。她跟林海搭檔這幾年，見過他在商場上跟各種人過招，翻臉比翻書還快。但對自己人，這個人的帳算得清楚。
「費爾南多那邊我今天就聯繫。」陳曉月站起來，拎著本子往門口走。「科考計劃書的事我跟劉教授對接，你回頭把跟深藍智庫的合作框架發給我，我一起打包給費爾南多看。」
「明天之前發你。」
陳曉月出了門，高跟鞋在走廊里踩得噠噠響。
大頭等她走遠了，從角落裡站起來，把花生米袋子往褲兜里一塞。他走到林海跟前，搓了搓手。
「哥，有個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林海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聽見這話扭過頭來。大頭平時嘻嘻哈哈的，開口說「有個事」的時候，一般不是小事。
「什麼事？」
大頭的兩隻手在身前絞了兩下，手指頭互相搓著。他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來回折騰了三四遍。
「你到底說不說？」
「說說說。」大頭吞了口口水，嗓子裡咕嚕響了一聲。「海皇零號出事了。」
林海的手從文件上收了回來。
「出什麼事？」
「上個星期滿月那天晚上，我去鐵皮屋檢查零號的餵食記錄。」大頭的聲音壓了下來，兩隻眼睛不敢看林海，盯著地面。「我打開門的時候，屋裡的味道不太對，腥得厲害。我把燈打開一看，陶瓷缸里的水全是渾的。」
林海的手擱在桌沿上，指頭沒動。
「我湊過去往缸里看，零號趴在缸底沒動，但它的殼在發光。不是平時那種淡藍色的小光點，是整隻殼全亮了，亮得我眯了好幾秒才看清楚。」
大頭蹲下去，從褲兜里掏出手機，翻了半天翻出一段視頻。他把手機遞到林海面前，屏幕上的畫面晃得厲害，是他當晚用手機偷拍的。
畫面里，黑色陶瓷缸的水面上飄著密密麻麻的白色顆粒。顆粒很小，每一粒都帶著一個藍色的螢光點，鋪了滿滿一層，從缸壁一直鋪到水面中央。
「卵粒。」大頭的聲音抖了一下。「我數不過來，但老陳後來用吸管采了一批送去實驗室，劉教授數出來的。」
林海盯著手機屏幕，拇指在屏幕邊緣按住了，畫面定格在那一層亮閃閃的卵粒上。
「多少？」
大頭的喉頭上下走了一截。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頭全張開了。
「五萬。」
他頓了一拍。
「五萬粒以上，一個晚上。」
林海手裡的手機差點鬆了。五萬粒。一隻拇指蓋大小的幼貝，在一個滿月夜裡，釋放了超過五萬粒卵。普通鮑魚的繁殖周期是一年一次，每次產卵量在幾千到一萬粒之間。海皇零號的體型比普通幼貝還小一圈，產卵量卻翻了五倍以上。
大頭把手機收回去揣進褲兜，兩隻手搓了又搓。他的後脖頸上汗毛一根一根豎著，從那天晚上到現在，他連著失眠了四個晚上。
「哥，那些卵粒我讓老陳全撈出來了，泡在單獨的海水缸里。」
「有沒有孵化的跡象？」
大頭的頭點了兩下，幅度很小。
「第三天，有六百多粒開始分裂了。」
林海把手機還給大頭，轉身走到窗邊。窗外碼頭的燈光照著海面，A-7區的浮標還是那樣一紅一綠地閃著。鐵皮小屋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黑洞洞的一片。
那隻透明的海皇零號安安靜靜趴在陶瓷缸底下，渾身泛著藍光，一個月前才被安置進去，已經開始繁殖了。
五萬粒卵，六百多粒在分裂。
如果這些卵全部孵化成功，每一隻都繼承了零號的透明基因和十七倍螢光蛋白含量，那劉教授說的「提取成本降低百分之九十八」就不是推測，而是眼前的事。
大頭站在他身後，兩隻手插在褲兜里，嘴巴閉著，花生米也不啃了。
「哥，我這幾天睡不著覺。」
林海沒回頭。他的手撐在窗框上，指頭在木框上敲了一下。
「該睡就睡，零號的事我來處理。」
「可是那五萬粒卵……」
「我說了，我來處理。」
大頭的嘴巴合上了。他在原地站了幾秒，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的時候他回過頭，看了看林海靠在窗邊的背影。
這個人從白沙村碼頭上搬魚箱開始，到今天手裡攥著大西洋的坐標和五萬粒透明鮑魚的卵。大頭跟了他這麼多年，頭一回覺得自己跟不上了。
