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劃定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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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函在桌上壓了兩天,林海沒回復也沒丟。陳曉月打了三通電話催他拿主意,第三通的時候語氣已經帶上了火。

  「你到底見不見?」

  「見。」

  「什麼時候?」

  「後天上午。」

  「你倒是早說啊,我好安排會議室。」

  林海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杯底的茶葉渣子噎在嗓子眼,他咳了兩聲。「別安排大會議室,用小的那間。」

  「為什麼用小的?」

  「人少,用大的顯得咱們心虛。」

  陳曉月在那頭愣了一秒,把到嘴邊的反駁咽回去了。她掛了電話翻開日程本,在後天上午十點那一欄寫了四個字:國防科委。寫完之後用筆桿子敲了敲桌面,又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礦泉水備四瓶,茶不泡。

  後天上午九點四十,陳曉月到了濱海市總部。她今天換了一身黑色西裝,頭髮盤起來,腳上的皮鞋後跟比平時高了兩公分。她在小會議室里轉了一圈,把窗簾拉到一半的位置,礦泉水擺在桌上,椅子多餘的抽掉兩把。

  林海九點五十到的,襯衫倒是穿了,領口的扣子沒系。

  陳曉月掃了一眼他的脖子。「最上面那顆扣子。」

  「勒得慌。」

  「繫上。」

  林海伸手把扣子扣了,脖子扭了扭,臉上的表情跟挨了一悶棍差不多。

  十點整,前台打電話進來。來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姓周,叫周正陽,穿了一身藏藍色夾克,頭髮剪得板寸長短,走路的步子很規矩,左腳右腳的間距幾乎一模一樣。後面跟著一個年紀稍大的女人,姓紀,叫紀文芳,戴著一副金絲框眼鏡,手裡抱著一個文件袋,走路的時候文件袋貼在胸前,沒晃過一下。

  兩個人進了小會議室,周正陽先掃了一圈屋子,目光在窗簾、桌面、礦泉水上各停了不到半秒。這間會議室比他預想的小,桌上沒有茶具,沒有投影設備,四把椅子擺得規規矩矩。

  這個年輕人不想把場面搞大。

  他記住了這一點。

  「林總,冒昧打擾。」周正陽伸出手。

  林海站起來握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坐。」

  紀文芳在旁邊落座,把文件袋擱在桌面上,拉鏈沒急著拉開。她的目光從林海臉上划過去,又落在旁邊的陳曉月身上。這個年輕女人坐姿很直,右手擱著一支筆,左手的指尖輕輕按在一本空白筆記本的封面上。

  做生意出身的人。紀文芳在心裡做了個判斷。

  周正陽把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瓶蓋擱在桌上沒擰回去。「公函林總看過了?」

  「看了。」

  「那我就不拐彎抹角了。」周正陽兩手交疊放在桌面上,上半身微微前傾。「我們注意到林氏生物科技在螢光蛋白提取方面取得了突破性進展,神經修複製劑的實驗數據非常出色。」

  林海點了下頭,沒接話。

  周正陽繼續往下說。「我們同時也了解到,在螢光蛋白的提純過程中,你們分離出了一種具備生物趨避功能的副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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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曉月的筆在本子上停了一下。她的眼角餘光掃了林海一眼,林海的手擱在桌面上,十根指頭一根都沒動。

  消息到底是從哪兒漏出去的?

  陳曉月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這件事經手的所有人。劉教授,三個助手,大頭,阿強,加上她自己。助手簽了保密協議,大頭嘴巴大但不至於跟外面的人說,阿強話都懶得講。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沒有當場發問。

  「周處長消息很靈通。」林海的手指終於動了一下,在桌面上輕敲了一記。

  周正陽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信息來源。他是搞了二十年技術對接的人,套話和追問都不會讓他多嘴半個字。

  「林總,我今天來的目的很明確。」周正陽從紀文芳手裡的文件袋中抽出一份方案摘要,擱在桌面上推過去。「螢光蛋白的醫藥方向,國家層面非常支持。藥監局的方處長已經在推綠色通道,這條線我們不碰,完全由林氏和藥企合作推進。」

