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透明之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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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陳的喘氣聲還糊在聽筒上,林海已經拎起桌上的車鑰匙往外走了。大頭甘蔗還沒嚼完,半截杵在嘴裡,含含糊糊喊了一聲「哥等我」,連滾帶爬跟上去。

  車子從總部出來拐上沿海公路,大頭把甘蔗渣吐進紙袋裡,手在褲子上擦了兩把。

  「哥,老陳說的透明是啥意思?鮑魚還能透明?」

  「你見過透明的蝦沒有?」

  「蝦是蝦,那玩意兒殼薄。鮑魚的殼那麼厚,透明了不成玻璃杯了?」

  林海沒接話,方向盤往右打了一把,車子下了公路拐進碼頭的砂石路。輪胎壓在碎石上嘎吱嘎吱響,大頭被顛得一手撐著車頂,甘蔗紙袋從膝蓋上滑下去滾到腳底。

  A-7區的棧道上站了三個人。老陳、養殖組的阿平、還有一個扛著水桶的臨時工。三個人圍在棧道最東端的一組網箱旁邊,誰都沒說話,全低著頭往水裡看。

  林海跳下車,大步走過去。棧道的木板在腳底咚咚響,老陳聽見聲音扭過頭來。

  「林總!」

  老陳五十出頭,在A-7區蹲了兩年多,曬得跟碼頭上的舊纜繩一個顏色。他的手指頭指著網箱邊沿一塊半米見方的礁壁。

  「就在那兒,沒敢碰,等您來。」

  林海蹲下來,兩手撐在棧道邊緣,腦袋探出去往礁壁上看。

  他的手指頭收了一下。

  那隻鮑魚趴在礁壁的陰面,跟拇指蓋差不多大。第三代幼貝本來就小,但這一隻的體積比旁邊的兄弟姐妹還小了一圈。

  殼是透的。

  不是白,不是淺,是透。殼面上帶著磨砂的質地,不光滑,但光線能穿過去。殼下面的軟體看得清清楚楚,肌肉紋理一條一條的,內臟團縮在中間,消化腺和生殖腺的位置都能辨認出來。

  最扎眼的是顏色。普通海皇系列的幼貝在特定光線下才會顯出螢光反應,這一隻不用。大白天的自然光底下,它全身上下每一塊肌肉組織里都泛著淡藍色的光點,密密麻麻,連成片。

  大頭趴在林海旁邊,腦袋快杵進水裡了。他瞪著那隻透明的東西看了足足十秒,脖子上的汗毛豎了起來。

  他在白沙村碼頭上混了這麼多年,什麼稀奇古怪的海貨沒見過。章魚變色他見過,水母發光他見過,石斑魚打架他也見過。

  但鮑魚透明,他沒見過。

  「哥,這東西該不會是有毛病吧?基因突變啥的?」

  「閉嘴。」

  林海蹲在棧道上沒動,目光一直盯著那隻幼貝。他觀察了將近兩分鐘,看它的觸手在礁壁上緩慢移動,看它的足部吸盤一張一收地挪位置。運動能力正常,進食反應正常,體表沒有任何病變跡象。

  他站起來,掏出手機撥了劉教授的號碼。

  「教授,您現在能來A-7區一趟嗎?」

  「出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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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代出了一隻特殊個體,我需要你過來做採樣。」

  劉教授在電話那頭沉了一秒。他拎著工具箱出實驗室門的時候,三個助手齊刷刷抬頭看他。鄭宇航的目光跟了他一路,一直跟到門口才收回去。

  四十分鐘後,劉教授的車停在碼頭邊上。他穿著白大褂,腳上套了一雙膠靴,右手提著便攜採樣箱,左手夾著一沓pH試紙。

  他走到棧道東端,蹲下來看了一眼那隻透明幼貝。

  他的手停住了。

  帶了二十年研究生,跑了幾百次野外採樣,他以為自己已經過了對任何生物樣本大驚小怪的年紀。但這一隻趴在礁壁上的東西,讓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殼體透明,軟體可視,螢光分布肉眼可見。這三個特徵同時出現在一個個體上,他在所有已知的貝類文獻里從來沒有讀到過。

