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生死之間
遠洋一號船頭劈開浪面，柴油機轉速拉到最高檔位，螺旋槳攪出一條翻滾的白水線。
大頭扶著艙門框，膝蓋跟著甲板一塊晃，眼睛盯著前方海面不敢眨。三海里的距離，全速跑下來不過十來分鐘，可這十來分鐘裡他心口跳得比發動機還快。
阿強在旁邊扶穩記錄簿，鉛筆頭在紙頁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大頭，你別堵門口，擋風。」
「我不擋風我擋什麼？」大頭往前邁了半步，脖子伸得跟鵝一樣，「你看那邊，兩點鐘方向，是不是有東西？」
阿強眯起眼朝海面掃了一圈。浪頭翻來覆去，什麼都看不真切。
林海握著操舵輪微調航向，系統圖層上兩枚綠點越來越近，信號強度在波動，但沒有消失。他掃了一眼下方灰白標記，坐標始終沒變。
「阿強，救生圈準備好，繩子多放兩根在甲板上。」
阿強合上記錄簿，轉身去後艙翻找裝備。大頭沒等吩咐，自己先把套杆從角落裡抽了出來，麻繩繞在臂彎上纏了三圈。
遠洋一號逼近目標海域時，大頭第一個看見了。
兩個人影貼在一塊，攥著一隻翻過來的泡沫箱子，半截身子泡在水裡。浪打過來的時候兩個人就往下沉一截，浪退了又浮上來。
「看到了！左舷三十米！」大頭喊完整個人趴到船舷邊，腰帶勒進肉里。
林海減速調頭，遠洋一號劃出一道弧形水線，船身側面對準落水者靠過去。
阿強抱著兩個救生圈衝到甲板，掂量了一下距離，先甩出第一個。橙色圓圈砸在水面上，濺起半人高的水花，離落水者不到兩米。
那兩人中間有一隻手動了。是靠外側的那個人，手指摳住泡沫箱邊沿，另一隻手去夠救生圈，撲騰了兩下沒摸著。
「別急，再來一個！」大頭把第二隻救生圈擲出去，這回穩穩套在泡沫箱旁邊。那隻手摸到救生圈的繩扣，五根手指頭一根一根扣上去，攥得骨節凸起。
「拉！」
林海從駕駛室出來，三個人一起拽繩。兩個落水者連同泡沫箱被拖向船舷，靠近船身的時候大頭彎腰探出半個身子，一把薅住外側那人的工裝領口往上提。
阿強從另一頭搭手，兩人合力將第一個人拖上甲板。
是個男人，三十出頭，嘴唇翻著白皮，工裝褲腿撕開一條口子，右膝蓋磨爛了一片。他趴在甲板上大口喘氣，胸腔貼著鐵板起伏。
「還有一個！」大頭來不及喘，又趴回船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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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裡還剩一個人，抱著泡沫箱不撒手，腦袋耷拉在箱面上。是個女人，頭髮結成一坨糊在臉側，工裝短袖領口的扣子掉了兩顆。
大頭拽繩把她帶到船身邊上，林海俯身伸手扣住她上臂，往上一提。女人輕得出乎意料，上了甲板之後整個人縮成一團，手指還保持著抱箱子的姿勢，半天沒鬆開。
張斌從底艙鑽出來，手裡端著熱水和毯子。他看到甲板上多了兩個人，愣了一下，隨後把東西擱在地上轉頭去拿第二條毯子。
大頭蹲在男人跟前，拍他後背。「兄弟，醒著沒？能說話嗎？」
男人翻過身來，眼皮抬了兩下，嗓子裡擠出聲音。「老……老周呢？」
大頭回頭看了一眼女人那邊。林海正把毯子裹上去，女人的手指終於鬆開，嘴唇哆嗦著，沒出聲。
「你說的老周是哪個？」大頭追問。
男人撐著手肘想坐起來，胳膊抖得厲害，試了兩回沒坐住。大頭伸手墊在他後背，把他扶靠在船舷欄杆上。
「老周……掉下去的時候離我不遠。」男人的喉結上下滑動，聲音斷斷續續，「後來浪太大，看不見了。」
大頭扭頭望向林海。
