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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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教授的完整報告比約定的早了六個小時。

  林海接到電話的時候正蹲在碼頭倉庫里點貨,手上沾著半截魚鱗。劉教授在電話那頭只說了一句,你現在過來。語氣跟平時催學生交實驗報告不一樣,帶著一種趕緊來否則我要憋死的勁頭。

  林海擦了擦手,把剩下的活交給大頭,往實驗室走。

  大頭追出來兩步。「哥,帶上我唄。」

  「你守著倉庫。」

  「憑什麼每次好事都不帶我?」

  林海沒搭理他,腳步不停地拐上了通往實驗室的水泥路。大頭在後面跺了兩下腳,又老老實實縮回去繼續點貨。

  實驗室的門開著,裡面燈管全亮。劉教授坐在操作台前,桌面上攤了三摞列印紙,每一摞用不同顏色的夾子固定住,旁邊還擺著那塊黑色隕鐵和一台筆記本電腦。

  林海進門的時候,劉教授頭也沒抬,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屏幕切換出一張柱狀圖。

  「關門。」

  林海把門帶上,拉過一把圓凳坐下。

  劉教授從三摞紙里分別抽出最上面一頁,按順序排在操作台中央。左邊那張標註著「隕鐵元素分析」,中間那張寫著「白沙村海底礦脈稀土取樣數據」,右邊那張是「火山熱泉區金色卵粒生化檢測報告」。

  三張紙,三組數據,三個來源。

  劉教授拿起鉛筆,筆尖點在左邊那頁的X-01元素數據上。

  「你看這裡。」

  筆尖移到中間那頁,點在礦脈稀土取樣報告的第七行。

  「再看這裡。」

  筆尖移到右邊那頁,點在金色卵粒的微量元素檢出欄。

  「最後看這裡。」

  林海的目光在三個點之間來回掃了兩遍。三組數據裡頭,微量元素的種類、比例、分子結構,呈現出一套遞進關係。隕鐵里的濃度最高,礦脈次之,金色卵粒里的最低但結構最複雜。

  劉教授把鉛筆擱下來,兩手撐著桌沿。

  「閉環了。」

  林海盯著三張報告沒出聲。

  劉教授的手指在三張紙上畫了一個圓。「隕鐵的三種未知元素,經過地質條件分解後沉積在礦脈中,濃度降低但結構保持完整。礦脈中的元素通過火山熱泉滲入周邊海水,濃度進一步稀釋,但被生物體吸收後重新富集,並在代謝過程中發生了分子重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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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停了兩秒,拿起右邊那張報告在林海面前搖了搖。

  「金色卵粒里檢出的稀土異常成分,本質上是隕鐵中那三種元素被鮑魚的消化酶改造之後的產物。」

  林海把右邊那張報告拿過來翻到第二頁。數據密密麻麻寫了一整面,每一行都標著取樣編號和檢測時間。他認得出劉教授的字跡,在幾個關鍵數值旁邊用紅筆畫了圈。

  「教授,你的意思是,海皇能發光,根子上是因為它們吃了從礦脈里泡出來的東西?」

  劉教授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又戴回去。他擦眼鏡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爭取組織語言的時間。

  「不光是吃的問題。」

  劉教授站起來走到窗前,目光投向A-7區網箱的方向。

  「我的假說是這樣的。」

  他轉過身,兩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聲音放低了半個調。

  「幾千萬年前,一顆含有特殊合金成分的隕石墜入了白沙村附近海域。撞擊的衝量把隕石碎片嵌入海底地層深處,分散在數十平方公里的範圍內。」

  林海靠在操作台邊沿,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

  「之後呢?」

  「之後經歷了幾千萬年的地質運動。板塊擠壓、海底火山活動、熱液循環,這些過程把分散的隕石碎片中的特殊元素逐步溶解、遷移、富集,最終形成了你在白沙村海底發現的那條稀土礦脈。」

  劉教授走回操作台,把筆記本電腦轉了個方向對著林海。屏幕上是一張地質剖面示意圖,他自己畫的,線條歪歪扭扭,但標註很清楚。

  「礦脈與火山熱泉區的地下水系是連通的。熱泉的高溫把礦脈中的元素溶出,隨熱液噴入周邊海水。濃度很低,常規檢測根本測不到,但對長期棲息在這片水域的底棲生物來說,這種濃度足夠通過食物鏈逐代累積。」

  他點了點屏幕右下角的一個標註箭頭。

  「累積到一定閾值之後,這些外來元素啟動了鮑魚體內一組本來處於沉默狀態的基因片段。螢光蛋白的合成通路被打開了。」

  林海把手從胸前放下來,掌心按在那塊隕鐵上。

  「所以海皇的螢光,不是自然變異。」

  「準確地說,是外源誘導的定向變異。」劉教授正了正眼鏡,「觸發因子來自太空,載體是礦脈,傳遞介質是熱泉水,受體是那群鮑魚。整條鏈路的時間跨度是四千萬年。」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好幾秒。實驗室里只有儀器運轉的底噪和窗外海風拍打玻璃的聲響。

