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一刀泯恩仇
無心笑了笑，雙手輕輕拍了拍。
「這樣就能……」
鐵無情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天空中傳來了烏鴉的叫聲。
成群的烏鴉從四面八方飛來，齊刷刷進了枯井。
更多的烏鴉從更遠的地方飛來，都是沒有任何的遲疑，直接進了枯井。
張四教道：「這就是無心恩公所說的守株待兔。」
「烏鴉能對付得了那傢伙嗎？」
鐵無情雖很震驚，又覺得此舉估摸也是行不通。
成群的烏鴉確實很討人厭，但碰到武功高強的人，也會吃癟。
獨孤煞笑道：「成與不成，我們等等看不就知道了？」
無心坐在旁側的石凳上，神色輕鬆，一點都不擔心。
鐵無情瞧在眼裡，心想他自己什麼時候才能變得像無心一樣，泰山崩於眼前而不改色？
此刻在地下暗道里，一處還算寬敞的空間裡，一燈如豆。
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盤腿坐在地上，手裡捧著張硬如石頭的胡餅。
他一口咬下去，胡餅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在嘴巴里用力咀嚼，那脆響聲更是噼里啪啦如同在放鞭炮。
一張餅只吃了半張，突然傳來的烏鴉叫聲，讓他騰地站起，豎起耳朵靜聽。
這地下是不可能有烏鴉進來的，甚至就連蝙蝠都沒有。
才這麼想，密密麻麻的烏鴉振翅湧入。
這地方還算寬闊，可那麼多的烏鴉一出現，登時變得狹小悶熱起來。
那少年抓起放在地上的短刀，用力揮動，怒吼道：「滾開，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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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烏鴉宛如瘋了一般，嘎嘎叫著就朝他的臉上撲。
哪怕有一兩隻被刀砍成兩截，其餘的烏鴉也是絲毫不受影響，瘋狂攻擊。
那少年自知不敵，拔腿就跑。
沒想到在暗道里，到處都有烏鴉，許多岔道口都有成群的烏鴉守著，嘎嘎的叫聲宛如地獄裡的哀嚎。
那少年顧不得許多，哪兒沒有烏鴉，就往哪邊跑。
頃刻間，已是回到了那口枯井。
烏鴉就守在暗道的入口，阻止他折返。
此時此刻，那少年這才驚覺，想要抓他的人當中，的確有高人。
那人竟能操控烏鴉，堵死所有的通道，將他逼回枯井。
事已至此，雖然該做的事還沒做完，但已然到了絕路，就該引刀自刎。
「趙靈的仇還沒報，你甘願就這麼死了？」
無心冷冷的聲音從上空飄來，飄進枯井裡，更是如同鐘鳴，震耳欲聾。
鐵無情等人急忙來到井邊，看到枯井中多了一個髒兮兮的少年，赫然便是他們正在全城搜捕的趙老三。
此刻趙老三將短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只需要輕輕一拉，就能割斷自己的脖子。
「趙老三，你別衝動，先上來，上來我們慢慢說。」鐵無情趕緊喊道。
要是趙老三死在枯井裡，那這案子就會有太多疑點無法查明。
「上來？上來慢慢說？說什麼？」趙老三冷冷一笑，「我殺了人，你們還不是要砍我的頭？」
無心來到井邊，嘆道：「看來你是非死不可了，那你就去死吧。」
「無心，不能刺激他。」
鐵無情大驚。
「多謝成全。」
趙老三反而是一臉感激。
「靈兒，我來陪你了，終於能來陪你了……」
趙老三的眼前好似看到了趙靈，趙靈穿著血紅的嫁衣，正笑著朝他揮手。
刀刃割破皮膚的疼痛，也沒能讓他清醒，整個人緩緩向後倒下。
鮮血從他的喉頭流出，聚攏在腦袋下，鮮紅如嫁衣。
鐵無情正要跳進井中，沒想到無心一揮手，趙老三的屍體竟是輕輕飄了出來。
「嘎嘎嘎……」
成群的烏鴉飛出枯井，飛向了天空。
無心拿出金創藥，倒在了趙老三的傷口上。
一探鼻息，鐵無情大感震驚：「他……沒死？」
「鐵大人也是傻，有無心在，這小子哪能那麼容易死掉？」獨孤煞冷聲揶揄。
白如雪也是笑著贊同：「就是，無心恩公何等人也，鐵大人還是太小瞧他了。」
張四教笑而不語。
看鐵無情尷尬的神色，就知道他心裡已經夠難受了，再多一人嘲諷，可能就會崩潰。
但張四教這想法，也是太過小覷鐵無情。
能在懸鏡司混飯吃，而且還爬到了指揮同知的高位，什麼場面沒見過？
「趙老三，你要睡到什麼時候？」無心蹲下身子，凝聚內力，輕聲說道，「靈兒的仇還沒有報，難道你要一睡不起？」
清醒的幾人聽來，無心聲音低沉，如在耳語。
但對昏睡的趙老三而言，那聲音簡直如同九天驚雷，不斷在他的識海里炸開。
「我、我要報仇……」
趙老三猛地翻身跳起，手持短刀，就朝無心刺去。
短刀在距無心身前寸許處，懸止不前。
趙老三雙眸赤紅，用盡全身力氣，想將短刀刺過去。
無心站起身，笑道：「我倒想看看，你能堅持多久。」
話音未落，趙老三已是丟掉了短刀，雙手抱頭。