林海沒接話，走回駕駛室重新打開系統圖層。灰白標記還在原來的位置，三十米水下，無生命體徵。
他站了幾秒鐘，關掉精準探測，走出來。
「大頭，把抓鉤和長繩準備好。」
大頭站起身。他看了林海的表情，嘴巴張了一下，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轉身去翻裝備艙，拖出抓鉤繩索堆在甲板上。
阿強在旁邊餵女人喝鹽水，一小口一小口地送。女人接過水壺的時候手還在發抖，水灑了小半壺在衣襟上，她沒擦，齊口把剩下的灌進嘴裡。
「你是船上什麼人？」阿強問。
「做飯的。」女人聲音很輕，兩個字說完，牙齒磕了一下。
「船上的廚子？」
女人點頭，鼻翼翕動了幾下，眼眶泛紅但沒掉淚。她把水壺遞還給阿強，雙手縮進毯子裡，十根指頭攥在一塊。
遠洋一號移動到灰白標記正上方時，海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只有波浪一層接一層地往船舷上拍。
大頭把抓鉤往水裡放，繩子一截一截地送出去。十米，二十米，手掌感受到繩索傳來的阻力越來越大，海水把尼龍繩浸透了兩分鐘，重量翻了一倍不止。
三十米處抓鉤觸底，大頭緩慢拖拽。鉤齒掛住了什麼東西，繩索繃直。
「掛到了。」大頭兩手交替收繩，阿強過來幫忙，兩人一前一後拉。
張斌找出一塊舊帆布，鋪在甲板靠船尾的位置。他蹲在帆布旁邊，只有他一個人沒去拉繩。
繩索收到最後五米的時候，水面下浮出一個人形輪廓。工裝、膠鞋、一隻手臂向外伸展。大頭和阿強把人提出海面擱上甲板。
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面部浮腫，已經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大頭把他抬到帆布上，張斌幫著把帆布四角折起來，蓋住全身。
甲板上安靜下來。遠洋一號的發動機切到怠速，柴油機低低地震動著船板。
林海摘掉頭上的舊棒球帽，垂手站在帆布前面。大頭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沒戴帽子，就把手縮回來垂在身側。阿強和張斌並排站著，張斌攥著帽檐拽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海風從西面灌過甲板，吹動帆布邊角。
十幾秒後，林海戴回帽子，轉身走向駕駛室。大頭吸了吸鼻子，蹲下身把帆布邊角壓了幾塊鐵件固定住。
靠在船舷邊的輪機員這時候坐直了身子，盯著帆布那頭看了半天，下巴收緊，兩隻手攥著毯角揉搓。
「老周。」他叫了一聲，聲音悶在喉嚨里。
女廚師縮在另一側，腦袋埋進膝蓋。她的肩頭在抖，但始終沒有哭出聲來。
大頭走過去，在輪機員身邊蹲下。
「兄弟，你姓啥？」
「姓馬。馬東。」
「馬東是吧，喝點熱水，把事說說。你們這船到底怎麼翻的？」
馬東接過熱水杯，兩隻手包住杯壁，手指收得很緊，指縫發紅。他喝了一口，水太燙，舌頭縮了一下。
「半夜兩點多。」馬東盯著杯里的熱氣往上冒，「大夥都睡了，只有老周和船長在駕駛室值班。我當時在機艙里檢查水泵，聽見老周在上面喊，聲音特別急。」
大頭挪了挪膝蓋湊近一些。
「喊的什麼？」
「喊的『右舷有船』。」馬東咽了一口口水，喉節動了兩下，「我還沒爬出機艙口，整條船就歪了。」
他伸出左手比劃了一個傾斜的角度。
「不是慢慢歪的，是一下子就栽過去了。機艙里的扳手、油桶全滾到右舷那頭，我腳底一滑，後腦勺磕在管道上。」
馬東抬手摸了摸後腦，那裡腫起一個紅包。
大頭探頭看了一眼。「磕得不輕。」
