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驅魚副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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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教授的聲音從免提喇叭里傳出來,會議室里三個人誰都沒動。

  大頭嘴裡那顆嚼了一半的花生米卡在舌根上,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他歪著腦袋盯著桌上的手機,兩隻手撐在桌沿上,十根手指頭攥著桌面邊緣一會兒松一會兒緊。

  「教授,你再說一遍。」林海把身子往前傾了兩寸。

  「高濃度副產物的趨避範圍,在開放海域條件下,驅趕半徑超過兩公里。」劉教授在那頭翻了一頁紙,「我現在就在實驗室,你要不要過來看一眼。」

  林海站起來。「我現在過去。」

  陳曉月伸手把協議模板收進公文袋,拉鏈拉到一半停住。「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來處理仁和的合同,法務今天必須看完。」

  陳曉月把拉鏈拉嚴實,點了一下頭。她做了十來年生意,分得清哪些事比哪些事急。方志國的框架協議可以等,仁和的合同不能拖,但劉教授那頭的東西更不能等。

  大頭已經竄到門口了。「哥,我跟你去。」

  「你去幹嘛?」

  「我去看魚。」

  兩個人出了寫字樓上了車,大頭坐在副駕駛上一路沒停嘴。

  「兩公里的驅趕半徑,哥你算過沒有,兩公里畫個圓,那得多大一片海面?」

  「十二點五六平方公里。」

  大頭扭過頭瞪著林海。「你連這個都算得出來?」

  「初中數學,圓的面積公式。」

  「我初中數學不及格。」

  「我知道。」

  大頭被噎了一下,縮回去摳安全帶扣。車子拐過兩個路口停在實驗樓下面,兩個人上了三樓推開門。

  實驗室里的燈全亮著。劉教授站在靠牆那排大型玻璃水箱前面,白大褂的袖口卷到肘關節上方,兩隻手背在身後,盯著水箱裡面的動靜。

  三個研究生助手站在操作台那頭整理數據,最年輕的那個女生手裡捏著移液槍,目光不時往水箱方向飄。

  林海走到水箱跟前站住。

  這是一口一米二見方的標準實驗水箱,裡面養著六種近海底棲生物:三條石斑魚苗、兩隻海參、四隻小型螃蟹、一簇海葵、一把蛤蜊、七八條蝦虎魚。

  水箱被一塊透明隔板分成了兩半。左半邊水體發黃,那是加了副產物溶液的一側。右半邊的水還是清的。

  所有生物全部擠在右半邊。

  石斑魚苗貼著玻璃壁一動不動,鰓蓋開合的頻率比正常狀態慢了一半。海參縮成一團卡在角落裡,觸手收得緊緊的。螃蟹摞在一起,最上面那隻的鉗子夾著隔板邊沿,八條腿蹬得直直的。蛤蜊全部閉殼,一條縫都沒留。蝦虎魚擠成一堆。

  大頭趴在水箱前面,鼻尖快貼到玻璃上了。「這魚怎麼跟見了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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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教授伸手把他的腦袋往後推了推。「別蹭我玻璃。」

  他走到操作台旁邊,拿起一支標記過的注射器,吸了兩毫升副產物溶液。

  「我再做一次給你們看。」

  他彎腰把隔板從水箱中間抽掉,兩邊的水開始混合。左半邊含有副產物的水向右側擴散,濃度梯度在水箱裡緩慢鋪開。

  大頭退後一步,兩隻眼珠子盯著水箱不眨。

  第一分鐘,石斑魚苗的尾鰭開始抖,三條魚幾乎同時掉頭,朝水箱最右端游去。

  第二分鐘,螃蟹鬆開了鉗子,八條腿倒退著往右爬。海參的觸手試探性地伸出來一截,碰到擴散過來的水體之後又縮回去,整個身子開始向右側蠕動。

  第三分鐘,所有生物全部集中在水箱最右端的三十厘米範圍內,擠得滿滿當當。石斑魚苗停止了遊動,懸在水中一動不動。螃蟹不再爬了,縮在角落裡把鉗子收到身體下面。

  沒有一個生物在進食。水箱右側散落的餌料顆粒原封不動地沉在底部,沒有任何生物去碰。

  劉教授把計時器按停,看了一眼數字。「兩分五十三秒,全部完成趨避。上一輪測試是兩分四十七秒,誤差在可接受範圍內。」

  大頭的嘴巴張著合不上。他扭頭看了看林海,又扭回去看了看水箱。

  林海盯著水箱看了十幾秒,目光從那些擠在角落裡的生物身上移開,落在操作台上那排試管架上。

  他心裡翻了好幾層。

  兩公里的驅趕半徑,所有近海底棲生物停止進食、主動逃離。這個東西如果換一個場景,換一種用途,換一個使用者的身份,它的價值就不是漁業保護能衡量的了。

  港口封鎖、航道管控、水下設態區域清理。

  他把這些念頭按下去,一個字都沒往外蹦。

  「教授,這種副產物的合成機理搞清楚了嗎?」

  劉教授摘下手套擱在檯面上,走到電腦前面調出一張分子結構圖。屏幕上顯示的是一條短鏈多肽的三維模型,胺基酸殘基的排列方式標註得清清楚楚。

  「合成機理初步搞清了。它是螢光蛋白在酶解提純過程中的裂解產物,分子量只有主產物的二十分之一。」劉教授用滑鼠點了點分子模型的一個末端,「這個尾端的活性基團是關鍵,它能跟海洋生物嗅覺受體上的特定蛋白發生結合,觸發趨避本能。」