「我就是個殺豬的，我報不了仇」他面目扭曲，痛不欲生，「我就是個殺豬，我報不了仇，靈兒，我報不了仇……」
獨孤煞於心不忍，道：「你報不了仇，我們可以幫你啊。」
「幫我？」趙老三霍然抬頭，怒視著眾人，「你們是來抓我的，你們會幫我？」
獨孤煞笑道：「當然，你看我們這麼多人，真正想抓你的，其實只有一個人。」
「對，我們不是官府中人，只幫理，不幫官。」白如雪一直都很同情趙靈的遭遇。
不過此刻她心裡很是疑惑，趙靈投井自盡，是因錢財被王雷捲走，娘親病逝，多重打擊多導致的。
王雷早在一年前就死了，估摸就是趙老三殺的。
如此說來，趙靈的仇應該算是報了。
趙老三卻是揪著端木燼不放，八成是被仇恨沖昏了頭。
端木燼不斷納妾，的確可惡，但男人不都那個樣，有權有勢有錢的男人，哪個不是妻妾成群？
當時趙靈急需要用錢，端木燼給了她很多銀子，救了她娘親的性命。
只怕在趙靈心中，是拿端木燼當救命恩人看待的。
但對趙老三來說，端木燼卻是奪走他心愛女人的惡棍，不殺不足以平心頭的怨氣。
無心笑道：「只要你說出冤情，我們若覺得你真有冤，那我們定會幫你的。」
「此話當真？」
趙老三冷靜下來，他為報仇做了很多事，殺王雷容易，但要殺端木燼，真是比登天還難。
他不會武功，只有蠻力，即便能近得了端木燼的身，也沒能力將其殺死。
迫不得已，他只得選擇裝神弄鬼，希望能將端木燼嚇死。
端木燼做了太多虧心事，對鬼魂必有懼怕之心。
果不其然，當紅繡鞋出現的時候，端木燼緊張了，害怕了。
趙老三看到了希望，在端木府神出鬼沒。
誰知時間一長，端木燼反而不害怕了，整個人依舊神采奕奕，不受影響。
趙老三讓趙靈等得太久了，他必須儘快殺死端木燼。
正在籌備萬無一失的計劃時，枯井竟被挖開了。
這是趙老三所沒有料到的。
但他更沒料到，一群烏鴉竟能逼得他重新站在陽光下。
端木府的地下密道，他非常熟悉，只要躲在裡面，就算來再多的人，他也不怕。
那群烏鴉真是太恐怖了。
獨孤煞笑道：「趙老三，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無心都這麼說了，那你的事，就不算事。」
趙老三還是不怎麼相信，看著鐵無情問道：「鐵大人也會放過我？」
「只要你沒濫殺無辜，律法就會保護你。」鐵無情想說遇到事，還是得走正規渠道，到衙門去報案。
轉念想到王雷其實是風化雨的義子，趙老三跑去衙門伸冤，只怕會當場被亂棍打死。
能在衙門伸冤，估摸也不會有人像趙老三這樣走上極端。
鐵無情心知想要改變這一切，真的難以做到，即便有數代人的努力，也不見得能看到成效。
白如雪問道：「所以你為什麼要殺端木燼？」
「因為他該死。」
趙老三咬牙切齒。
「端木燼的確納趙靈為妾，但也給了趙靈很多銀子，讓她能夠給娘親治病……」鐵無情覺得端木燼並沒有做錯。
那時候急需要用錢的趙靈，也是沒有別的辦法了，要不然她絕對不會委屈自己。
趙老三若因這個就痛恨端木燼，想要殺了端木燼，那就太極端了。
趙老三還不如好好想想，為何當趙靈急需要用錢的時候，他卻沒辦法幫她籌到銀子？
有錢給娘親治病，趙靈絕不會踏入端木府。
趙老三握拳道：「端木燼不是人，真的不是人……」
他咬牙切齒，身軀劇顫，脖子處的傷痕又滲出了鮮血。
剛才在井底，他揮刀自盡，無心用巧勁掌控好了傷口的深度。
那一刀，只會讓趙老三短暫陷入昏迷，卻不會要了他的命。
「本官怎麼就不是人了？」
端木燼不知在何時，竟然站在院門那裡，一張老臉陰沉如雨雲，雙眸中殺意蒸騰。
趙老三聞聲大驚，趕緊去撿地上的刀。
無心一抬手，那把短刀便到了無心的手中。
獨孤煞悄然挪過來幾步，擋在趙老三的身側，以防端木燼會突然殺人滅口。
端木燼慢步走過來，再次冷聲問道：「本官怎就不是人了？」
趙老三身軀劇顫，滿腹的髒話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他只是一個殺豬的，而且還是學徒，尚未出師，此刻直面懸鏡司指揮使端木燼，在氣場上已被端木燼狠狠踩在了腳下。
端木燼久經官場，自帶威嚴，就是張四教和白如雪，此刻也是有些膽寒。
無心笑道：「端木大人，不如我們坐下來，好好談談如何？」
「聽公子的。」
端木燼抱拳一行禮，就朝旁側的涼亭走去。
趙靈死後，這還是他第一次走進這座涼亭。
趙靈剛進府那會兒，他們可是每天都坐在這座涼亭里，看日升月落，日落月升，好不快活。
在一眾妻妾中，端木燼最疼愛的就是趙靈。
趙靈乖巧，懂事，也懂他的心。
當年娶蘇麗娘，全是為了前程。
後來取蘇麗娘安排的那些小妾，全是為了傳宗接代。
人到中年，對未來的期望，跟少年時全然不同。
趙靈的出現，恍若給端木燼打開了一扇門。
在那扇門的背後，他和趙靈男耕女織，挑水澆園，過著神仙艷羨的日子。
但趙靈的突然背叛，徹底摧毀了所有的美好。
眾人站在涼亭外，只有無心走進去，坐在端木燼的身旁，神情放鬆。
「端木大人，說說吧，為何要逼死趙靈？」
無心看似在笑，實則那冷如寒霜的聲音，讓端木燼都是不寒而慄。
端木燼道：「我沒有逼死趙靈……」
「胡說八道。」趙老三怒道，「趙靈就是被你逼死的。」
端木燼面露痛苦，嘆道：「我視靈兒如明珠，恨不得將她捧在掌心，豈會逼死她？」
