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肇事逃逸
「收到，我們已將搜救協調通知發往沿線各國海岸警衛隊，專業救援船預計十八小時後抵達。請貴船在安全前提下繼續搜索。」
掛斷電話，林海將通話內容謄寫在記錄簿上，末尾標註了時間與對方工號。阿強從操控台轉過身來，椅子在鐵板上刮出一聲響。
「林總，五個人散在大洋里，三天了，找到的機率有多大？」
林海沒有正面回答，把系統面板的探測半徑拉到最大檔位。這是他能做的事。至於大洋肯不肯把人還回來，誰說了都不算。
大頭這時候端著搪瓷杯走進駕駛室，杯里泡著不知道第幾遍的茶葉梗，顏色淡得跟白開水差不多。他把杯子遞給阿強，自己拎了把摺疊凳坐到角落。
「馬東那邊睡著了，小陳還沒合眼，裹著毯子靠在艙壁上發愣。」
大頭搓了搓膝蓋，壓低嗓門往下說。
「我剛問了小陳幾句，她說那條船撞過來的時候，整個駕駛室的玻璃全碎了。」
「船長當時在什麼位置？」阿強插了一句。
「船長在舵台後面，被碎玻璃劃了手臂，還在拿對講機喊求救。老周幫著遞救生衣的時候船體就斷了，前半截直接翻了過去。」
大頭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茶葉梗貼在嘴唇上被他用舌頭撥掉。
「小陳說船長最後喊的一句話是讓所有人往右舷跳，跳完船長自己還站在甲板上沒動。」
駕駛室里安靜了幾秒鐘，只有聲吶的掃描聲嗡嗡轉著。大頭把那口水咽下去，嗓子眼發緊。
「八個人的船，兩件救生衣，船長把兩件都給了別人，自己光著身子站在碎甲板上。」
阿強垂下眼，鉛筆在指間轉了兩圈。他在船上跑了這麼多年，知道遠洋漁船的救生配置到底有多寒磣。兩件救生衣管八個人的命，這筆帳誰都算得過來。
林海拿起衛星電話撥出第二通，號碼打回白沙村。
電話響了四聲，陳曉月的聲音從那頭傳出來，帶著被吵醒後的含混。
「誰？」
「我，林海。」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陳曉月那頭翻身的動靜響了一串，枕頭被拍了一下。
「凌晨三點二十分，有急事。」
「你每次打電話都是急事，上回凌晨兩點打過來說系統檢測到鯨魚群，害我以為你翻船了。」
林海沒接她的話茬，直接切入正題。
「我們在印度洋海域發現了一條失事漁船的殘骸，船名叫閩遠漁三一八，登記在閩省漁業局。船上八人，目前救起兩人，打撈一具遺體，五人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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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曉月那頭沒了聲音，過了三秒鐘，拖鞋落地的聲響傳過來，緊接著是擰亮檯燈的咔嗒聲。
「你說清楚，什麼漁船？」
林海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包括殘骸分布、馬東的證詞、船尾字母和海事中心的反饋。
陳曉月翻抽屜找筆的動靜傳了過來，紙被鋪開的沙沙聲。
「閩遠漁三一八，船員八人，我記下了。你需要我做什麼？」
「聯繫閩省漁業局，確認這條船的船主和家屬信息。另外在最近的港口安排醫療接應，兩名倖存者都有傷，一個腿部創口需要縫合，一個脫水嚴重。」
「最近的港口是哪裡？」
「阿強算過航線，從這裡折返走錫蘭國的科隆港最近，大約三天航程。」
「科隆港那邊我沒有渠道，得找做遠洋貿易的同行問。」陳曉月頓了頓，嗓音清醒了不少，「林海，那條撞船跑掉的貨輪，你打算怎麼辦？」
「交給海事中心和海警處理，我們負責搜救。」
「你的考察證還剩幾天？」
「十五天。」
陳曉月那頭沉默了兩拍。她做了這麼多年海鮮生意，跟漁民打了半輩子交道，遠洋出事的事情聽過，親手處理善後還是頭一回。
「我今天一早就打漁業局的電話，家屬那邊你別操心，我來對接。醫療團隊的事我找人問，有消息馬上給你回。」
「行。」
「林海。」
「嗯？」
「你自己注意安全，別光顧著救人把自己搭進去。」