「等我爬出機艙的時候，甲板已經進水了。」馬東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看到船長和老周在分救生衣，桶里只有兩件。船長把一件塞給小陳。」他偏頭看了一眼女廚師。
小陳把臉埋得更深，肩膀又抖了一下。
「另一件呢？」大頭問。
「給了最小的那個船員，才十九歲的小孩。」馬東用指甲摳著杯壁上的水漬，「船長自己沒穿。」
大頭聽到這裡沒吭聲，嘴巴抿成一條線。
阿強靠在艙門邊上，手裡的鉛筆停在記錄簿上方，一個字沒落。他聽到「十九歲」這個數字時，握筆的手指收了一下。
「那撞你們的船呢？」大頭又問。
馬東抬起頭來，眼眶布滿紅血絲。
「那艘船沒開燈。」
大頭拳頭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多大的船？」
「大得多。」馬東把杯子擱在甲板上，兩隻手搓在一塊，「全黑的夜裡，什麼都看不見。老周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撞上來之後我們這邊就碎了，那邊的船連晃都沒晃。」
林海從駕駛室走回來，靠著門框，一條胳膊搭在鐵壁上，默聲聽。
馬東的目光移到帆布那裡又收回來。
「船翻的時候我拽住一塊甲板碎板，小陳抱著泡沫箱漂過來，我就和她湊到一塊。浪太大了，其他人喊了一陣就沒聲了。」
他停了幾秒，攥了攥手指頭。
「後來天快亮的時候，我看見那艘大船的尾巴。」
大頭和阿強同時看向他。
「你看見了？」
馬東點頭。
「它撞完之後加速走的，螺旋槳攪起來的浪差點把我和小陳也卷進去。天邊剛泛白的時候，我看見船尾上有幾個字母。」
大頭蹲著沒動，攥著褲腿的手捏得骨節突出。
「什麼字母？」
馬東閉了一下眼，腦袋偏了偏角度，像是在回憶當時的畫面。
「PAN。」他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吐出來，「P、A、N，後面還有字，我沒看清，浪打過來眼睛進水了。」
他睜開眼。
「但我確定那艘船撞完了之後沒停。」馬東的聲音壓得很低，牙齒咬住了下嘴唇再鬆開，「還加速了。」
甲板上又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在悶響。
大頭站起身，兩條腿站得筆直，走到林海跟前，壓低了嗓門。
「哥，PAN開頭的船號，你有印象嗎？」
林海沒回答，他扭頭看了一眼駕駛室里的海圖台。
「先把人送回去。」林海說完這句話，頓了一下，「船號的事，交給海警去查。」
大頭張嘴想說什麼，被林海一個眼神攔住了。他憋了兩秒，點了下頭，轉身回去照看兩個獲救船員。
阿強翻開記錄簿，在空白頁寫下三個字母：P-A-N。
鉛筆尖在N後面畫了一個問號，停了半天，又添上一行小字：撞擊後未停靠，加速駛離。
他合上本子的時候抬頭望了林海一眼。林海站在駕駛室門口，手搭在鐵壁上，視線落在遠處海平面。
那條沒開燈的大船，此刻不知道已經跑出去多少海里了。
林海在駕駛室里站了幾分鐘，手掌搭在海圖桌邊沿，視線落在阿強記錄簿上那三個字母。P-A-N，後面跟著一個問號。他拿起衛星電話撥通海事救援中心。信號繞了兩圈衛星才接通，對方換了一個接線員，聲音比上一次年輕，講話速度很快。林海報上遠洋一號的船名、位置、搜救進展，隨後把馬東提供的信息逐項講述。
「倖存者目擊肇事船隻從撞擊現場加速駛離，未停靠施救，未發出任何信號。」
「船尾標識？」
「倖存者辨認出前三個字母，P、A、N，後續字符因海浪遮擋未看全。」
接線員敲鍵盤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噼里啪啦響了十幾秒。