「那是因為……」趙老三因太過痛苦，面目徹底扭曲，氣息喘得如同是在正午耕地的老黃牛，「那是因為……」
獨孤煞勸道：「趙老三，你別太激動，要是想伸冤，你先得把冤情說出來，像你現在這副樣子，即便是無心，也幫不了你。」
趙老三深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情緒平靜下來：「那是因為……端木燼以為靈兒背……背叛了他，所以才……」
「難道不是？」
端木燼反問道。
眾人都是目瞪口呆，萬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故事。
趙靈居然會背叛端木燼，這也難怪端木燼會做出極端的事來。
端木燼何等身份，豈能容得下這種背叛？
「不可能。」鐵無情搖頭道，「夫人不是那種人。」
趙老三苦笑道：「是啊，靈兒不是那種人，可端木燼他……他認定靈兒就是那種人，所以對靈兒百般奚落，萬般嘲諷，逼得靈兒萬念俱灰，投井自盡，就是端木燼害死了靈兒……」
鐵無情瞧著端木燼，想聽聽端木燼會說什麼。
反正他了解的趙靈，知書達禮，不可能做出不守婦道的醜事來。
端木燼卻是將目光移向遠處，眸中泛著淚花，不知在想什麼。
半晌後，他才長長嘆了口氣：「沒錯，靈兒就是我害死的，是被我逼死的，都是我的錯……」
鐵無情反而愣住，一向要強的端木燼，竟會突然說出這種話，這還是他所熟悉的那個端木燼嗎？
看到端木燼這副模樣，不知為何，趙老三反而變得清醒過來。
他還記得最後一次偷偷去見趙靈，趙靈得知娘親的死訊後，竟是沒有哭，反而嘴角帶笑看著月亮。
飽受病痛折磨的娘親，肯定會去往極樂世界，從此以後再也不用受苦了。
「三哥，如果之後我出了什麼事，別怨老爺，是我對他不住，是我……」趙靈說到此處，這才嚎啕大哭。
趙老三不知該如何安慰，一聽趙靈可能會出事的話，便想帶她走。
但趙靈嚴詞拒絕。
當時她嫁給端木燼，端木燼給了很多聘禮，之後娘親治病需要錢，端木燼都會給她。
而且在暗中，端木燼還到處找尋天下名醫，這才讓娘親的病情有所好轉。
端木燼什麼都好，就是太過固執。
只要是他親眼所見的事，他就會極為篤定，再也不會聽任何解釋。
趙老三的眸光黯淡下來，悲聲道：「端木燼，我跟靈兒真的沒有什麼，那晚我只是去告訴靈兒，她娘的病突然惡化，只怕熬不到天明了。」
端木燼皺著眉，沒有說話。
那晚他看到的畫面是趙老三和趙靈幾乎是靠在一起，趙老三的手一直在輕輕撫摸趙靈的後背。
端木燼當時怒火中燒，就想拔劍去殺了趙老三，然而突然跟趙靈的目光對上時，他反而選擇了轉身離開。
趙靈沒有追過來，只是站在原地，宛如一尊雕像。
趙老三繼續說道：「當時我回去後，大娘已經沒了氣息，被褥都被抓破了，她死得極為痛苦，身邊卻沒有人陪著，所以我又折了回去，將這消息告訴了靈兒，靈兒說不管以後她出了什麼事，讓我不要怨恨你……」
「靈兒真是這麼說的？」
端木燼的雙眸中淚花閃爍。
趙老三冷聲道：「事到如今，我有必要騙你？」
端木燼來到井邊，看著乾枯的井底。
曾幾何時，趙靈就躺在井底，銀白的月光落到她的屍體上，恍若給她穿上了銀裝。
趙靈就連死，也是那麼美，美得一塵不染。
過了許久，端木燼突然轉過身，將佩刀丟給趙老三，笑道：「趙老三，你來殺了我，給靈兒報仇。」
「大人不可……」
鐵無情大吃一驚。
端木燼其實沒做錯什麼，有些誤會一旦發生，就需要兩個人共同努力去解開。
事實卻是端木燼沒有問，只是從此以後冷落了趙靈。
趙靈也沒有找端木燼去解釋清楚，只因娘親的死對她打擊太大，再加上被端木燼冷落，萬念俱灰之下，她才選擇以死解脫。
趙老三撿起地上的刀，死死瞪著端木燼，突然大吼一聲，持刀就朝端木燼刺去。
鐵無情正要出刀相救，卻被無心一把摁住。
「無心……」
鐵無情滿臉驚駭，心急如焚，要是端木燼就這樣被趙老三一刀刺死，該如何是好？
無心低聲道：「要是端木燼死在這裡，那明天你就會成為懸鏡司指揮使。」
「我……」
鐵無情倒是沒料到，端木燼的死，對他居然還有此等好處。
但他隨即在識海里狠狠抽著自己耳光，他怎會有此等禽獸不如的想法？
看到趙老三持刀刺來，端木燼非但不反抗，反而張開雙臂，放聲大笑。
對準端木燼心口的刀，在刺中他身體的那一瞬，向右偏了寸許。
長刀刺進端木燼的身體，趙老三心頭的恨意，在那一瞬間煙消雲散。
「端木燼，你欠靈兒的，還清了。」
趙老三迅疾將刀拔出，對著自己的脖子抹去。
端木燼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刀刃。
鋒利的刀刃割破他的手掌，鮮血潺潺。
「端木燼，你……」
趙老三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事情已經了結，他現在只求速死，唯有如此，才能儘快見到趙靈。
端木燼一把將刀奪過去，拋到遠處，大笑道：「我們兩人之間，先去見靈兒的人，一定是我。」
端木燼比趙老三年長得多，這話倒也沒錯。
無心笑道：「無情啊無情，你看這事，不就完美解決了？」
鐵無情擦了擦冷汗。
