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內鬼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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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館裡的風從窗戶灌進來,把桌上濺出的茶水吹乾了一圈邊。

  林海手裡的茶杯沒放下,杯口對著嘴唇,但沒喝。他的目光落在鄭宇航臉上,停了三秒。

  鄭宇航兩手撐著桌沿,十根手指攥得桌面嘎吱響了一聲。他的喉頭上下滾了一趟,嘴唇抿了又張開。

  「你說你想主動交代。」林海把茶杯擱下來,杯底磕在桌面上,「那就交代。」

  鄭宇航的身子往前傾了兩寸,兩條胳膊肘撐在桌上,兩手交叉扣在一起。他的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上來回碾了好幾遍,指甲把那塊皮搓得發紅。

  「上個月,東南亞那個學術論壇,教授派我去的。」

  「我記得,新嘉坡那個。」

  「會議最後一天的晚宴上,有個人坐到我旁邊。」鄭宇航把眼鏡摘下來擱在桌上,揉了揉鼻樑兩側的壓痕。沒了鏡片,他的兩隻眼睛比平時小了一圈,眼白上布滿紅血絲。

  「那人自稱是做科研獵頭的,說幫幾家生物技術公司物色高端人才。」

  「名片給你了?」

  「給了,我回來之後查了一下,名片上那家公司確實存在,在海頓城註冊的,做生物信息資料庫的。」

  林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海頓城。他把這個地名記住了。

  鄭宇航把兩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他的左腿在桌下抖了兩下,又被他按住了。

  「那人請我喝了兩杯酒,聊了一個多小時。前面都是聊學術,聊行業前景,聊博士後的薪資待遇。最後他問我,林氏生物科技的螢光蛋白項目進展到哪一步了。」

  「你怎麼回的?」

  「我說保密,不方便講。」

  林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沒接話。

  鄭宇航的喉頭又動了一下。他知道林海在等後面的部分。

  「第二天他加了我的社交帳號,斷斷續續聊了一周。」鄭宇航的聲音低了半個調,「第八天的時候他開了價。」

  「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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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百萬。」

  茶館外面碼頭上傳來一聲汽笛,長長地拖過去,把屋裡的安靜襯得更明顯。

  鄭宇航讀了五年碩博,每個月的補貼扣完房租和吃飯,剩不下兩千塊。三百萬這個數字砸過來的時候,他盯著手機屏幕看了整整十分鐘。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到凌晨三點,把枕巾都搓出了褶子。

  他不是沒有掙扎過。但三百萬是他從小到大見過的最大一筆數字,比他爸在縣城修了二十年車賺的錢加起來還多。

  「他要什麼數據?」林海問。

  「螢光蛋白的全套研究報告,越詳細越好。」鄭宇航把兩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擱回桌面,手指頭絞在一起,「但我沒給全套。」

  「你給了什麼?」

  「副產物的初步檢測報告。分子結構圖,基本參數,還有第一輪水箱趨避測試的數據。」

  鄭宇航說到這兒的時候,聲音卡了一下。他吞了口口水,喉結上下走了一趟。

  「合成工藝和降解參數沒有給。」

  林海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擱在胸前。他盯著鄭宇航看了好幾秒。

  這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瘦高個,黑框眼鏡摘掉之後整張臉沒什麼遮擋,表情全擱在外面。他現在的樣子不像是在演戲,脖子上的青筋冒出來一截,右手的指甲在左手手背上留了兩道紅印子。

  「錢到手了?」

  「一分沒拿到。」鄭宇航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大,「他說數據確認完整之後才打款。我發了那份報告之後,他回了一條消息說在核驗,讓我等。」