  他把採樣箱打開,從裡面取出一把微型刮刀和三個無菌採樣管。

  「非破壞性取樣,足部表皮刮取,不傷殼體。」

  劉教授一邊說一邊把手伸進水裡,刮刀的刀尖在透明幼貝的足部邊緣輕輕划過,刮下一小片表皮組織落進採樣管。他擰上管蓋,又用移液槍抽了兩管周圍的海水做對照樣本。


  大頭蹲在旁邊看得入神,嘴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塞了一顆花生米,嚼都忘了嚼。

  「教授,這東西正常嗎?」

  劉教授把採樣箱合上,拎著站起來。他看了大頭一眼,沒回答這個問題。他扭頭看著林海。

  「我回去做檢測,最快今晚出結果。」

  「我等著。」

  劉教授拎著箱子往車的方向走,走了四五步又停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隻透明幼貝趴著的礁壁位置,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轉身上了車。

  在車裡他把採樣管從箱子裡拿出來對著車窗的光看了看。管壁上那一小片表皮組織泛著藍光,不用紫外燈,就在自然光下發著光。

  他幹了幾十年水產生物研究,手裡捏過的樣本成千上萬,但這一管東西讓他拿著的手指不太穩。他把採樣管塞回箱子裡扣好鎖扣,發動車子走了。

  林海在棧道上又蹲了十分鐘。老陳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喘,阿平抱著水桶杵在三米開外,臨時工早就藉口去搬飼料跑了。

  「老陳,其他三十六隻的狀態怎麼樣?」

  「都正常,螢光反應跟第二代差不多,殼色偏深,個頭適中。就這一隻特別。」

  林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漬。他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打開相冊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人拍過照。

  「從現在開始,這隻單獨養。」

  「單獨養在哪?網箱裡面隔一塊出來?」

  「不,用陶瓷缸。去鎮上買一口黑色的,不透光,口徑三十公分,深度二十公分。海水用A-7區最深層抽上來的,過濾兩遍。」

  老陳點頭,手在褲腿上搓了兩把。

  「飼料餵什麼?」

  林海的手指在系統面板上滑了兩下,面板彈出一組配方數據。他把配方記在腦子裡,合上面板。

  「海帶粉、螺旋藻、磷蝦研磨液,比例我一會兒發給你。每天餵兩次,早六點晚六點。」

  「行。」

  「還有,從這一秒開始,任何人不許對它拍照、錄像、用手機對著它。誰拍了,直接開除。」

  老陳的後背繃了一下,連著點了三個頭。

  大頭湊到林海耳朵邊上,壓著嗓子。

  「哥,你要給它取個名字嗎?上回第二代的種貝你也取了名字的。」

  林海看了看礁壁上那隻透明的幼貝。它的觸手正在慢慢縮回去,足部吸盤吸著礁石表面,整個身體泛著那層淡藍色的光。

  「海皇零號。」

  大頭嘴巴動了兩下,把這三個字在舌頭上滾了一遍。

  「零號?不是三十八號?它不是第三十八隻嗎?」

  「零號,意思是起點。」

  大頭歪著腦袋想了兩秒,沒想明白,但覺得挺好聽。

  下午四點多,老陳從鎮上扛回來一口黑色陶瓷缸。缸壁厚實,外面上了一層啞光黑釉,拎在手裡沉得很。他在缸底鋪了一層從A-7區海底撈上來的細沙和碎礁石,灌滿過濾過兩遍的深層海水。

  林海親手把海皇零號從礁壁上取下來放進缸里。他的動作很慢,兩根手指捏著幼貝的殼緣,力道控制得剛剛好,放進水裡的時候連水花都沒濺起來。

  海皇零號的足部一接觸到缸底的碎礁石,吸盤馬上張開貼住了。觸手伸出來試探了一圈,在水裡畫了兩個弧,然後縮回去不動了。

  陶瓷缸被安置在棧道盡頭的一間鐵皮小屋裡,屋頂加了遮光板,門上掛了鎖。鑰匙兩把,一把林海拿著,一把交給老陳。

  大頭趴在缸沿上往裡看了最後一眼。缸里的水是深藍色的,海皇零號趴在缸底的碎礁石上,透明的殼體在暗處反而更顯眼,淡藍色的光點把缸底照出一小圈光暈。

  「哥,這東西要是值錢,能值多少?」

  「現在說不好。」

  「你心裡有數吧?」

  「等教授的檢測結果。」

  晚上九點出頭,劉教授的電話打過來了。林海接起來的時候正坐在碼頭辦公室里翻仁和的合同修改稿,大頭蜷在對面的摺疊椅上打盹,手裡還捏著半包花生米。

  「出結果了。」劉教授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沒有設備運轉的噪音,他應該是回到了自己的獨立辦公室。