無心顯然也是在賭。
即便趙老三一刀將端木燼刺死，對無心來說也是小事一樁。
事實卻是無心賭贏了，沒想到趙老三會在最後關頭將刀一偏，沒有傷到端木燼的要害。
但這一刀，趙老三若是不刺，心頭的怨恨如何能消散？
端木燼心頭有愧，只求一死。
這一刀，雖沒能要了他的命，但也減輕了他心頭的愧疚。
「趙老三，你走吧，記得要好好活著，我想這也是靈兒願意看到的。」長久以來壓在端木燼心頭的石頭，突然就消失了。
此時此刻，他只覺身心輕快，愉悅至極。
趙老三不敢相信，喃喃道：「可我殺了人……」
用石頭砸死王雷的時候，趙老三心裡其實害怕到了極點。
趙靈死後，他苦尋王雷，想要替趙靈問問王雷，究竟是為什麼？
後來王雷竟主動出現，說他也是迫不得已，因欠了很多錢，被債主追殺……
當時趙老三就想殺王雷，但他知道王雷武功高強，貿然動手，死的那個人一定會是他。
趙老三便撒謊說趙靈被端木燼埋進了枯井，而且裡面還有很多陪葬品，全都是價值不菲的珠寶金器。
王雷一聽果然兩眼冒光。
兩人一合計，便偷偷潛入端木燼，只在晚上幹活，慢慢將枯井挖開。
觸碰到趙靈的屍體時，趙老三全身劇顫，但還是綁好繩子，讓王雷將屍體拉了上去。
王雷根本不敢看趙靈的屍體，只在上面低聲問道：「寶物多嗎？」
「有很多。」趙老三道，「這邊好像還有一道暗門……」
一聽有暗門，王雷迅速下了井，生怕趙老三會將所有的寶物捲走。
辛苦多日，總不能落個兩手空空的下場。
王雷跳到井底，就開始在泥土裡翻找。
趙老三舉起重重的石塊，用力砸中了王雷的後腦勺。
王雷跌趴在泥土裡，當場就見了閻王。
「讓你躺在靈兒曾躺過的地方，算是便宜你了。」
趙老三隨後爬出枯井，將井填上，又將最先移開的桃樹栽了回去。
但那棵桃樹，終究沒有活過來，不久後便枯死了。
趙老三坐在地上，說起當時的事，只恨讓王雷死得太過舒服。
不過他也是沒有辦法，王雷武功高強，若他下手不夠狠，很可能非但殺不死王雷，還會被王雷反殺。
那樣的話，他還如何找端木燼報仇？
一個人為了所愛之人，真是任何事都做得出來。
這世上從不缺有情人，而有情人被逼瘋後，真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端木燼聽後嘆了口氣，問道：「靈兒的屍體呢？」
「我從暗道裡帶她離開後，將她葬在她娘的旁邊。」趙老三心知趙靈肯定更願意陪在娘親身邊，而不是一個人躺在那暗無天日的枯井底。
端木燼笑道：「趙老三，多謝。」
端木燼突然道謝，趙老三反而一愣。
「你走吧。」
端木燼再次催道。
趙老三道：「我殺了人，殺人就該償命。」
「王雷手上沾染的無辜者的鮮血，比你多得多。」端木燼勸道，「而你殺的，是個十惡不赦的魔鬼。」
「王雷殺過人？」
趙老三聲音發顫。
其實習武之人殺過人，倒也正常。
但王雷雖是習武之人，平日裡卻表現得很是膽小。
如此膽小如鼠的人，雙手真能染滿鮮血？
鐵無情道：「王雷是風化雨的義子，這些年替風化雨除掉了不少忠良。」
趙老三瞠目結舌。
他從小跟王雷一起長大，萬萬沒想到王雷竟會是風化雨的義子。
王雷藏得如此深，著實可怕。
身為風化雨的義子，王雷怎會一直在缺錢？
「王雷好賭。」鐵無情似乎看出了趙老三的心思，「風化雨給的賞賜，雖很豐厚，但也不夠他揮霍，剛好趙靈有點錢，他便……」
趙老三搖頭苦笑。
從小王雷就很討女孩子的喜愛，也一直跟趙靈走得很近。
正因如此，趙靈在嫁入端木府後，才會放心將娘親和銀子都交給王雷。
起初王雷還在盡心照顧，可到後來，王雷便將銀子全拿去賭了。
趙老三仍記得當他出現在趙靈面前時，趙靈眼裡的震驚。
從小到大，趙老三一直默默守護著趙靈，但趙靈卻是什麼都不知道。
白如雪的眸中噙著淚花，下意識看了一眼張四教。
沒想到張四教竟也在看她。
兩人的目光對到一起，都是趕緊挪開，瞬間全都紅了臉。
白如雪也希望能像趙靈那樣，有趙老三這般痴心不改的情郎，好在她比趙靈幸運，張四教一直陪在她身邊，而他們也將永遠攜手走下去。
獨孤煞給了趙老三一些金銀，笑道：「趙老三，你還很年輕，往後應該為自己而活了。」
「可……
趙老三看著手中的金銀，真的不敢收。
「忘了趙靈吧。」獨孤煞勸道，「趙靈是端木大人的妻子，像你這樣惦念著別人老婆的行徑，相信趙靈的在天之靈，也會瞧你不起，她只會希望你能找個知冷知熱的好姑娘，安安穩穩過好餘生。」
趙老三抬起頭，好似趙靈真的出現在半空中，所說的話，就是獨孤煞說的這些。
「靈兒，我定會如你所願。」
趙老三將金銀還給獨孤煞，他有手有腳，也有力氣，定能養活自己。
「拿著吧。」獨孤煞又將金銀塞回去，「無論將來你打算做什麼，都需要用到錢。」
「多謝。」趙老三不再推脫，朝眾人抱抱拳，「多謝諸位……」
此時此刻，他竟不敢再直視端木燼的目光，當即悶頭離去。
端木府的人，聽從端木燼的命令，全都沒有阻攔。
端木燼嘆了口氣，道：「這案子，我們要如何跟陛下交代？」
「還有風化雨那邊，定不會善罷甘休。」鐵無情道，「風化雨定會以為王雷是大人殺的，而此事的真相，我們又不能……」
若將真相道出去，只會害了趙老三。
以風化雨的手段，哪怕趙老三走到天涯海角，也會將其殘忍殺害。