林海掛斷電話，把衛星電話擱回操控台。大頭蹲在角落裡全程豎著耳朵聽，這會兒憋不住了。
「嫂子效率高啊，凌晨三點被你吵醒都沒罵人。」
林海掃了他一眼。
「她罵了，你沒聽見前頭那段。」
大頭縮了縮脖子，把杯子端起來又放下，茶水早涼透了。
遠洋一號在殘骸海域劃出一個又一個搜索圈。林海把系統面板調到連續掃描模式，五海里範圍內每十五分鐘刷新一輪，綠色信號代表生命體徵，灰色代表漂浮物。
頭兩個小時，掃描結果全是灰色光點。碎木板、油桶、斷裂的纜繩和漁網在洋面上隨波漂散，分布越來越稀，間距越拉越大。
大頭每隔半小時跑一趟駕駛室，頭探進來，不用開口，阿強就搖頭。第三回的時候大頭連話都懶得問了，扒著門框看一眼屏幕，轉身又回甲板守著。
天亮以後，搜索範圍擴展到七海里。老劉和張斌輪班值守聲吶，阿強趴在操控台上睡了四十分鐘被鬧鐘叫醒，揉著眼睛接過老劉的位置。
馬東醒了一次，喝了小半碗粥，坐起來的時候腿上傷口牽扯得他嘶了一聲。大頭端著藥箱蹲在旁邊給他換紗布。
「老哥，疼就喊，忍著幹嘛。」
馬東握住船舷欄杆的手鬆了松。
「比泡在水裡強。」
大頭把新紗布纏上去，手法談不上專業，鬆緊倒還均勻。
「你們船上那個十九歲的小孩，叫什麼名字？」
馬東眼皮跳了一下。
「姓孫，孫小磊，第一次跑遠洋。他爸在岸上修船，讓他跟著出來見見世面。」
大頭手上的動作停了兩秒，又繼續繞紗布。
「還有呢？其他幾個。」
「大副姓何，幹了快二十年了。還有兩個水手，一個姓劉一個姓楊，都是隔壁村的。」
馬東一個一個報名字的時候，語速不快，每說完一個人的名字就停一下，好像在腦子裡過那個人的臉。
大頭系好紗布末端，拍了拍馬東的肩膀沒說話。
搜索進入第八個小時的時候，遠洋一號已經在殘骸區外圍跑了三圈。系統面板始終沒有彈出新的綠色信號。洋面上的漂浮物越來越少，海流把碎片推得四散。
阿強把每一輪掃描的截圖存進硬碟，時間戳從清晨六點排到下午兩點，八張圖上全是灰色。
大頭最後一次走進駕駛室的時候，沒有扒門框，直接走到操控台前面站住了。
「阿強，你覺得還能找到嗎？」
阿強手指擱在鍵盤上，過了好幾秒才開口。
「落水超過七十二小時，沒有救生衣，沒有淡水，這片海域的水溫你也清楚。」
大頭聽完這句話，兩隻手插進褲兜里攥成拳頭，又慢慢鬆開。
他轉身走到甲板上帆布蓋著的那個位置，蹲下來把被風吹歪的鐵件重新壓好。帆布邊角塞緊之後他站起身來，靠在欄杆上望著洋面。
第十二個小時結束時，林海再次撥通海事中心電話。
「遠洋一號已在殘骸海域連續搜索十二小時，覆蓋範圍七海里，未發現新的生命信號。」
接線員那頭沉默了幾秒，鍵盤聲響過一陣。
「根據洋流模型與水溫數據分析，失蹤人員生還可能性已降至極低。專業救援船將於六小時後抵達接管搜尋，請貴船做好倖存者轉移準備。」
林海掛掉電話看向窗外，太陽已經偏到了西邊。
大頭在駕駛室門外聽到了最後那句話，兩腿彎了彎，背靠住鐵壁滑坐到地上。他摸出那包花生米，拆開袋口，往手心倒了幾粒，看了半天，又把袋口封上塞回褲兜。
吃不下。
陳曉月的回電在傍晚六點到達。她的聲音和凌晨三點那通相比完全換了個狀態，語速快，條理清楚。
「閩省漁業局那邊我聯繫上了，閩遠漁三一八的船主姓周，家在泉安縣，老婆和兩個孩子都在岸上。漁業局已經通知家屬了。」
「醫療呢？」
「科隆港那邊我找了一個做遠洋補給的朋友幫忙協調，港口有一家私立診所能接收傷員，縫合和基礎救治都能做。我把診所的聯繫方式發到你衛星電話上。」
「費用先從我帳上走。」
陳曉月在那頭頓了一下。
「費用我已經墊了，回頭再說。」
林海沒爭這個，把診所信息記下來交給阿強。
「還有一件事。」陳曉月的嗓音壓低了半分，「你說的那個PAN開頭的船號，我讓朋友在航運圈子裡打聽了一下。」
林海握住電話沒出聲。
「有一條五萬噸的散裝貨輪，船名叫PANAMAX GLORY，這兩天正停在錫蘭國科隆港卸貨。船東註冊在利比國，但實際控制方是一家島國航運公司。」
林海把這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PANAMAX GLORY，前三個字母PAN，五萬噸級散貨船，撞上兩百噸的漁船，連晃都不會晃。