他出了門，把門帶上，腳步聲踩著走廊的瓷磚遠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林海把系統面板調出來，右下角的綠色對勾還在，旁邊的橙色感嘆號也在。兩個符號挨在一起，一個報平安，一個提醒危險。
他盯著面板看了十秒，把面板收起來。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是陳曉月發來的消息。
「費爾南多回了，他說科考許可證的事可以談，但要先見一面。他下周在新嘉坡，方便的話讓你飛一趟。」
林海把消息看完，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兩秒，打了三個字回過去。
「我去。」
他把手機鎖屏扣在桌上，走到窗邊最後看了一眼外面。碼頭上的燈光把棧道照得亮堂堂的，遠處鐵皮小屋的輪廓隱在夜色里。
五萬粒卵。
這個數字比大西洋的坐標還讓他睡不著。
「哥，她給你的啥？U盤？」
「硬碟。」
「硬碟？電腦里拆出來的那種？」大頭的脖子伸了老長，「存的啥？遊戲？」
陳曉月從船艙里走出來，手機揣進口袋，拍了大頭後腦勺一下。「你腦子裡除了吃和遊戲還有別的嗎？」
大頭縮了縮脖子，委屈地摸著後腦勺，沒敢還嘴。
三個人回到碼頭辦公室。林海把硬碟插進筆記本電腦，輸入瑪格麗特臨走前報給他的解密口令。屏幕上彈出一個文件夾，裡面只有兩個文件。一個是坐標數據包，一個是PDF格式的海底地形掃描圖。
坐標指向北大西洋，亞索爾群島西南方向。
林海點開地形掃描圖，屏幕上鋪開一片海底山脈的等高線。深藍色的底圖上標註著水深數據，最淺處八百米，最深處兩千三百米。山脈的頂部有一塊相對平坦的區域，掃描圖上用紅色虛線圈了出來。
他把系統面板調出來，面板自動掃描了屏幕上的坐標數據。
三秒鐘後，面板彈出結果。
【檢測到高密度野生雙頭鮑棲息帶。伴生物種：大西洋藍鰭金槍魚混棲群落。生態完整度評級：S級。】
林海盯著面板上的字看了五秒，把面板收起來。
陳曉月坐在對面，兩手擱在桌上，手指交叉扣著。她沒看到系統面板，但她看到了林海的表情變化。這個人的嘴角往一邊歪了一下，是她很熟悉的那種表情。上回在仁和簽完五億合同的時候，他也是這個樣子。
「查到什麼了？」
「這片海域有野生雙頭鮑，還有大西洋藍鰭金槍魚。」
陳曉月的手指鬆開了，兩隻手在桌面上攤平。雙頭鮑她知道，全球最稀有的野生貝類之一，國際市場上有價無市。藍鰭金槍魚更不用說，一條魚拍賣價能上幾百萬。
「這兩個物種混在一起？」
「混棲。」
陳曉月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屏幕上的坐標數據和地形圖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她做了十來年海鮮生意，腦子裡的行業地圖是現成的。
她伸手在屏幕上點了點那個紅色虛線圈的位置，手指往左邊滑了一截。
「這個位置，往東偏北兩百海里，是葡萄芽的專屬經濟區。」
本書首發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林海扭頭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三年前我研究過大西洋的遠洋漁場分布，想開一條藍鰭金槍魚的進口線，後來因為許可證太難搞放棄了。」陳曉月用指甲在屏幕上劃了一條線，從坐標點划到岸線的方向。「這片區域剛好卡在葡萄芽專屬經濟區的邊緣，進去做任何作業都需要當地政府的許可。」
「科考許可證。」
「對，光有商業捕撈許可還不夠，這種深海區域需要科考名義才能下探測設備。」
林海把筆記本電腦合上，兩手擱在桌面上。「費爾南多那邊能不能搭上線？」
陳曉月的筆在本子上頓了一下。費爾南多是她去年在新嘉坡國際漁業展上認識的，葡萄芽籍的海洋資源顧問，手裡握著跟葡萄芽海洋事務部的直接關係。這個人幫過幾家華國企業辦過遠洋作業許可，收費不便宜，但辦事靠譜。
「能聯繫上。不過費爾南多這個人做事有規矩，你得先給他看一份正式的科考計劃書，他才會幫忙往上遞。」
「計劃書讓劉教授出，掛林氏生物科技的名頭，聯合深藍智庫。」