  「降解周期呢?」

  「自然水體中的半衰期大約七十二小時,三天左右完全降解,對水質沒有殘留影響。」

  林海的手指在褲縫上搓了兩下。七十二小時降解,不留殘餘。他把這個數字記在腦子裡。

  「教授,繼續測。」

  「測什麼方向?」

  「兩個。第一,合成機理的完整通路,從酶解條件到產物純度到活性基團的穩定性,全套數據。第二,降解周期在不同水溫、鹽度、pH值條件下的變化。」

  劉教授拿起鉛筆在本子上記了兩行。他寫字的時候手腕轉了個角度,餘光掃了一眼林海的表情。

  跟這個年輕人合作這麼久,他已經學會了一件事:林海說「繼續測」的時候,後面通常還有他不說的半句話。

  他不問。問了林海也不會講。

  在科研這行幹了幾十年,他見過太多好東西從實驗室里飛出去之後變成了別的模樣。螢光蛋白能修神經,是好事。副產物能趕魚,也可以是好事。但「好事」和「好事」之間隔著一道門檻,門檻那頭站著什麼人,他管不了。

  他能管的就是把數據做紮實,其他的交給林海。

  大頭在水箱前面蹲了半天,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嚓響了一聲。他搓著手走到林海身邊,壓低嗓門。

  「哥,我想到一個事。」

  「說。」

  「這玩意兒能把魚趕跑兩公里對吧?」

  「嗯。」

  「那咱們A-7區的網箱,每年被石斑魚群和金鯧魚群騷擾多少回你還記得吧?上個月那群大黃魚衝進來咬壞了三張網,損失七萬多塊。」

  林海看了他一眼。

  大頭兩隻手比劃著名,越說越來勁。「如果把這個副產物做成驅逐劑,搞成緩釋膠囊或者掛在網箱周圍的藥包,掠食性魚類靠近養殖區就自動跑路,母貝安安穩穩不受打擾,一年省下來的損失少說幾十萬。」

  大頭說到這兒的時候,眼睛亮得跟撿了金子一樣。他在腦子裡已經把產品名字都想好了,叫「海皇護盾」,包裝用藍色的,上面印一個鮑魚殼的圖案。

  「而且不光咱們自己用啊哥,全國養殖戶那麼多,這東西要是量產了賣出去……」

  「壓住。」

  大頭的嘴巴剎住了。

  林海的聲音不大,但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這個副產物現在還在實驗階段,合成機理沒有吃透,降解數據沒有跑全。你就開始盤算賣錢了?」

  大頭嘴皮子動了兩下,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劉教授站在操作台旁邊,沒抬頭,鉛筆在本子上轉了兩圈。他心裡清楚,林海壓住大頭不是因為時機不成熟。

  一個能在開放海域驅趕兩公里範圍內所有海洋生物的東西,如果消息走漏出去,最先找上門來的不會是養殖戶。

  他把鉛筆插回筆筒,抬起頭。「林海,副產物的數據我會單獨建檔,不進聯網系統。」

  「紙質版。」

  「紙質版。」

  林海在實驗室待了一個多小時,把副產物的檢測流程和數據記錄規範跟劉教授逐條敲定。三個助手全程沒插嘴,該記的記在各自的實驗本上,寫完之後劉教授一本一本收走鎖進鐵皮櫃。

  出實驗室的時候,大頭走在後面,兩隻手揣在褲兜里踢著地上的石子。

  「哥,我那個想法真不行?」

  「想法沒問題,時機不對。」

  「什麼時候時機對?」

  「等教授把數據跑完,等我把這東西的所有應用場景想清楚,等外面沒有人盯著咱們的時候。」

  大頭嘟囔了一句。「外面誰盯著咱們啊,白沙村一個破漁村。」

  林海沒接這茬,腳步不停地往停車場走。

  兩天後,星期三上午十點出頭。大頭在碼頭倉庫里清點上周的海貨出庫單,手指頭在計算器上按得噼啪響。林海在辦公室里審仁和的合同修改稿,陳曉月發過來的批註密密麻麻寫了十四頁。

  阿強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上貼著紅色的機要郵件標籤,封口處蓋了兩道火漆。

  「林總,這個剛才快遞送到前台的,簽收要按手印。」

  林海放下手裡的合同稿,接過信封看了一眼寄件地址。

  京城。寄件單位一欄印著一行小字,字體是宋體加粗。

  國防科技工業委員會。

  林海的手指在信封的牛皮紙面上停了兩秒。他撕開封口,抽出裡面一張摺疊成三折的公函。

  公函用的是標準公文格式,抬頭印著紅色國徽。措辭客客氣氣,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我們獲悉貴公司在海洋生物提取研究中有若干發現,希望開展技術交流。」

  公函底部蓋著一枚圓形公章,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阿強站在桌邊沒走,目光落在那張公函上。他看不清內容,但看見了抬頭那個紅色國徽。

  林海把公函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擱在桌面上壓了一個茶杯。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擱在扶手上,盯著窗外碼頭的方向。

  倉庫那頭傳來大頭拍計算器的聲響,裝卸工在喊號子,叉車倒車的蜂鳴器嘟嘟響著。

  A-7區的網箱浮標在午後的海面上排成一排,底下幾萬隻海皇母貝安安靜靜趴在暗處。

  四千萬年前從天上掉下來的那塊鐵疙瘩,這回驚動的不是礦業公司,不是藥監局,是穿特殊部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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