阿強在旁邊聽到這個噸位，手裡的鉛筆啪地敲在記錄簿上。
五萬噸對兩百噸，那不叫撞擊，叫碾過去。
「這條信息你怎麼拿到的？」林海問。
「做遠洋貿易的同行消息靈通，科隆港的泊位信息半公開的，查起來不難。」陳曉月停了兩拍，「林海，這條船如果真是肇事方，它現在還停在港里，跑不掉。」
林海掛斷電話，走到海圖桌前，把PANAMAX GLORY這個船名寫在航海日誌的空白頁上。五萬噸散貨輪，註冊利比國，實控方島國航運公司，當前位置錫蘭國科隆港。
他拿起衛星電話第三次撥通海事中心，把陳曉月提供的線索連船名帶噸位帶泊位信息全部報了上去。
接線員核實信息後回電的速度比前兩次快了一倍，嗓音里多了幾分急促。
「我們已將PANAMAX GLORY列入嫌疑名單，正在調取該船七十二小時內的AIS航行軌跡與科隆港的進港記錄。如果航跡與撞擊時間和坐標吻合，海事執法部門將對該船實施扣押檢查。」
林海放下電話，把最後這段通話同樣謄寫在記錄簿上，簽好名字，合上本子。
大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在駕駛室門口，半邊臉擠在門框和艙壁之間。
「哥，那條船找到了？」
「找到了，五萬噸的散貨輪，叫PANAMAX GLORY，現在停在科隆港卸貨。」
大頭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念了兩遍，音節彆扭得他舌頭打結。
「破名字，咬不動。」他咧了咧嘴，「五萬噸，怪不得把人家兩百噸的船撞成碎木頭還能繼續跑。」
阿強翻開航海日誌，在PANAMAX GLORY下面補了一行字：船東利比國註冊，實際控制方為島國航運公司。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筆尖抬起來，停在紙面上方。
島國航運公司控制的貨輪，掛著利比國的旗，在印度洋撞沉了一條華國漁船，撞完連燈都沒開就跑了。
阿強合上記錄簿，鉛筆擱在桌面上滾了半圈。
這筆帳，不是他們幾個跑船的人能算得清的。
掛斷電話，林海將通話內容謄寫在記錄簿上，末尾標註了時間與對方工號。阿強從操控台轉過身來，椅子在鐵板上刮出一聲響。
「林總，五個人散在大洋里，三天了，找到的機率有多大？」
林海沒有正面回答，把系統面板的探測半徑拉到最大檔位。這是他能做的事。至於大洋肯不肯把人還回來，誰說了都不算。
大頭這時候端著搪瓷杯走進駕駛室，杯里泡著不知道第幾遍的茶葉梗，顏色淡得跟白開水差不多。他把杯子遞給阿強，自己拎了把摺疊凳坐到角落。
「馬東那邊睡著了，小陳還沒合眼，裹著毯子靠在艙壁上發愣。」
大頭搓了搓膝蓋，壓低嗓門往下說。
「我剛問了小陳幾句，她說那條船撞過來的時候，整個駕駛室的玻璃全碎了。」
「船長當時在什麼位置？」阿強插了一句。
「船長在舵台後面，被碎玻璃劃了手臂，還在拿對講機喊求救。老周幫著遞救生衣的時候船體就斷了，前半截直接翻了過去。」
大頭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茶葉梗貼在嘴唇上被他用舌頭撥掉。
「小陳說船長最後喊的一句話是讓所有人往右舷跳，跳完船長自己還站在甲板上沒動。」
駕駛室里安靜了幾秒鐘，只有聲吶的掃描聲嗡嗡轉著。大頭把那口水咽下去，嗓子眼發緊。
「八個人的船，兩件救生衣，船長把兩件都給了別人，自己光著身子站在碎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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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海拿起衛星電話撥出第二通，號碼打回白沙村。
電話響了四聲，陳曉月的聲音從那頭傳出來，帶著被吵醒後的含混。
「誰？」
「我，林海。」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陳曉月那頭翻身的動靜響了一串，枕頭被拍了一下。