  「你說。」

  「透明個體的螢光蛋白含量,是普通海皇系列的十七倍。」

  林海手裡的筆停了。

  「十七倍?」

  「十七倍。而且蛋白純度接近百分之百,幾乎不含雜質蛋白。普通海皇系列的純度在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之間,這一隻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九點八。」

  大頭被林海的聲音吵醒了,花生米袋子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的時候撞到了桌腿,疼得齜牙咧嘴。

  「教授,這個數據確認過了?」

  「跑了三遍,三遍的結果偏差在千分之二以內。我用的是最高精度的質譜分析,不會有誤。」

  林海把筆擱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十七倍含量,百分之九十九點八的純度。這意味著從一隻海皇零號身上提取的螢光蛋白,頂得上十七隻普通海皇系列的產出。

  「教授,這種透明特徵有沒有可能是個體偶發的基因突變?」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劉教授在那頭翻了兩頁紙。「從表皮組織的基因序列來看,透明性狀不是隨機突變,是一組特定基因的協同表達。這組基因在普通海皇系列裡也存在,但處於沉默狀態。在這隻個體身上被激活了。」

  「什麼激活的?」

  「不確定。可能是第二代到第三代繁殖過程中的環境因子變化,也可能跟A-7區海底礦脈滲出的微量元素有關。具體機制還得花時間查。」

  林海靠在椅背上,兩手擱在扶手上。大頭蹲在地上撿花生米,撿了一半抬頭看著林海的側臉。

  他跟林海跑了這幾年,見過林海高興,見過林海生氣,也見過林海裝作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把大事往下壓。但他極少見到林海這個表情。不是高興也不是緊張,是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嘴巴閉著,眼睛盯著桌面,手指頭不動了。

  「教授,零號的樣本你鎖起來了?」

  「鎖了,鐵皮櫃裡,鑰匙就我一個人有。檢測用的設備全部做了數據清除,實驗記錄手寫在紙質本上,沒走任何電子系統。」

  「行。」

  林海正準備掛電話,劉教授在那頭頓了一下。

  「林海。」

  「嗯。」

  劉教授的聲音又低了半個調,話說得很慢。

  「如果它的繁殖能力正常,第四代可能出現更多透明個體。到那時,螢光蛋白的提取成本將降低九十八個百分點。」

  他停了一拍。

  「林氏醫藥板塊的利潤,將超過海產主業。」

  電話掛了。林海攥著手機坐在椅子上,目光穿過窗戶落在碼頭外面的夜色里。A-7區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浮標上的指示燈一紅一綠地閃著。

  大頭抱著花生米袋子站起來,嘴巴張了張,看了看林海的臉色,又把嘴巴合上了。

  他把花生米袋子擱在桌角,輕手輕腳往門口退。走到門邊的時候踩到了自己掉在地上的甘蔗紙袋,腳底打了個滑,胳膊撞在門框上,嘭的一聲。

  林海扭過頭看了他一眼。

  「哥,我去看看零號。」大頭搓著撞疼的胳膊肘。

  「看完就回來睡覺,別往缸里扔花生米。」

  「我哪能那麼干呢。」

  大頭出了門,腳步聲踩著棧道的木板咚咚遠了。林海把手機鎖屏扣在桌上,兩手擱在腦後,盯著天花板。

  鐵皮小屋裡那口黑色陶瓷缸底下,海皇零號正安安靜靜趴著,渾身透明,淡藍色的光點在暗處一閃一閃。

  四千萬年前從天上掉下來的東西,這回不光在往人的血管里鑽了,它還在自己身體裡寫了一張新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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