陳曉月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聯合深藍智庫，等於給這次科考加了一個國際學術組織的背書。葡萄芽那邊審批許可證的時候，看到十二個國際海洋科學家的名字掛在上面，通過的概率會高出一大截。
「你這腦子轉得夠快的。」
「我昨晚想了一宿。」
大頭蹲在角落裡啃花生米，聽到這句話抬起頭。「哥，你昨晚是不是又沒睡覺？」
「關你什麼事。」
「我關心你嘛，你要是累倒了誰給我發工資。」
陳曉月瞪了大頭一眼，大頭老老實實把腦袋縮回去繼續啃花生米。
林海把椅子往後推了半截，站起來走到窗邊。碼頭外面的海面上，遠處A-7區的浮標排成一條線，太陽照在水面上，浮標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晃著。
他在窗邊站了半分鐘，手插在褲兜里，手指頭搓著那串車鑰匙。
「曉月，遠洋那邊的事不急。我先把國內的攤子收拾乾淨。」
陳曉月從本子上抬起頭。「你說的是南海那三個養殖基地？」
「對。瓊州基地、萬寧基地、三亞基地，三個加起來的產值占了林氏海產板塊的百分之四十。我要是出了遠洋，少說兩三個月回不來，這三個基地不能沒人盯。」
陳曉月點了下頭。這三個基地是林氏過去兩年擴張的重頭，每個基地的日常運營都牽扯著幾十號人的吃喝拉撒和幾百萬的流水。林海平時把大事小事都攥在手裡，真要放手交出去，得找一個他信得過、也壓得住場子的人。
「你打算讓誰管？」
「阿強。」
大頭手裡的花生米掉了一顆，他低頭去撿，嘴巴里嘟囔了一句。「阿強？那小子不是一直跟我在碼頭搬貨的嗎？」
「他在碼頭跟了三年，從裝卸工干到調度組長，去年南海那次颱風，我不在的時候是他頂著把瓊州基地的設備全撤下來的。一百二十萬的設備，一件沒丟。」
大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想起來了。去年那場颱風，他自己躲在宿舍里不敢出門，是阿強帶著六個人冒著大風把網箱裡的種貝全轉移了。那天晚上阿強的胳膊被繩索勒出了一道血印子，他第二天上班才知道，褲腿還沾著泥。
「提拔阿強當海上運營總監，管三個南海基地的日常運營和人員調度。」林海從窗邊轉過身來，看著大頭。「你留白沙村。」
大頭啃花生米的手停了。
「我留這兒？」
「A-7區是林氏的命根子，海皇系列、螢光蛋白、透明零號，全在這片海域裡。我不在的時候，這裡必須有我信得住的人守著。」
大頭把花生米袋子擱在膝蓋上，手在褲腿上擦了兩把。他跟林海從白沙村碼頭上搬魚箱開始，一路跟到現在，什麼苦沒吃過什麼場面沒見過。遠洋出海他想去，但林海說留守，他不會含糊。
「行，我守著。」
陳曉月在本子上記了兩行字：阿強提拔海上運營總監，大頭留守A-7區。她把筆帽擰上，抬起頭看了看林海，又看了看大頭。
這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大頭說話做事粗得跟碼頭上的舊纜繩一樣，但林海把最重要的東西交給他的時候，連猶豫都沒有一秒。她跟林海搭檔這幾年，見過他在商場上跟各種人過招，翻臉比翻書還快。但對自己人，這個人的帳算得清楚。
「費爾南多那邊我今天就聯繫。」陳曉月站起來，拎著本子往門口走。「科考計劃書的事我跟劉教授對接，你回頭把跟深藍智庫的合作框架發給我，我一起打包給費爾南多看。」
「明天之前發你。」
陳曉月出了門，高跟鞋在走廊里踩得噠噠響。
大頭等她走遠了，從角落裡站起來，把花生米袋子往褲兜里一塞。他走到林海跟前，搓了搓手。
「哥，有個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林海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聽見這話扭過頭來。大頭平時嘻嘻哈哈的，開口說「有個事」的時候，一般不是小事。
「什麼事？」
大頭的兩隻手在身前絞了兩下，手指頭互相搓著。他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來回折騰了三四遍。
「你到底說不說？」