「我們會調取該海域近七十二小時內的AIS過境數據，對所有巴拿籍登記船隻進行比對篩查。」
林海補充了撞擊時間、方位與漂流估算距離。接線員核實兩遍後確認錄入，又在通話結尾追問了一句。
「貴船目前是否仍在現場執行搜尋？」
「是，倖存者報告船上共八人，目前救起兩人，打撈遺體一具，剩餘五人失蹤。」
大頭扶著艙門框，膝蓋跟著甲板一塊晃，眼睛盯著前方海面不敢眨。三海里的距離，全速跑下來不過十來分鐘，可這十來分鐘裡他心口跳得比發動機還快。
阿強在旁邊扶穩記錄簿，鉛筆頭在紙頁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大頭，你別堵門口，擋風。」
「我不擋風我擋什麼？」大頭往前邁了半步，脖子伸得跟鵝一樣，「你看那邊，兩點鐘方向，是不是有東西？」
阿強眯起眼朝海面掃了一圈。浪頭翻來覆去，什麼都看不真切。
林海握著操舵輪微調航向，系統圖層上兩枚綠點越來越近，信號強度在波動，但沒有消失。他掃了一眼下方灰白標記，坐標始終沒變。
「阿強，救生圈準備好，繩子多放兩根在甲板上。」
阿強合上記錄簿，轉身去後艙翻找裝備。大頭沒等吩咐，自己先把套杆從角落裡抽了出來，麻繩繞在臂彎上纏了三圈。
遠洋一號逼近目標海域時，大頭第一個看見了。
兩個人影貼在一塊，攥著一隻翻過來的泡沫箱子，半截身子泡在水裡。浪打過來的時候兩個人就往下沉一截，浪退了又浮上來。
「看到了！左舷三十米！」大頭喊完整個人趴到船舷邊，腰帶勒進肉里。
林海減速調頭，遠洋一號劃出一道弧形水線，船身側面對準落水者靠過去。
阿強抱著兩個救生圈衝到甲板，掂量了一下距離，先甩出第一個。橙色圓圈砸在水面上，濺起半人高的水花，離落水者不到兩米。
那兩人中間有一隻手動了。是靠外側的那個人，手指摳住泡沫箱邊沿，另一隻手去夠救生圈，撲騰了兩下沒摸著。
「別急，再來一個！」大頭把第二隻救生圈擲出去，這回穩穩套在泡沫箱旁邊。那隻手摸到救生圈的繩扣，五根手指頭一根一根扣上去，攥得骨節凸起。
「拉！」
林海從駕駛室出來，三個人一起拽繩。兩個落水者連同泡沫箱被拖向船舷，靠近船身的時候大頭彎腰探出半個身子，一把薅住外側那人的工裝領口往上提。
阿強從另一頭搭手，兩人合力將第一個人拖上甲板。
是個男人，三十出頭，嘴唇翻著白皮，工裝褲腿撕開一條口子，右膝蓋磨爛了一片。他趴在甲板上大口喘氣，胸腔貼著鐵板起伏。
「還有一個！」大頭來不及喘，又趴回船舷。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
水裡還剩一個人，抱著泡沫箱不撒手，腦袋耷拉在箱面上。是個女人，頭髮結成一坨糊在臉側，工裝短袖領口的扣子掉了兩顆。
大頭拽繩把她帶到船身邊上，林海俯身伸手扣住她上臂，往上一提。女人輕得出乎意料，上了甲板之後整個人縮成一團，手指還保持著抱箱子的姿勢，半天沒鬆開。
張斌從底艙鑽出來，手裡端著熱水和毯子。他看到甲板上多了兩個人，愣了一下，隨後把東西擱在地上轉頭去拿第二條毯子。
大頭蹲在男人跟前，拍他後背。「兄弟，醒著沒？能說話嗎？」
男人翻過身來，眼皮抬了兩下，嗓子裡擠出聲音。「老……老周呢？」
大頭回頭看了一眼女人那邊。林海正把毯子裹上去，女人的手指終於鬆開，嘴唇哆嗦著，沒出聲。
「你說的老周是哪個？」大頭追問。
男人撐著手肘想坐起來，胳膊抖得厲害，試了兩回沒坐住。大頭伸手墊在他後背，把他扶靠在船舷欄杆上。
「老周……掉下去的時候離我不遠。」男人的喉結上下滑動，聲音斷斷續續，「後來浪太大，看不見了。」
大頭扭頭望向林海。
林海沒接話，走回駕駛室重新打開系統圖層。灰白標記還在原來的位置，三十米水下，無生命體徵。
他站了幾秒鐘，關掉精準探測，走出來。