「凌晨三點二十分，有急事。」
「你每次打電話都是急事，上回凌晨兩點打過來說系統檢測到鯨魚群，害我以為你翻船了。」
林海沒接她的話茬，直接切入正題。
「我們在印度洋海域發現了一條失事漁船的殘骸，船名叫閩遠漁三一八，登記在閩省漁業局。船上八人，目前救起兩人，打撈一具遺體，五人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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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清楚，什麼漁船？」
林海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包括殘骸分布、馬東的證詞、船尾字母和海事中心的反饋。
陳曉月翻抽屜找筆的動靜傳了過來，紙被鋪開的沙沙聲。
「閩遠漁三一八，船員八人，我記下了。你需要我做什麼？」
「聯繫閩省漁業局，確認這條船的船主和家屬信息。另外在最近的港口安排醫療接應，兩名倖存者都有傷，一個腿部創口需要縫合，一個脫水嚴重。」
「最近的港口是哪裡？」
「阿強算過航線，從這裡折返走錫蘭國的科隆港最近，大約三天航程。」
「科隆港那邊我沒有渠道，得找做遠洋貿易的同行問。」陳曉月頓了頓，嗓音清醒了不少，「林海，那條撞船跑掉的貨輪，你打算怎麼辦？」
「交給海事中心和海警處理，我們負責搜救。」
「你的考察證還剩幾天？」
「十五天。」
陳曉月那頭沉默了兩拍。她做了這麼多年海鮮生意，跟漁民打了半輩子交道，遠洋出事的事情聽過，親手處理善後還是頭一回。
「我今天一早就打漁業局的電話，家屬那邊你別操心，我來對接。醫療團隊的事我找人問，有消息馬上給你回。」
「行。」
「林海。」
「嗯？」
「你自己注意安全，別光顧著救人把自己搭進去。」
林海掛斷電話，把衛星電話擱回操控台。大頭蹲在角落裡全程豎著耳朵聽，這會兒憋不住了。
「嫂子效率高啊，凌晨三點被你吵醒都沒罵人。」
林海掃了他一眼。
「她罵了，你沒聽見前頭那段。」
大頭縮了縮脖子，把杯子端起來又放下，茶水早涼透了。
遠洋一號在殘骸海域劃出一個又一個搜索圈。林海把系統面板調到連續掃描模式，五海里範圍內每十五分鐘刷新一輪，綠色信號代表生命體徵，灰色代表漂浮物。
頭兩個小時，掃描結果全是灰色光點。碎木板、油桶、斷裂的纜繩和漁網在洋面上隨波漂散，分布越來越稀，間距越拉越大。
大頭每隔半小時跑一趟駕駛室，頭探進來，不用開口，阿強就搖頭。第三回的時候大頭連話都懶得問了，扒著門框看一眼屏幕，轉身又回甲板守著。
天亮以後，搜索範圍擴展到七海里。老劉和張斌輪班值守聲吶，阿強趴在操控台上睡了四十分鐘被鬧鐘叫醒，揉著眼睛接過老劉的位置。
馬東醒了一次，喝了小半碗粥，坐起來的時候腿上傷口牽扯得他嘶了一聲。大頭端著藥箱蹲在旁邊給他換紗布。
「老哥，疼就喊，忍著幹嘛。」
馬東握住船舷欄杆的手鬆了松。
「比泡在水裡強。」
大頭把新紗布纏上去，手法談不上專業，鬆緊倒還均勻。
「你們船上那個十九歲的小孩，叫什麼名字？」
馬東眼皮跳了一下。
「姓孫，孫小磊，第一次跑遠洋。他爸在岸上修船，讓他跟著出來見見世面。」
大頭手上的動作停了兩秒，又繼續繞紗布。
「還有呢？其他幾個。」
「大副姓何，幹了快二十年了。還有兩個水手，一個姓劉一個姓楊，都是隔壁村的。」
馬東一個一個報名字的時候，語速不快，每說完一個人的名字就停一下，好像在腦子裡過那個人的臉。
大頭系好紗布末端，拍了拍馬東的肩膀沒說話。
搜索進入第八個小時的時候，遠洋一號已經在殘骸區外圍跑了三圈。系統面板始終沒有彈出新的綠色信號。洋面上的漂浮物越來越少，海流把碎片推得四散。
阿強把每一輪掃描的截圖存進硬碟，時間戳從清晨六點排到下午兩點，八張圖上全是灰色。
大頭最後一次走進駕駛室的時候，沒有扒門框，直接走到操控台前面站住了。
「阿強，你覺得還能找到嗎？」
阿強手指擱在鍵盤上，過了好幾秒才開口。
「落水超過七十二小時，沒有救生衣，沒有淡水，這片海域的水溫你也清楚。」
