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正義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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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強那段毀證錄像在衛星傳真發出去的第二個小時,科倫坡海岸警衛隊連夜登船,把兩個拿打磨機的水手當場控制在甲板上。

  砂輪盤還燙著,碎屑撒了一地。

  貨輪船長站在艙門口,兩條胳膊終於不抱了,垂在身側,臉上的表情跟吃了半斤黃連差不多。

  消息傳回遠洋一號的時候,大頭正蹲在恆溫箱旁邊讀溫度,聽完一拍大腿蹦了起來,後腦勺磕在上方管道上,嗷了一嗓子。

  「活該!大半夜磨證據,當咱攝像機是擺設啊!」

  接下來的事情就不歸遠洋一號管了。

  國際海事法庭在科倫坡設了臨時審理庭,閩省漁業局派了兩個人飛過來,帶著閩遠漁三一八的全套註冊檔案和船體材料清單。

  法醫團隊上了PANAMAXGLORY的甲板,在被磨掉大半的凹陷區域深層鋼縫裡,提取到了殘存的防鏽漆樣本。

  那些漆片被送進實驗室做成分比對,報告出來得很快。

  陳曉月的電話在報告出來當天下午就打了過來。

  「成分一致,確認是三一八號的船體防鏽塗層。」

  大頭趴在駕駛室門框上偷聽,兩隻手攥著門邊的鐵皮往裡探。

  「律師怎麼說?」林海問。

  「拉賈帕克薩說,物證鏈閉合了。撞擊凹陷的位置、形狀與三一八號的船體截面吻合,漆片成分比對通過,再加上馬東和小陳的證詞、阿強拍的毀證錄像,證據夠用了。」

  「船東那邊什麼反應?」

  陳曉月停了兩拍,嗓音裡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船東的律師團剛到科倫坡,屁股還沒坐熱呢,四個人打開證據清單看了半小時,當場就開始商量和解條件了。」

  大頭插嘴。「那幫律師飛機票白買了。」

  「大頭你又偷聽。」

  「我沒偷聽,我光明正大地聽。」

  和解談判拉鋸了三天。

  船東一開始咬著牙想壓價,提出每名遇難船員賠償一百萬,三名倖存者各五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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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曉月把這個數字轉述給林海的時候,林海正在甲板上檢查恆溫箱的管路接頭,聽完之後擰螺栓的手停了一下。

  「告訴律師,不接受。」

  「我已經替你拒了。」陳曉月那頭翻紙的聲音響了幾下,「拉賈帕克薩當庭把毀證錄像播了出來,法官的臉色直接就變了。律師說,毀滅證據這一條,足夠讓船東在量刑上多吃一筆。」