  他的手指點了點方案摘要的第二頁。

  「但副產物的研究方向,我們希望啟動合作。」

  林海把方案摘要翻了兩頁,目光在幾個關鍵詞上停了停。「海域管控技術」「戰略應用」「專項課題」。他把方案合上,擱回桌面。

  「周處長,螢光蛋白的醫藥研究,林氏願意全力配合。」

  他頓了一拍。

  「但副產物的特殊應用研究,林氏不參與。」

  周正陽的後背靠了一下椅背。這個回答不意外,他來之前就做了預判。在飛機上他跟紀文芳討論過三種可能的結果,對方全盤接受是最理想的,部分配合是最現實的,一口回絕是最麻煩的。

  現在拿到的是第二種。

  紀文芳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框,第一次開口。「林總,我理解你的顧慮。企業參與特殊科研涉及大量審批流程和保密義務,對一家民營公司來說負擔很重。」

  她的聲音不快不慢,每個字的咬合都很清楚。

  「所以我們的方案不是讓林氏承擔研究工作。研究由國家機構接手,你們只需要提供兩樣東西。」

  她豎起一根手指。「基礎數據。」

  又豎起第二根。「原料。」

  「基礎數據包括副產物的合成工藝、分子結構和降解參數。原料就是螢光蛋白提純過程中的副產物溶液,按需供應。」

  陳曉月在本子上寫了兩行字,抬起頭。「原料供應的規模有框架嗎?」

  紀文芳看了她一眼。「初期需求量不大,年供應量在五到八公斤之間。」

  大頭要是在場,聽到五公斤這個數字大概又要拍桌子了。五公斤副產物溶液按照目前的日產十二克螢光蛋白的產能換算,一年之內輕鬆覆蓋。

  但大頭沒在場。今天的會林海沒讓他來。

  林海翻了翻方案摘要里的供應條款頁,指尖在一行字上停了兩秒。他抬起頭看著周正陽。

  「基礎數據可以提供。」

  周正陽的眉毛鬆了一截。

  「原料也可以供應。」

  紀文芳的手從文件袋上收了回來,擱在膝蓋上。

  「但我有兩個條件。」

  周正陽把礦泉水瓶擰緊了蓋子,放到桌面一側。「林總請說。」

  「第一,原料供應以市場價格結算。副產物的生產成本我會讓財務核算一份報價單,按成本加百分之二十的利潤定價,季度結算,貨到付款。」

  周正陽在心裡算了算。副產物是提純螢光蛋白時附帶出來的東西,生產成本極低,加百分之二十的利潤也沒多少錢。這個條件不是衝著賺錢來的,是在劃線。

  市場化結算意味著甲乙雙方是平等的商業關係,不是上下級指令關係。

  他點了下頭。「價格可以談。」

  「第二。」林海把方案摘要合上往桌面中間推了推。「所有基於副產物的後續研究成果,不管論文、報告、專利還是內部文件,不得出現林氏生物科技的名稱。」

  紀文芳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

  周正陽看著對面這個年輕人。襯衫領口的扣子系得緊緊的,脖子上勒出一道淺印子,但說出來的話比領口還緊。

  不出現林氏的名字。這個條件比第一個重得多。

  紀文芳開口了。「林總,不署名意味著林氏在這個領域的貢獻不會被官方記錄。如果將來這項技術產生了重大價值,林氏拿不到任何功勞。」

  「我不要功勞。」林海的手掌平放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分開摁著方案摘要的封面。「我是養鮑魚的,不是造武器的。鮑魚和武器不能攪在一起。」