「大頭，把抓鉤和長繩準備好。」
大頭站起身。他看了林海的表情，嘴巴張了一下，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轉身去翻裝備艙，拖出抓鉤繩索堆在甲板上。
阿強在旁邊餵女人喝鹽水，一小口一小口地送。女人接過水壺的時候手還在發抖，水灑了小半壺在衣襟上，她沒擦，齊口把剩下的灌進嘴裡。
「你是船上什麼人？」阿強問。
「做飯的。」女人聲音很輕，兩個字說完，牙齒磕了一下。
「船上的廚子？」
女人點頭，鼻翼翕動了幾下，眼眶泛紅但沒掉淚。她把水壺遞還給阿強，雙手縮進毯子裡，十根指頭攥在一塊。
遠洋一號移動到灰白標記正上方時，海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只有波浪一層接一層地往船舷上拍。
大頭把抓鉤往水裡放，繩子一截一截地送出去。十米，二十米，手掌感受到繩索傳來的阻力越來越大，海水把尼龍繩浸透了兩分鐘，重量翻了一倍不止。
三十米處抓鉤觸底，大頭緩慢拖拽。鉤齒掛住了什麼東西，繩索繃直。
「掛到了。」大頭兩手交替收繩，阿強過來幫忙，兩人一前一後拉。
張斌找出一塊舊帆布，鋪在甲板靠船尾的位置。他蹲在帆布旁邊，只有他一個人沒去拉繩。
繩索收到最後五米的時候，水面下浮出一個人形輪廓。工裝、膠鞋、一隻手臂向外伸展。大頭和阿強把人提出海面擱上甲板。
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面部浮腫，已經沒有任何生命跡象。
大頭把他抬到帆布上，張斌幫著把帆布四角折起來，蓋住全身。
甲板上安靜下來。遠洋一號的發動機切到怠速，柴油機低低地震動著船板。
林海摘掉頭上的舊棒球帽，垂手站在帆布前面。大頭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沒戴帽子，就把手縮回來垂在身側。阿強和張斌並排站著，張斌攥著帽檐拽了下來。
沒有人說話，海風從西面灌過甲板，吹動帆布邊角。
十幾秒後，林海戴回帽子，轉身走向駕駛室。大頭吸了吸鼻子，蹲下身把帆布邊角壓了幾塊鐵件固定住。
靠在船舷邊的輪機員這時候坐直了身子，盯著帆布那頭看了半天，下巴收緊，兩隻手攥著毯角揉搓。
「老周。」他叫了一聲，聲音悶在喉嚨里。
女廚師縮在另一側，腦袋埋進膝蓋。她的肩頭在抖，但始終沒有哭出聲來。
大頭走過去，在輪機員身邊蹲下。
「兄弟，你姓啥？」
「姓馬。馬東。」
「馬東是吧，喝點熱水，把事說說。你們這船到底怎麼翻的？」
馬東接過熱水杯，兩隻手包住杯壁，手指收得很緊，指縫發紅。他喝了一口，水太燙，舌頭縮了一下。
「半夜兩點多。」馬東盯著杯里的熱氣往上冒，「大夥都睡了，只有老周和船長在駕駛室值班。我當時在機艙里檢查水泵，聽見老周在上面喊，聲音特別急。」
大頭挪了挪膝蓋湊近一些。
「喊的什麼？」
「喊的『右舷有船』。」馬東咽了一口口水，喉節動了兩下，「我還沒爬出機艙口，整條船就歪了。」
他伸出左手比劃了一個傾斜的角度。
「不是慢慢歪的，是一下子就栽過去了。機艙里的扳手、油桶全滾到右舷那頭，我腳底一滑，後腦勺磕在管道上。」
馬東抬手摸了摸後腦，那裡腫起一個紅包。
大頭探頭看了一眼。「磕得不輕。」
「等我爬出機艙的時候，甲板已經進水了。」馬東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看到船長和老周在分救生衣，桶里只有兩件。船長把一件塞給小陳。」他偏頭看了一眼女廚師。
小陳把臉埋得更深，肩膀又抖了一下。
「另一件呢？」大頭問。
「給了最小的那個船員，才十九歲的小孩。」馬東用指甲摳著杯壁上的水漬，「船長自己沒穿。」