  劉教授在這個領域幹了大半輩子,拿過兩項省級課題獎,在行業期刊上發過十幾篇論文。但他自己清楚,那些東西擱在國際學術圈裡,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眼前這三張報告和一塊黑色石頭,能濺出來的水花比他前半生加起來都大。

  他攥了攥口袋裡的手,指節碰到冰涼的打火機外殼。這種發現,放在任何一個海洋生物學家面前,都夠他高興得原地蹦三天。但劉教授蹦不起來。因為他很清楚,這個發現的歸屬權不在他手裡,在對面那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手裡。

  他心裡有根刺扎著,說不上是遺憾還是別的什麼。

  但他也明白,沒有林海的海皇母貝,沒有林海從大洋上撈回來的這塊隕鐵,他連這張桌子上的第一頁紙都寫不出來。

  「教授。」

  劉教授回過神,發現林海正看著他。

  「這個假說如果要做發表,需要多少額外數據?」

  劉教授坐回椅子上,雙手在膝頭疊了疊。

  「至少還要三組支撐。第一,在白沙村海底礦脈中找到與隕鐵同源的碎片樣本。第二,在熱泉水裡定量檢測出那三種未知元素的溶出濃度。第三,用可控實驗驗證元素對鮑魚基因的誘導效應。」

  他掰完三根手指,把手收回去。

  「三組數據全拿到,這篇論文能發在國際一流海洋學期刊上。不是可能,是一定。」

  林海把三張報告重新疊在一起,用夾子別好。

  「教授,這個假說先壓著,別跟外面任何人提。」

  「你說過一回了。」

  「我說兩回你就記得更牢。」

  劉教授哼了一聲。「我要是嘴碎的人,早就被學術圈開除了。」

  他把那塊隕鐵推到林海面前。

  「這東西你帶走,別放在我實驗室里。我這把門鎖,一把螺絲刀就能撬開。」

  林海將隕鐵揣進褲兜,拿上三摞報告,朝門口走。

  手剛碰到門把手,劉教授在身後叫了一聲。

  「林海。」

  林海轉過頭。

  劉教授坐在椅子上,燈管的光打在他的白大褂上,鬢角那幾根白髮格外扎眼。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蹦出一句。

  「別糟蹋了這個發現。」

  林海點了下頭,推門出去。

  回到碼頭辦公室,林海打開角落裡那台保險柜。密碼鎖轉了三圈,鋼門彈開,裡面只放著幾本證照和一疊合同。他把隕鐵擱在保險柜最底層,三摞報告壓在上面,關門上鎖。

  電話響了。

  陳曉月的號碼。

  「報告出了?」

  「你的消息到底誰給你通的。」

  「劉教授剛才打了個電話給海洋研究所的老趙,老趙跟我朋友認識,傳話傳到我這兒了。」

  林海扶了扶額頭。

  「他答應我不跟外面說的。」

  「他沒說內容,就跟老趙感慨了一句『遇到了學術生涯里最大的一次機會』,老趙追問他死活不肯講。」陳曉月那頭紙筆摩擦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你跟我說說,到底什麼情況。」

  林海把隕鐵的元素分析、礦脈數據比對、螢光誘導假說的核心邏輯用最簡短的話說了一遍。電話那頭沒有聲音,連翻紙的動靜都停了。

  「曉月?」

  「我在。」

  陳曉月的嗓音換了個調子。她做了十來年海鮮生意,對數字和利潤的敏感度是刻在骨子裡的。但劉教授那個假說描述的東西,已經超出了她日常打交道的範疇。

  她不是科研人員,但她比劉教授更清楚這個發現的另一面。

  「報告你帶走了?」

  「鎖保險柜里了。」

  「隕鐵呢?」

  「一起鎖著。」

  「鎖的什麼櫃?」

  「碼頭辦公室那台。」

  陳曉月那頭沉默了三四秒。

  「你換個保險柜,那台我見過,面板薄得跟餅乾盒一樣。」

  「先湊合著。」

  「不能湊合。」陳曉月的聲音硬了一截,「你聽我把話說完。」

  林海靠在保險柜旁邊,手肘搭在櫃頂。

  陳曉月在那頭站了起來,椅子蹭在地板上的聲響傳過來。

  「劉教授說這個假說能發頂刊。」

  她停了一拍。

  「我說這個假說能讓十個國家的情報部門對你產生興趣。」

  林海握著衛星電話的手指收了收,拇指在機殼邊沿來回蹭了兩下。

  辦公室窗外,碼頭上的裝卸工在搬魚箱,閘機的汽笛拉了一聲長響。A-7區的網箱浮標在海面上排成一排,底下的海皇母貝安安靜靜趴在那裡。

  陳曉月的話還掛在耳朵里,回音散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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