  「然後呢?」

  「然後您讓教授刪數據、簽保密協議。」鄭宇航的聲音又低了一截,「我當天晚上就把那個社交帳號拉黑了,聊天記錄全刪了。」

  林海的手指在胸前交叉的位置搓了兩下。拉黑、刪記錄,這些操作能騙得過普通人,騙不過系統。

  「你覺得拉黑了就沒事了?」

  鄭宇航沒吭聲,兩隻手在桌面上攥成了拳頭。

  林海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擱在桌上。他沒有翻通訊錄,也沒有撥號。手機就擱在那兒,屏幕朝上。

  「你知道我現在可以報警。」

  鄭宇航的拳頭攥得更緊了,兩條胳膊的肌肉從衛衣袖口下面繃出輪廓。他的嘴唇抿了兩下,喉嚨里擠出一個字。

  「知道。」

  茶館老闆在櫃檯後面翻報紙,嘩啦嘩啦的聲響傳過來。窗外碼頭上有人在喊號子,一句疊著一句。

  林海伸手把茶壺拎起來,給鄭宇航那杯續了半杯水。茶湯的顏色已經淡了,泛著淺黃的光。

  「我不報警。」

  鄭宇航猛地抬起頭。他的眼睛瞪大了一圈,兩道紅血絲在眼白上格外扎眼。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嘴巴張開又合上,半天沒蹦出一個字。

  「但你得幫我辦一件事。」

  林海把面前的茶杯轉了半圈,杯把對著自己。

  「你把那個獵頭的聯繫方式恢復。」

  「恢復?」鄭宇航的聲音拔高了一截。

  「拉黑的取消,刪掉的聊天記錄想辦法找回來。找不回來就重新加他,說上次是被公司的保密協議嚇的,現在緩過來了,還想繼續合作。」

  鄭宇航腦子裡轉了三四圈才把這個彎拐過來。他兩手撐著桌沿,身子往後靠了靠。

  「林總,您的意思是讓我繼續餵他數據?」

  「對。」

  「但那些數據都刪了,教授那邊也沒有電子版了。」

  「你不用操心數據從哪來。」林海把手機收回褲兜,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碼頭上的風灌進來,把他襯衫的下擺掀了一角。「你能聯繫上那個人就行,剩下的我安排。」

  鄭宇航坐在椅子上,兩條腿的膝蓋並在一起,腳尖點著地面。他的腦子還在嗡嗡響,前一秒以為自己要坐牢,後一秒被告知還有用。

  這種落差讓他整個人從後脖頸一直麻到腳後跟。

  林海轉身往門口走的時候,又停了一步。

  「鄭宇航。」

  「在。」

  「這件事辦完之後,你自己想清楚要不要繼續留在實驗室。想留,以後老老實實的。不想留,體面走人,我不為難你。」

  「三百萬的違約金……」

  「你一分錢沒拿到,我跟你算哪門子違約金。」

  林海推門出去了。茶館門口的風鈴叮噹響了兩聲。

  鄭宇航一個人坐在桌前,對面那杯續過水的茶還冒著熱氣。他把眼鏡撿起來戴回去,兩條腿還在發軟,站了兩回才站起來。

  他出門的時候,碼頭上大頭正蹲在貨堆旁邊啃花生米。大頭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啃,嘴裡嘟囔了一句「臉色真難看」。

  當天晚上九點,林海在總部辦公室給陳曉月打了電話。

  他把鄭宇航交代的內容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一個字都沒多加。

  陳曉月在那頭沒出聲,鍵盤也沒響,筆也沒動。等他說完了,沉了四五秒鐘。

  「三百萬就把人收買了?」

  「他一年的補貼不夠付半年房租,三百萬對他來說是天文數字。」

  陳曉月哼了一聲。她在商場上見過各種價碼,三百萬買一個能接觸核心數據的內部人員,這個價錢不高不低,說明對方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你打算怎麼操作?」

  「鄭宇航負責聯絡,重新跟那個獵頭搭上線。他發出去的所有數據,由你的技術團隊事先處理。」

  「處理成什麼?」

  「錯的。」林海把椅子往後推了半截,兩腳擱在桌面下沿的橫檔上。「分子結構關鍵位點改掉,合成工藝參數做三到五處偏移,降解數據保留框架但數值全部錯位。看起來完整,拿去做實驗會全軍覆沒。」