「說說說。」大頭吞了口口水，嗓子裡咕嚕響了一聲。「海皇零號出事了。」
林海的手從文件上收了回來。
「出什麼事？」
「上個星期滿月那天晚上，我去鐵皮屋檢查零號的餵食記錄。」大頭的聲音壓了下來，兩隻眼睛不敢看林海，盯著地面。「我打開門的時候，屋裡的味道不太對，腥得厲害。我把燈打開一看，陶瓷缸里的水全是渾的。」
林海的手擱在桌沿上，指頭沒動。
「我湊過去往缸里看，零號趴在缸底沒動，但它的殼在發光。不是平時那種淡藍色的小光點，是整隻殼全亮了，亮得我眯了好幾秒才看清楚。」
大頭蹲下去，從褲兜里掏出手機，翻了半天翻出一段視頻。他把手機遞到林海面前，屏幕上的畫面晃得厲害，是他當晚用手機偷拍的。
畫面里，黑色陶瓷缸的水面上飄著密密麻麻的白色顆粒。顆粒很小，每一粒都帶著一個藍色的螢光點，鋪了滿滿一層，從缸壁一直鋪到水面中央。
「卵粒。」大頭的聲音抖了一下。「我數不過來，但老陳後來用吸管采了一批送去實驗室，劉教授數出來的。」
林海盯著手機屏幕，拇指在屏幕邊緣按住了，畫面定格在那一層亮閃閃的卵粒上。
「多少？」
大頭的喉頭上下走了一截。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頭全張開了。
「五萬。」
他頓了一拍。
「五萬粒以上，一個晚上。」
林海手裡的手機差點鬆了。五萬粒。一隻拇指蓋大小的幼貝，在一個滿月夜裡，釋放了超過五萬粒卵。普通鮑魚的繁殖周期是一年一次，每次產卵量在幾千到一萬粒之間。海皇零號的體型比普通幼貝還小一圈，產卵量卻翻了五倍以上。
大頭把手機收回去揣進褲兜，兩隻手搓了又搓。他的後脖頸上汗毛一根一根豎著，從那天晚上到現在，他連著失眠了四個晚上。
「哥，那些卵粒我讓老陳全撈出來了，泡在單獨的海水缸里。」
「有沒有孵化的跡象？」
大頭的頭點了兩下，幅度很小。
「第三天，有六百多粒開始分裂了。」
林海把手機還給大頭，轉身走到窗邊。窗外碼頭的燈光照著海面，A-7區的浮標還是那樣一紅一綠地閃著。鐵皮小屋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黑洞洞的一片。
那隻透明的海皇零號安安靜靜趴在陶瓷缸底下，渾身泛著藍光，一個月前才被安置進去，已經開始繁殖了。
五萬粒卵，六百多粒在分裂。
如果這些卵全部孵化成功，每一隻都繼承了零號的透明基因和十七倍螢光蛋白含量，那劉教授說的「提取成本降低百分之九十八」就不是推測，而是眼前的事。
大頭站在他身後，兩隻手插在褲兜里，嘴巴閉著，花生米也不啃了。
「哥，我這幾天睡不著覺。」
林海沒回頭。他的手撐在窗框上，指頭在木框上敲了一下。
「該睡就睡，零號的事我來處理。」
「可是那五萬粒卵……」
「我說了，我來處理。」
大頭的嘴巴合上了。他在原地站了幾秒，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的時候他回過頭，看了看林海靠在窗邊的背影。
這個人從白沙村碼頭上搬魚箱開始，到今天手裡攥著大西洋的坐標和五萬粒透明鮑魚的卵。大頭跟了他這麼多年，頭一回覺得自己跟不上了。
他出了門，把門帶上，腳步聲踩著走廊的瓷磚遠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林海把系統面板調出來，右下角的綠色對勾還在，旁邊的橙色感嘆號也在。兩個符號挨在一起，一個報平安，一個提醒危險。
他盯著面板看了十秒，把面板收起來。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是陳曉月發來的消息。
「費爾南多回了，他說科考許可證的事可以談，但要先見一面。他下周在新嘉坡，方便的話讓你飛一趟。」
林海把消息看完，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兩秒，打了三個字回過去。
「我去。」
他把手機鎖屏扣在桌上，走到窗邊最後看了一眼外面。碼頭上的燈光把棧道照得亮堂堂的，遠處鐵皮小屋的輪廓隱在夜色里。
五萬粒卵。
這個數字比大西洋的坐標還讓他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