「這樣就能……」
鐵無情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天空中傳來了烏鴉的叫聲。
成群的烏鴉從四面八方飛來，齊刷刷進了枯井。
更多的烏鴉從更遠的地方飛來，都是沒有任何的遲疑，直接進了枯井。
張四教道：「這就是無心恩公所說的守株待兔。」
「烏鴉能對付得了那傢伙嗎？」
鐵無情雖很震驚，又覺得此舉估摸也是行不通。
成群的烏鴉確實很討人厭，但碰到武功高強的人，也會吃癟。
獨孤煞笑道：「成與不成，我們等等看不就知道了？」
無心坐在旁側的石凳上，神色輕鬆，一點都不擔心。
鐵無情瞧在眼裡，心想他自己什麼時候才能變得像無心一樣，泰山崩於眼前而不改色？
此刻在地下暗道里，一處還算寬敞的空間裡，一燈如豆。
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盤腿坐在地上，手裡捧著張硬如石頭的胡餅。
他一口咬下去，胡餅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在嘴巴里用力咀嚼，那脆響聲更是噼里啪啦如同在放鞭炮。
一張餅只吃了半張，突然傳來的烏鴉叫聲，讓他騰地站起，豎起耳朵靜聽。
這地下是不可能有烏鴉進來的，甚至就連蝙蝠都沒有。
才這麼想，密密麻麻的烏鴉振翅湧入。
這地方還算寬闊，可那麼多的烏鴉一出現，登時變得狹小悶熱起來。
那少年抓起放在地上的短刀，用力揮動，怒吼道：「滾開，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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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些烏鴉宛如瘋了一般，嘎嘎叫著就朝他的臉上撲。
哪怕有一兩隻被刀砍成兩截，其餘的烏鴉也是絲毫不受影響，瘋狂攻擊。
那少年自知不敵，拔腿就跑。
沒想到在暗道里，到處都有烏鴉，許多岔道口都有成群的烏鴉守著，嘎嘎的叫聲宛如地獄裡的哀嚎。
那少年顧不得許多，哪兒沒有烏鴉，就往哪邊跑。
頃刻間，已是回到了那口枯井。
烏鴉就守在暗道的入口，阻止他折返。
此時此刻，那少年這才驚覺，想要抓他的人當中，的確有高人。
那人竟能操控烏鴉，堵死所有的通道，將他逼回枯井。
事已至此，雖然該做的事還沒做完，但已然到了絕路，就該引刀自刎。
「趙靈的仇還沒報，你甘願就這麼死了？」
無心冷冷的聲音從上空飄來，飄進枯井裡，更是如同鐘鳴，震耳欲聾。
鐵無情等人急忙來到井邊，看到枯井中多了一個髒兮兮的少年，赫然便是他們正在全城搜捕的趙老三。
此刻趙老三將短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只需要輕輕一拉，就能割斷自己的脖子。
「趙老三，你別衝動，先上來，上來我們慢慢說。」鐵無情趕緊喊道。
要是趙老三死在枯井裡，那這案子就會有太多疑點無法查明。
「上來？上來慢慢說？說什麼？」趙老三冷冷一笑，「我殺了人，你們還不是要砍我的頭？」
無心來到井邊，嘆道：「看來你是非死不可了，那你就去死吧。」
「無心，不能刺激他。」
鐵無情大驚。
「多謝成全。」
趙老三反而是一臉感激。
「靈兒，我來陪你了，終於能來陪你了……」
趙老三的眼前好似看到了趙靈，趙靈穿著血紅的嫁衣，正笑著朝他揮手。
刀刃割破皮膚的疼痛，也沒能讓他清醒，整個人緩緩向後倒下。
鮮血從他的喉頭流出，聚攏在腦袋下，鮮紅如嫁衣。
鐵無情正要跳進井中，沒想到無心一揮手，趙老三的屍體竟是輕輕飄了出來。
「嘎嘎嘎……」
成群的烏鴉飛出枯井，飛向了天空。
無心拿出金創藥，倒在了趙老三的傷口上。
一探鼻息，鐵無情大感震驚：「他……沒死？」
「鐵大人也是傻，有無心在，這小子哪能那麼容易死掉？」獨孤煞冷聲揶揄。
白如雪也是笑著贊同：「就是，無心恩公何等人也，鐵大人還是太小瞧他了。」
張四教笑而不語。
看鐵無情尷尬的神色，就知道他心裡已經夠難受了，再多一人嘲諷，可能就會崩潰。
但張四教這想法，也是太過小覷鐵無情。
能在懸鏡司混飯吃，而且還爬到了指揮同知的高位，什麼場面沒見過？
「趙老三，你要睡到什麼時候？」無心蹲下身子，凝聚內力，輕聲說道，「靈兒的仇還沒有報，難道你要一睡不起？」
清醒的幾人聽來，無心聲音低沉，如在耳語。
但對昏睡的趙老三而言，那聲音簡直如同九天驚雷，不斷在他的識海里炸開。
「我、我要報仇……」
趙老三猛地翻身跳起，手持短刀，就朝無心刺去。
短刀在距無心身前寸許處，懸止不前。
趙老三雙眸赤紅，用盡全身力氣，想將短刀刺過去。
無心站起身，笑道：「我倒想看看，你能堅持多久。」
話音未落，趙老三已是丟掉了短刀，雙手抱頭。
「我就是個殺豬的，我報不了仇」他面目扭曲，痛不欲生，「我就是個殺豬，我報不了仇，靈兒，我報不了仇……」
獨孤煞於心不忍，道：「你報不了仇，我們可以幫你啊。」