  大頭蹲在旁邊剝花生,聽到這裡兩顆花生米捏碎了。

  「多吃一筆好啊,讓他多吃。」

  第二輪談判,船東把遇難船員的賠償提到兩百萬,倖存者提到一百萬。

  陳曉月再次拒絕。

  第三輪,閩省漁業局的代表出面施壓,明確表示如果和解不成,將通過外交渠道將此案升級為跨國刑事案件,船長和大副將面臨過失致死與逃逸的雙重指控。

  船東的律師團關起門開了一整天的會。

  結果在第四天早上八點傳到遠洋一號。

  陳曉月的聲音透過衛星電話傳過來,背景里傳真機又在吐紙。

  「簽了。」

  林海放下手裡的扳手。「多少?」

  「遇難船員家屬每人三百萬,三名倖存者各一百五十萬,全部訴訟費用由船東承擔。另外,PANAMAXGLORY的船長被吊銷船長執照,終身禁止從事遠洋航運。」

  大頭把手裡最後一顆花生米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不下去,眼眶發紅。

  三百萬一條命。

  他在心裡算了算,五名遇難船員一千五百萬,三名倖存者四百五十萬,加上訴訟費用,總數逼近兩千萬。

  阿強坐在操控台前,鉛筆擱在記錄簿上沒動,手指在褲縫處攥了又松。

  他在P-A-N後面那個問號上劃了一道橫線,把問號劃掉了。

  漁業局的人在電話里特意感謝了遠洋一號的搜救行動。

  對方說按照國際海事慣例,參與救助的船只有權獲得一筆救助感謝金,金額由法庭根據搜救投入核定。

  數字報出來的時候,大頭的眼睛瞪成了銅鈴。

  「多少?」他扯著嗓子問了三遍。

  林海沒告訴他具體數字。因為在掛斷電話之前,他已經做了一個決定。

  「這筆錢,全額轉給遇難者家屬。」

  大頭張著嘴愣了五六秒。

  「哥,全轉?」

  「全轉。」

  「一分不留?」

  林海把扳手扔回工具箱裡,金屬碰撞聲在艙里彈了兩下。

  「那五個人沒找回來,他們家裡還有老人孩子要過日子。這點錢算什麼。」

  大頭蹲在地上,兩隻手搓著膝蓋搓了好一陣,嘴唇動了幾回,最後只冒出一句。

  「哥,你是個好人。」

  「少來,趕緊去查恆溫箱溫度。」

  大頭抹了把臉站起來,轉身往內艙走。經過阿強身邊的時候,阿強低聲問了一句。

  「你眼圈紅了。」

  「沒有,風吹的。」

  「艙里哪來的風。」

  大頭加快腳步鑽進隔間,門板在身後撞上。

  林海又撥了一通電話給陳曉月。

  「幫我聯繫一下林氏基金會的財務,三名倖存者的後續醫療費用,由基金會承擔五年。掛在專項救助帳戶下面,單獨開戶。」

  陳曉月那頭筆尖劃在紙面上的聲音響了好幾行。

  「五年免費醫療,範圍包括什麼?」

  「住院、手術、康復、心理干預,只要跟這次事故相關的治療項目,全覆蓋。」

  「知道了,我下午就安排。」

  陳曉月寫完之後停了幾秒沒掛電話。

  「林海。」

  「嗯?」

  「你把感謝金全轉出去這事,要不要跟你爸媽說一聲?」

  林海靠在海圖桌邊沿,手掌壓著航海日誌的封面。

  「不用,說了我媽又該嘮叨我敗家了。」

  陳曉月在那頭笑了一聲,笑完又收住了。

  「行吧,你的錢你做主。不過下回你要是把我墊的那筆診所費用也捐出去,我可跟你沒完。」

  「你那筆回頭給你報銷。」

  「少不了我一分。」

  電話掛斷。

  遠洋一號在科倫坡錨地又停了兩天,等法庭文書和漁業局的對接手續全部辦妥之後,林海下令起錨返航。

  調頭那天下午,大頭站在船尾看著科倫坡港的輪廓一點一點縮小。PANAMAXGLORY還停在三號泊位,螺旋槳被鐵鏈鎖著,甲板上空無一人。

  他朝那個方向豎了根中指。

  阿強在旁邊掃了他一眼。

  「幼稚。」

  「就幼稚了怎麼著。」

  返航的十一天裡,恆溫箱溫度始終咬在三十八度上下。

  三粒金卵在封裝袋裡安安靜靜地躺著,金色紋路一如採樣當天。

  大頭每四個小時準時出現在隔間門口,拿著測溫儀掃一遍,數字記在本子上,一筆一畫寫得工工整整。

  阿強有一迴路過看了一眼他的記錄本,密密麻麻寫了三十多頁。

  「你這記錄的認真程度,比你當年讀書強多了。」

  「我當年讀書沒見過發光的鮑魚卵。」

  白沙村碼頭出現在視野里的那個早晨,大頭站在船頭,兩隻手撐著欄杆,鼻翼扇了幾下。

  「聞到了,海蠣子殼曬太陽的味兒,到家了。」

  遠洋一號靠泊的時候,碼頭上只有兩個裝卸工在搬魚箱。

  沒有鑼鼓,沒有橫幅,連條狗都沒跑過來迎接。

  大頭嘟囔了一句。

  「出去跑了快一個月,回來連個歡迎儀式都沒有。」

  林海踩著舷梯下到碼頭,腳踏實地的那一刻,腳底板有種說不清的踏實感。

  事情過去了將近一個月。

  賠償款陸續到帳,遇難者家屬通過漁業局轉達了書面感謝,基金會的醫療專項帳戶也開了戶。

  大頭把恆溫箱親手送到劉教授的實驗室,交接的時候他在門口磨蹭了好半天不肯走。

  劉教授煩了。

  「你在這兒杵著幹嘛?」

  「教授,那三顆金卵交給你了,可得小心著點。」

  「你教我做事?」

  「不敢不敢。」大頭兩手縮回褲兜,腳底往後蹭了兩步,「就是囑咐一聲。」

  「出去。」

  大頭轉身走了三步又回頭。

  「教授,一定得孵出來啊。」

  劉教授把實驗室的門關上了。

  碼頭恢復了日常作息。

  林海蹲在A-7區的網箱平台上檢查母貝生長數據的那天下午,大頭從岸上一路小跑過來,拖鞋底拍在木棧道上啪啪響。

  「哥!哥!碼頭上來了個人找你!」

  林海起身拍了拍褲腿。

  「誰?」

  「你猜。」

  「我猜個屁,說。」

  大頭喘了兩口氣,臉上的表情又興奮又古怪。

  「馬東。」

  林海愣了一下。

  「輪機員馬東?他不是在泉安養傷嗎?」

  「出院了,專程跑來找你的。腿上還纏著繃帶呢,瘸著走到碼頭,誰勸都不坐下。」

  林海跨上棧道往岸上走。

  碼頭停車場邊上,馬東站在一根水泥柱子旁邊,右腿微曲,重心壓在左腳上。他瘦了一大圈,顴骨高高凸起,但精神頭比在船上的時候好了不少。

  看見林海過來,馬東直起腰,嘴角抿了兩下。

  「林老闆。」

  「叫我林海就行。腿怎麼樣了?」

  「縫了十七針,能走,就是彎不利索。」

  馬東從隨身帶的舊帆布包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個用破汗衫裹了三層的物件。

  他把布層一層一層打開,露出裡面的東西。

  是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石頭。

  表面帶著金屬光澤,在午後的陽光下泛出一層暗沉的亮色。

  馬東把石頭遞到林海手上。

  林海接過來的那一刻,手腕往下沉了一截。

  這塊石頭的重量遠超它的體積應有的分量。

  大頭湊過來,伸手掂了掂,臉上的表情變了。

  「這石頭怎麼這麼壓手?」

  馬東搓了搓手指。「我在海上漂的第二天撈到的,就浮在水面碎板堆里。當時手上沒東西抓,摸到這塊石頭就塞進了褲兜。」

  他看著林海手裡那塊黑石頭,眼皮跳了兩下。

  「後來上了你的船,昏迷的時候一直揣在兜里,連救援隊都沒注意到。出院之後我拿去給人看了一眼,人家說這東西不對勁。」

  林海翻轉石頭,指腹擦過表面的金屬光澤。

  大頭蹲下來,兩隻眼珠子貼著石頭轉了兩圈。

  「哥,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麼?」

  林海沒接話,手指在石頭的稜角處按了按,指甲刮過表面,留下一道淺淺的亮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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