大頭聽完這句話，兩隻手插進褲兜里攥成拳頭，又慢慢鬆開。
他轉身走到甲板上帆布蓋著的那個位置，蹲下來把被風吹歪的鐵件重新壓好。帆布邊角塞緊之後他站起身來，靠在欄杆上望著洋面。
第十二個小時結束時，林海再次撥通海事中心電話。
「遠洋一號已在殘骸海域連續搜索十二小時，覆蓋範圍七海里，未發現新的生命信號。」
接線員那頭沉默了幾秒，鍵盤聲響過一陣。
「根據洋流模型與水溫數據分析，失蹤人員生還可能性已降至極低。專業救援船將於六小時後抵達接管搜尋，請貴船做好倖存者轉移準備。」
林海掛掉電話看向窗外，太陽已經偏到了西邊。
大頭在駕駛室門外聽到了最後那句話，兩腿彎了彎，背靠住鐵壁滑坐到地上。他摸出那包花生米，拆開袋口，往手心倒了幾粒，看了半天，又把袋口封上塞回褲兜。
吃不下。
陳曉月的回電在傍晚六點到達。她的聲音和凌晨三點那通相比完全換了個狀態，語速快，條理清楚。
「閩省漁業局那邊我聯繫上了，閩遠漁三一八的船主姓周，家在泉安縣，老婆和兩個孩子都在岸上。漁業局已經通知家屬了。」
「醫療呢？」
「科隆港那邊我找了一個做遠洋補給的朋友幫忙協調，港口有一家私立診所能接收傷員，縫合和基礎救治都能做。我把診所的聯繫方式發到你衛星電話上。」
「費用先從我帳上走。」
陳曉月在那頭頓了一下。
「費用我已經墊了，回頭再說。」
林海沒爭這個，把診所信息記下來交給阿強。
「還有一件事。」陳曉月的嗓音壓低了半分，「你說的那個PAN開頭的船號，我讓朋友在航運圈子裡打聽了一下。」
林海握住電話沒出聲。
「有一條五萬噸的散裝貨輪，船名叫PANAMAX GLORY，這兩天正停在錫蘭國科隆港卸貨。船東註冊在利比國，但實際控制方是一家島國航運公司。」
林海把這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PANAMAX GLORY，前三個字母PAN，五萬噸級散貨船，撞上兩百噸的漁船，連晃都不會晃。
阿強在旁邊聽到這個噸位，手裡的鉛筆啪地敲在記錄簿上。
五萬噸對兩百噸，那不叫撞擊，叫碾過去。
「這條信息你怎麼拿到的？」林海問。
「做遠洋貿易的同行消息靈通，科隆港的泊位信息半公開的，查起來不難。」陳曉月停了兩拍，「林海，這條船如果真是肇事方，它現在還停在港里，跑不掉。」
林海掛斷電話，走到海圖桌前，把PANAMAX GLORY這個船名寫在航海日誌的空白頁上。五萬噸散貨輪，註冊利比國，實控方島國航運公司，當前位置錫蘭國科隆港。
他拿起衛星電話第三次撥通海事中心，把陳曉月提供的線索連船名帶噸位帶泊位信息全部報了上去。
接線員核實信息後回電的速度比前兩次快了一倍，嗓音里多了幾分急促。
「我們已將PANAMAX GLORY列入嫌疑名單，正在調取該船七十二小時內的AIS航行軌跡與科隆港的進港記錄。如果航跡與撞擊時間和坐標吻合，海事執法部門將對該船實施扣押檢查。」
林海放下電話，把最後這段通話同樣謄寫在記錄簿上，簽好名字，合上本子。
大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在駕駛室門口，半邊臉擠在門框和艙壁之間。
「哥，那條船找到了？」
「找到了，五萬噸的散貨輪，叫PANAMAX GLORY，現在停在科隆港卸貨。」
大頭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念了兩遍，音節彆扭得他舌頭打結。
「破名字，咬不動。」他咧了咧嘴，「五萬噸，怪不得把人家兩百噸的船撞成碎木頭還能繼續跑。」
阿強翻開航海日誌，在PANAMAX GLORY下面補了一行字：船東利比國註冊，實際控制方為島國航運公司。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筆尖抬起來，停在紙面上方。
島國航運公司控制的貨輪，掛著利比國的旗，在印度洋撞沉了一條華國漁船，撞完連燈都沒開就跑了。
阿強合上記錄簿，鉛筆擱在桌面上滾了半圈。
這筆帳，不是他們幾個跑船的人能算得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