「幫我？」趙老三霍然抬頭，怒視著眾人，「你們是來抓我的，你們會幫我？」
獨孤煞笑道：「當然，你看我們這麼多人，真正想抓你的，其實只有一個人。」
「對，我們不是官府中人，只幫理，不幫官。」白如雪一直都很同情趙靈的遭遇。
不過此刻她心裡很是疑惑，趙靈投井自盡，是因錢財被王雷捲走，娘親病逝，多重打擊多導致的。
王雷早在一年前就死了，估摸就是趙老三殺的。
如此說來，趙靈的仇應該算是報了。
趙老三卻是揪著端木燼不放，八成是被仇恨沖昏了頭。
端木燼不斷納妾，的確可惡，但男人不都那個樣，有權有勢有錢的男人，哪個不是妻妾成群？
當時趙靈急需要用錢，端木燼給了她很多銀子，救了她娘親的性命。
只怕在趙靈心中，是拿端木燼當救命恩人看待的。
但對趙老三來說，端木燼卻是奪走他心愛女人的惡棍，不殺不足以平心頭的怨氣。
無心笑道：「只要你說出冤情，我們若覺得你真有冤，那我們定會幫你的。」
「此話當真？」
趙老三冷靜下來，他為報仇做了很多事，殺王雷容易，但要殺端木燼，真是比登天還難。
他不會武功，只有蠻力，即便能近得了端木燼的身，也沒能力將其殺死。
迫不得已，他只得選擇裝神弄鬼，希望能將端木燼嚇死。
端木燼做了太多虧心事，對鬼魂必有懼怕之心。
果不其然，當紅繡鞋出現的時候，端木燼緊張了，害怕了。
趙老三看到了希望，在端木府神出鬼沒。
誰知時間一長，端木燼反而不害怕了，整個人依舊神采奕奕，不受影響。
趙老三讓趙靈等得太久了，他必須儘快殺死端木燼。
正在籌備萬無一失的計劃時，枯井竟被挖開了。
這是趙老三所沒有料到的。
但他更沒料到，一群烏鴉竟能逼得他重新站在陽光下。
端木府的地下密道，他非常熟悉，只要躲在裡面，就算來再多的人，他也不怕。
那群烏鴉真是太恐怖了。
獨孤煞笑道：「趙老三，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無心都這麼說了，那你的事，就不算事。」
趙老三還是不怎麼相信，看著鐵無情問道：「鐵大人也會放過我？」
「只要你沒濫殺無辜，律法就會保護你。」鐵無情想說遇到事，還是得走正規渠道，到衙門去報案。
轉念想到王雷其實是風化雨的義子，趙老三跑去衙門伸冤，只怕會當場被亂棍打死。
能在衙門伸冤，估摸也不會有人像趙老三這樣走上極端。
鐵無情心知想要改變這一切，真的難以做到，即便有數代人的努力，也不見得能看到成效。
白如雪問道：「所以你為什麼要殺端木燼？」
「因為他該死。」
趙老三咬牙切齒。
「端木燼的確納趙靈為妾，但也給了趙靈很多銀子，讓她能夠給娘親治病……」鐵無情覺得端木燼並沒有做錯。
那時候急需要用錢的趙靈，也是沒有別的辦法了，要不然她絕對不會委屈自己。
趙老三若因這個就痛恨端木燼，想要殺了端木燼，那就太極端了。
趙老三還不如好好想想，為何當趙靈急需要用錢的時候，他卻沒辦法幫她籌到銀子？
有錢給娘親治病，趙靈絕不會踏入端木府。
趙老三握拳道：「端木燼不是人，真的不是人……」
他咬牙切齒，身軀劇顫，脖子處的傷痕又滲出了鮮血。
剛才在井底，他揮刀自盡，無心用巧勁掌控好了傷口的深度。
那一刀，只會讓趙老三短暫陷入昏迷，卻不會要了他的命。
「本官怎麼就不是人了？」
端木燼不知在何時，竟然站在院門那裡，一張老臉陰沉如雨雲，雙眸中殺意蒸騰。
趙老三聞聲大驚，趕緊去撿地上的刀。
無心一抬手，那把短刀便到了無心的手中。
獨孤煞悄然挪過來幾步，擋在趙老三的身側，以防端木燼會突然殺人滅口。
端木燼慢步走過來，再次冷聲問道：「本官怎就不是人了？」
趙老三身軀劇顫，滿腹的髒話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他只是一個殺豬的，而且還是學徒，尚未出師，此刻直面懸鏡司指揮使端木燼，在氣場上已被端木燼狠狠踩在了腳下。
端木燼久經官場，自帶威嚴，就是張四教和白如雪，此刻也是有些膽寒。
無心笑道：「端木大人，不如我們坐下來，好好談談如何？」
「聽公子的。」
端木燼抱拳一行禮，就朝旁側的涼亭走去。
趙靈死後，這還是他第一次走進這座涼亭。
趙靈剛進府那會兒，他們可是每天都坐在這座涼亭里，看日升月落，日落月升，好不快活。
在一眾妻妾中，端木燼最疼愛的就是趙靈。
趙靈乖巧，懂事，也懂他的心。
當年娶蘇麗娘，全是為了前程。
後來取蘇麗娘安排的那些小妾，全是為了傳宗接代。
人到中年，對未來的期望，跟少年時全然不同。
趙靈的出現，恍若給端木燼打開了一扇門。
在那扇門的背後，他和趙靈男耕女織，挑水澆園，過著神仙艷羨的日子。
但趙靈的突然背叛，徹底摧毀了所有的美好。
眾人站在涼亭外，只有無心走進去，坐在端木燼的身旁，神情放鬆。
「端木大人，說說吧，為何要逼死趙靈？」
無心看似在笑，實則那冷如寒霜的聲音，讓端木燼都是不寒而慄。
端木燼道：「我沒有逼死趙靈……」
「胡說八道。」趙老三怒道，「趙靈就是被你逼死的。」
端木燼面露痛苦，嘆道：「我視靈兒如明珠，恨不得將她捧在掌心，豈會逼死她？」
「那是因為……」趙老三因太過痛苦，面目徹底扭曲，氣息喘得如同是在正午耕地的老黃牛，「那是因為……」