  周正陽的後背離開了椅背。他往前坐了兩寸,兩手的手指交叉扣在桌面上。他看著林海的眼睛,讀了幾秒鐘。

  這個年輕人不是在談判。談判有底線但也有彈性,他面前這個人在劃邊界。邊界劃完了,線兩邊的東西各管各的,不沾不碰。

  「林總的兩個條件,我帶回去匯報。」周正陽站起來伸出手。「初步來看,我個人認為可行性很高。」

  林海握了一下。

  紀文芳把文件袋的拉鏈拉好,起身的時候目光又從陳曉月身上掃了一遍。這個做海鮮生意出身的女人,整場會議的筆記寫了七頁,一個多餘的問題都沒問,該問的一個字都沒漏。

  兩個人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里的空調送風口呼呼吹著。紀文芳走了幾步,偏過頭看了周正陽一眼。

  周正陽沒回頭,腳步的間距依然整整齊齊。

  他心裡在消化剛才那半個小時的信息。那個年輕人說「我是養鮑魚的」的時候,語氣平平,但那句話背後的東西比他見過的大多數企業家的表態都難拆。

  不署名,不要功勞,不讓公司和特殊研究掛上任何關係。

  要麼是膽子大到不知天高地厚,要麼就是把後面的路看得比誰都遠。

  電梯門合上之後,紀文芳把文件袋換到左手,右手按了負一樓的停車場。

  「你怎麼看?」周正陽問。

  「條件不過分。」

  「不署名這一條呢?」

  紀文芳推了推眼鏡框,電梯數字從六跳到五。「一個做水產養殖的民營企業,跟特殊科研綁定在一起,好處沒多少,麻煩一堆。他想得明白。」

  周正陽哼了一聲,算是認了。

  小會議室里,門關上之後,陳曉月把筆帽擰上扔在桌面。她翻了翻自己剛才寫的七頁筆記,抬起頭看著林海。

  「你為什麼不趁機拿軍方的長期訂單?」

  林海把領口那顆扣子解開了,脖子鬆快了不少。他扭了扭腦袋,把方案摘要往桌上一丟。

  「曉月,副產物一年五到八公斤的供應量,按咱們的產能,連百分之一的成本都占不到。但一旦掛上軍方的合同,公司的經營審查標準就全變了。每一筆出口貿易都得過安全審批,每一個合作方都得做背景調查。」

  他拉開椅子往後靠了靠。

  「划不來。」

  陳曉月把筆記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頓了兩下。她做了十來年生意,帳會算,風險也會評。林海說的這些她兩分鐘前已經想到了,但她想再聽他說一遍。

  「鮑魚是鮑魚,武器是武器,我只賣鮑魚。」

  林海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兩隻手擱在扶手上,十根手指松松垮垮地搭著。

  陳曉月看著他的手,嘴角鬆了一下,沒說話。她彎腰去撿掉在桌下的筆帽,直起身的時候餘光掃到林海的表情變了。


  「怎麼了?」

  「沒事。」林海把擱在扶手上的手收回來,揉了揉眉心。

  陳曉月多看了他兩眼,沒有追問。她拎起公文袋往門口走,經過林海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那顆扣子別拆了,下午還有仁和那邊的視頻會。」

  「知道了。」

  陳曉月出了門。走廊里她的皮鞋跟敲在瓷磚上,節奏均勻地遠了。

  會議室里只剩林海一個人。

  他低下頭,盯著眼前那塊系統面板。面板上所有指標都正常運轉,數據流和往常一樣跑著。但在面板的右下角,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橙色感嘆號標記在那裡一閃一閃的。

  他伸手去點,面板上彈出一行字,停了兩秒又縮了回去。

  字太短,沒來得及看全。

  他又點了一下,感嘆號不再響應,但那團橙色的光斑還留在面板角落裡,不大不小,不亮不暗。

  林海盯著那個橙色標記看了好一陣,手指擱在系統界面的邊沿,沒有再按。

  窗外碼頭那邊隱隱傳來叉車倒車的蜂鳴聲,A-7區的海面上浮標排著隊晃。他起身走到窗前,兩手插在褲兜里,目光穿過玻璃落在遠處的海面上。

  那個橙色感嘆號還杵在他的視野右下角,不大,但移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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