  陳曉月在那頭吹了一聲口哨。這個手法她懂。做了十來年海鮮生意,假帳她雖然沒做過,但見別人做過。真假摻著來,讓對方花了大價錢拿到的東西全是廢紙。

  「技術團隊那邊我明天安排。」她翻開本子記了兩筆,「錯誤信息的精度要控制好,太明顯對方會起疑,太隱蔽他們拿去復現的時候不夠快地翻車。」

  「你比我更適合幹這種事。」

  「你誇我還是罵我呢?」

  林海沒接這茬。他把腳從橫檔上放下來,身子往前傾了兩寸。

  「還有一件事。鄭宇航發出去的數據包里,讓技術團隊埋一段追蹤代碼。對方下載、打開、轉發,每一步都要留痕。我要知道這些假數據最後落在誰的桌上。」

  陳曉月的筆停了。

  「你要釣魚。」

  「魚餌已經有了,魚線也搭好了,我就等著看魚竿往哪個方向彎。」

  陳曉月把筆帽擰上,靠在椅背上。她做了這麼多年生意,跟林海搭檔這幾年,什麼陣仗都見過,但每次到這種關口,她還是會覺得這個年輕人的腦子轉得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對手都快。

  「追蹤代碼我讓網絡安全那邊的老錢來做,他是這行的老手。」

  「行,越快越好。鄭宇航那邊我已經交代了,他明天就重新聯繫獵頭。」

  掛了電話,林海把手機扔在桌上,兩手擱在腦袋後面靠著椅背。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一根接觸不良,隔幾秒閃一下。

  系統面板右下角那個橙色感嘆號還在,但不再閃了,變成了一個固定的小點。他盯著那個點看了一會兒,沒去碰它。

  三天後,鄭宇航的社交帳號重新加上了那個獵頭。對方半小時之內就通過了。

  第一條消息是獵頭髮過來的:還以為你不幹了。

  鄭宇航的回覆是林海提前擬好的:上次被保密協議嚇到了,想了一陣,覺得那筆錢不能不賺。有新數據,這次的東西比上回全。

  獵頭那頭秒回了一個握手的表情符號。

  三天之內雙方來回傳了四輪文件。鄭宇航發出去的每一份數據,都提前經過陳曉月技術團隊七個人的手。每一頁文檔里埋著肉眼看不到的追蹤標記,每一組參數裡藏著精心設計的錯位。

  第七天的晚上,陳曉月打來電話。

  「追蹤代碼回傳了。」

  林海正蹲在碼頭倉庫里盤貨,手上沾著半截海帶絲。他擦了擦手接起電話。

  「數據包總共被轉發了三次。第一次從獵頭的個人終端轉到一個加密郵箱,第二次從加密郵箱轉到一台企業伺服器,第三次從企業伺服器下載到一台本地工作站。」

  陳曉月頓了一拍。

  「企業伺服器的IP我已經定位了。註冊地在海頓城,公司名叫凱博生物信息技術有限公司。」

  「查到這家公司的背景了嗎?」

  「查到了。」陳曉月的聲音壓了下來。「這家公司的註冊地址是海頓城商業大道1247號,十二層的寫字樓。」

  「然後呢?」

  「同一棟樓的六樓到八樓,租戶是一家律師事務所。」

  陳曉月把律所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念了出來。

  「維克托國際律師事務所。」

  林海蹲在倉庫地上,手裡那條海帶絲掉在了腳面上。他沒彎腰去撿,手指攥著電話貼在耳朵邊,目光穿過倉庫半開的鐵捲簾門,落在外面碼頭的燈光上。

  那個名字他不陌生。上一世和這一世,維克托這三個字出現在他生意鏈條里的次數不止一回。冤家路窄都不夠形容,這分明是繞了半個地球又繞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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