獨孤煞勸道：「趙老三，你別太激動，要是想伸冤，你先得把冤情說出來，像你現在這副樣子，即便是無心，也幫不了你。」
趙老三深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情緒平靜下來：「那是因為……端木燼以為靈兒背……背叛了他，所以才……」
「難道不是？」
端木燼反問道。
眾人都是目瞪口呆，萬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故事。
趙靈居然會背叛端木燼，這也難怪端木燼會做出極端的事來。
端木燼何等身份，豈能容得下這種背叛？
「不可能。」鐵無情搖頭道，「夫人不是那種人。」
趙老三苦笑道：「是啊，靈兒不是那種人，可端木燼他……他認定靈兒就是那種人，所以對靈兒百般奚落，萬般嘲諷，逼得靈兒萬念俱灰，投井自盡，就是端木燼害死了靈兒……」
鐵無情瞧著端木燼，想聽聽端木燼會說什麼。
反正他了解的趙靈，知書達禮，不可能做出不守婦道的醜事來。
端木燼卻是將目光移向遠處，眸中泛著淚花，不知在想什麼。
半晌後，他才長長嘆了口氣：「沒錯，靈兒就是我害死的，是被我逼死的，都是我的錯……」
鐵無情反而愣住，一向要強的端木燼，竟會突然說出這種話，這還是他所熟悉的那個端木燼嗎？
看到端木燼這副模樣，不知為何，趙老三反而變得清醒過來。
他還記得最後一次偷偷去見趙靈，趙靈得知娘親的死訊後，竟是沒有哭，反而嘴角帶笑看著月亮。
飽受病痛折磨的娘親，肯定會去往極樂世界，從此以後再也不用受苦了。
「三哥，如果之後我出了什麼事，別怨老爺，是我對他不住，是我……」趙靈說到此處，這才嚎啕大哭。
趙老三不知該如何安慰，一聽趙靈可能會出事的話，便想帶她走。
但趙靈嚴詞拒絕。
當時她嫁給端木燼，端木燼給了很多聘禮，之後娘親治病需要錢，端木燼都會給她。
而且在暗中，端木燼還到處找尋天下名醫，這才讓娘親的病情有所好轉。
端木燼什麼都好，就是太過固執。
只要是他親眼所見的事，他就會極為篤定，再也不會聽任何解釋。
趙老三的眸光黯淡下來，悲聲道：「端木燼，我跟靈兒真的沒有什麼，那晚我只是去告訴靈兒，她娘的病突然惡化，只怕熬不到天明了。」
端木燼皺著眉，沒有說話。
那晚他看到的畫面是趙老三和趙靈幾乎是靠在一起，趙老三的手一直在輕輕撫摸趙靈的後背。
端木燼當時怒火中燒，就想拔劍去殺了趙老三，然而突然跟趙靈的目光對上時，他反而選擇了轉身離開。
趙靈沒有追過來，只是站在原地，宛如一尊雕像。
趙老三繼續說道：「當時我回去後，大娘已經沒了氣息，被褥都被抓破了，她死得極為痛苦，身邊卻沒有人陪著，所以我又折了回去，將這消息告訴了靈兒，靈兒說不管以後她出了什麼事，讓我不要怨恨你……」
「靈兒真是這麼說的？」
端木燼的雙眸中淚花閃爍。
趙老三冷聲道：「事到如今，我有必要騙你？」
端木燼來到井邊，看著乾枯的井底。
曾幾何時，趙靈就躺在井底，銀白的月光落到她的屍體上，恍若給她穿上了銀裝。
趙靈就連死，也是那麼美，美得一塵不染。
過了許久，端木燼突然轉過身，將佩刀丟給趙老三，笑道：「趙老三，你來殺了我，給靈兒報仇。」
「大人不可……」
鐵無情大吃一驚。
端木燼其實沒做錯什麼，有些誤會一旦發生，就需要兩個人共同努力去解開。
事實卻是端木燼沒有問，只是從此以後冷落了趙靈。
趙靈也沒有找端木燼去解釋清楚，只因娘親的死對她打擊太大，再加上被端木燼冷落，萬念俱灰之下，她才選擇以死解脫。
趙老三撿起地上的刀，死死瞪著端木燼，突然大吼一聲，持刀就朝端木燼刺去。
鐵無情正要出刀相救，卻被無心一把摁住。
「無心……」
鐵無情滿臉驚駭，心急如焚，要是端木燼就這樣被趙老三一刀刺死，該如何是好？
無心低聲道：「要是端木燼死在這裡，那明天你就會成為懸鏡司指揮使。」
「我……」
鐵無情倒是沒料到，端木燼的死，對他居然還有此等好處。
但他隨即在識海里狠狠抽著自己耳光，他怎會有此等禽獸不如的想法？
看到趙老三持刀刺來，端木燼非但不反抗，反而張開雙臂，放聲大笑。
對準端木燼心口的刀，在刺中他身體的那一瞬，向右偏了寸許。
長刀刺進端木燼的身體，趙老三心頭的恨意，在那一瞬間煙消雲散。
「端木燼，你欠靈兒的，還清了。」
趙老三迅疾將刀拔出，對著自己的脖子抹去。
端木燼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刀刃。
鋒利的刀刃割破他的手掌，鮮血潺潺。
「端木燼，你……」
趙老三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事情已經了結，他現在只求速死，唯有如此，才能儘快見到趙靈。
端木燼一把將刀奪過去，拋到遠處，大笑道：「我們兩人之間，先去見靈兒的人，一定是我。」
端木燼比趙老三年長得多，這話倒也沒錯。
無心笑道：「無情啊無情，你看這事，不就完美解決了？」
鐵無情擦了擦冷汗。
無心顯然也是在賭。
即便趙老三一刀將端木燼刺死，對無心來說也是小事一樁。
事實卻是無心賭贏了，沒想到趙老三會在最後關頭將刀一偏，沒有傷到端木燼的要害。