大頭聽到這裡沒吭聲，嘴巴抿成一條線。
阿強靠在艙門邊上，手裡的鉛筆停在記錄簿上方，一個字沒落。他聽到「十九歲」這個數字時，握筆的手指收了一下。
「那撞你們的船呢？」大頭又問。
馬東抬起頭來，眼眶布滿紅血絲。
「那艘船沒開燈。」
大頭拳頭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多大的船？」
「大得多。」馬東把杯子擱在甲板上，兩隻手搓在一塊，「全黑的夜裡，什麼都看不見。老周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撞上來之後我們這邊就碎了，那邊的船連晃都沒晃。」
林海從駕駛室走回來，靠著門框，一條胳膊搭在鐵壁上，默聲聽。
馬東的目光移到帆布那裡又收回來。
「船翻的時候我拽住一塊甲板碎板，小陳抱著泡沫箱漂過來，我就和她湊到一塊。浪太大了，其他人喊了一陣就沒聲了。」
他停了幾秒，攥了攥手指頭。
「後來天快亮的時候，我看見那艘大船的尾巴。」
大頭和阿強同時看向他。
「你看見了？」
馬東點頭。
「它撞完之後加速走的，螺旋槳攪起來的浪差點把我和小陳也卷進去。天邊剛泛白的時候，我看見船尾上有幾個字母。」
大頭蹲著沒動，攥著褲腿的手捏得骨節突出。
「什麼字母？」
馬東閉了一下眼，腦袋偏了偏角度，像是在回憶當時的畫面。
「PAN。」他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吐出來，「P、A、N，後面還有字，我沒看清，浪打過來眼睛進水了。」
他睜開眼。
「但我確定那艘船撞完了之後沒停。」馬東的聲音壓得很低，牙齒咬住了下嘴唇再鬆開，「還加速了。」
甲板上又安靜下來，只有發動機在悶響。
大頭站起身，兩條腿站得筆直，走到林海跟前，壓低了嗓門。
「哥，PAN開頭的船號，你有印象嗎？」
林海沒回答，他扭頭看了一眼駕駛室里的海圖台。
「先把人送回去。」林海說完這句話，頓了一下，「船號的事，交給海警去查。」
大頭張嘴想說什麼，被林海一個眼神攔住了。他憋了兩秒，點了下頭，轉身回去照看兩個獲救船員。
阿強翻開記錄簿，在空白頁寫下三個字母：P-A-N。
鉛筆尖在N後面畫了一個問號，停了半天，又添上一行小字：撞擊後未停靠，加速駛離。
他合上本子的時候抬頭望了林海一眼。林海站在駕駛室門口，手搭在鐵壁上，視線落在遠處海平面。
那條沒開燈的大船，此刻不知道已經跑出去多少海里了。
林海在駕駛室里站了幾分鐘，手掌搭在海圖桌邊沿，視線落在阿強記錄簿上那三個字母。P-A-N，後面跟著一個問號。他拿起衛星電話撥通海事救援中心。信號繞了兩圈衛星才接通，對方換了一個接線員，聲音比上一次年輕，講話速度很快。林海報上遠洋一號的船名、位置、搜救進展，隨後把馬東提供的信息逐項講述。
「倖存者目擊肇事船隻從撞擊現場加速駛離，未停靠施救，未發出任何信號。」
「船尾標識？」
「倖存者辨認出前三個字母，P、A、N，後續字符因海浪遮擋未看全。」
接線員敲鍵盤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噼里啪啦響了十幾秒。
「我們會調取該海域近七十二小時內的AIS過境數據，對所有巴拿籍登記船隻進行比對篩查。」
林海補充了撞擊時間、方位與漂流估算距離。接線員核實兩遍後確認錄入，又在通話結尾追問了一句。
「貴船目前是否仍在現場執行搜尋？」
「是，倖存者報告船上共八人，目前救起兩人，打撈遺體一具，剩餘五人失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