但這一刀，趙老三若是不刺，心頭的怨恨如何能消散？
端木燼心頭有愧，只求一死。
這一刀，雖沒能要了他的命，但也減輕了他心頭的愧疚。
「趙老三，你走吧，記得要好好活著，我想這也是靈兒願意看到的。」長久以來壓在端木燼心頭的石頭，突然就消失了。
此時此刻，他只覺身心輕快，愉悅至極。
趙老三不敢相信，喃喃道：「可我殺了人……」
用石頭砸死王雷的時候，趙老三心裡其實害怕到了極點。
趙靈死後，他苦尋王雷，想要替趙靈問問王雷，究竟是為什麼？
後來王雷竟主動出現，說他也是迫不得已，因欠了很多錢，被債主追殺……
當時趙老三就想殺王雷，但他知道王雷武功高強，貿然動手，死的那個人一定會是他。
趙老三便撒謊說趙靈被端木燼埋進了枯井，而且裡面還有很多陪葬品，全都是價值不菲的珠寶金器。
王雷一聽果然兩眼冒光。
兩人一合計，便偷偷潛入端木燼，只在晚上幹活，慢慢將枯井挖開。
觸碰到趙靈的屍體時，趙老三全身劇顫，但還是綁好繩子，讓王雷將屍體拉了上去。
王雷根本不敢看趙靈的屍體，只在上面低聲問道：「寶物多嗎？」
「有很多。」趙老三道，「這邊好像還有一道暗門……」
一聽有暗門，王雷迅速下了井，生怕趙老三會將所有的寶物捲走。
辛苦多日，總不能落個兩手空空的下場。
王雷跳到井底，就開始在泥土裡翻找。
趙老三舉起重重的石塊，用力砸中了王雷的後腦勺。
王雷跌趴在泥土裡，當場就見了閻王。
「讓你躺在靈兒曾躺過的地方，算是便宜你了。」
趙老三隨後爬出枯井，將井填上，又將最先移開的桃樹栽了回去。
但那棵桃樹，終究沒有活過來，不久後便枯死了。
趙老三坐在地上，說起當時的事，只恨讓王雷死得太過舒服。
不過他也是沒有辦法，王雷武功高強，若他下手不夠狠，很可能非但殺不死王雷，還會被王雷反殺。
那樣的話，他還如何找端木燼報仇？
一個人為了所愛之人，真是任何事都做得出來。
這世上從不缺有情人，而有情人被逼瘋後，真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端木燼聽後嘆了口氣，問道：「靈兒的屍體呢？」
「我從暗道裡帶她離開後，將她葬在她娘的旁邊。」趙老三心知趙靈肯定更願意陪在娘親身邊，而不是一個人躺在那暗無天日的枯井底。
端木燼笑道：「趙老三，多謝。」
端木燼突然道謝，趙老三反而一愣。
「你走吧。」
端木燼再次催道。
趙老三道：「我殺了人，殺人就該償命。」
「王雷手上沾染的無辜者的鮮血，比你多得多。」端木燼勸道，「而你殺的，是個十惡不赦的魔鬼。」
「王雷殺過人？」
趙老三聲音發顫。
其實習武之人殺過人，倒也正常。
但王雷雖是習武之人，平日裡卻表現得很是膽小。
如此膽小如鼠的人，雙手真能染滿鮮血？
鐵無情道：「王雷是風化雨的義子，這些年替風化雨除掉了不少忠良。」
趙老三瞠目結舌。
他從小跟王雷一起長大，萬萬沒想到王雷竟會是風化雨的義子。
王雷藏得如此深，著實可怕。
身為風化雨的義子，王雷怎會一直在缺錢？
「王雷好賭。」鐵無情似乎看出了趙老三的心思，「風化雨給的賞賜，雖很豐厚，但也不夠他揮霍，剛好趙靈有點錢，他便……」
趙老三搖頭苦笑。
從小王雷就很討女孩子的喜愛，也一直跟趙靈走得很近。
正因如此，趙靈在嫁入端木府後，才會放心將娘親和銀子都交給王雷。
起初王雷還在盡心照顧，可到後來，王雷便將銀子全拿去賭了。
趙老三仍記得當他出現在趙靈面前時，趙靈眼裡的震驚。
從小到大，趙老三一直默默守護著趙靈，但趙靈卻是什麼都不知道。
白如雪的眸中噙著淚花，下意識看了一眼張四教。
沒想到張四教竟也在看她。
兩人的目光對到一起，都是趕緊挪開，瞬間全都紅了臉。
白如雪也希望能像趙靈那樣，有趙老三這般痴心不改的情郎，好在她比趙靈幸運，張四教一直陪在她身邊，而他們也將永遠攜手走下去。
獨孤煞給了趙老三一些金銀，笑道：「趙老三，你還很年輕，往後應該為自己而活了。」
「可……
趙老三看著手中的金銀，真的不敢收。
「忘了趙靈吧。」獨孤煞勸道，「趙靈是端木大人的妻子，像你這樣惦念著別人老婆的行徑，相信趙靈的在天之靈，也會瞧你不起，她只會希望你能找個知冷知熱的好姑娘，安安穩穩過好餘生。」
趙老三抬起頭，好似趙靈真的出現在半空中，所說的話，就是獨孤煞說的這些。
「靈兒，我定會如你所願。」
趙老三將金銀還給獨孤煞，他有手有腳，也有力氣，定能養活自己。
「拿著吧。」獨孤煞又將金銀塞回去，「無論將來你打算做什麼，都需要用到錢。」
「多謝。」趙老三不再推脫，朝眾人抱抱拳，「多謝諸位……」
此時此刻，他竟不敢再直視端木燼的目光，當即悶頭離去。
端木府的人，聽從端木燼的命令，全都沒有阻攔。
端木燼嘆了口氣，道：「這案子，我們要如何跟陛下交代？」
「還有風化雨那邊，定不會善罷甘休。」鐵無情道，「風化雨定會以為王雷是大人殺的，而此事的真相，我們又不能……」
若將真相道出去，只會害了趙老三。
以風化雨的手段，哪怕趙老三走到天涯海角，也會將其殘忍殺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