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綁入皇宮
牛九是株。
紅繡鞋是兔。
懸鏡司尋找紅繡鞋的目擊者後，許多人因害怕惹事，不敢承認。
然後在淒冷的深夜裡，他們竟被活活抓死。
來到權宅，張四教和白如雪瞠目結舌，想不到無心在帝都還有一座這麼好的宅子。
牛九更是嚇得全身發軟，無法行走。
白如雪笑問道：「小二哥，這宅子確實漂亮，但你也不能激動得走不了路吧？」
「公子是權宅的主人？」牛九額頭冷汗涔涔，「這可是權宅啊。」
白如雪不解地問道：「然後呢？」
「然後？」牛九直勾勾瞧著無心，「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神神叨叨的。」
白如雪拉著張四教到處去逛逛。
權宅到處都是風景，哪怕是一棵樹，也能自成風景，令人賞心悅目。
小黑腰板直挺，快步從一側走來，笑問道：「公子要待客？」
「他們不是客人。」無心笑道，「是朋友。」
還沒走遠的張四教和白如雪聽到這話，相視一笑。
能夠成為無心的朋友，竟讓他們的內心這般愉悅。
「小黑，以前我們經常去的那家羊肉館，廚子還是……」無心路上仔細想了想，不能放任羊肉館那般經營下去。
小黑答道：「是庖丁的後人，廚藝比他的先輩更出色。」
無心笑道：「我也嘗出來了，想法子挖過來，然後在這附近找個地方，重開一家羊肉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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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此舉不妥。」小黑勸道，「尋常百姓，哪敢來這邊的用餐啊？」
無心道：「我說敢。」
「是。」
小黑抱拳應道，轉身去辦。
幾隻飛鳥從天邊掠過，好似驅散了高空的一朵白雲，牛九也從震驚中緩過神，低聲問道：「無心公子莫非是帝師？」
無心笑道：「你還知道帝師，大有可為。」
牛九心頭忐忑，問道：「那鬼真的會來殺我？」
「要是所有目擊者都死了。」獨孤煞也不是在嚇唬牛九，「那你肯定也會。」
看到牛九身軀劇顫，無心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不過在這裡，你是安全的。」
小黑準備了豐盛的午餐，還有帝都最好的美酒。
眾人坐在院中的亭中，邊吃邊聊，邊聊邊喝。
微風習習，鳥兒在枝頭歡鳴。
那些在花朵上翩翩起舞的蝴蝶，好似也變得慵懶起來。
「你們做什麼？」
大門那邊突然傳來小黑憤怒的喊聲。
無心剛咽掉嘴裡的酒，就看到一群太監氣勢洶洶地殺來。
為首那人，尖嘴猴腮，眸光陰鷙，手裡拿著一把短刀，刀刃森冷。
無心喝道：「小黑，退下。」
小黑滿臉都是怒容，緩緩退到了旁側。
那群太監大步流星，眨眼已是到了涼亭外。
那猴臉太監冷冽的目光掃過眾人，斥道：「你們真是好大的膽子，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就敢鳩占鵲巢，莫不是活膩了？」
「放肆，這宅子就是我們公子的。」
小黑怒道。
「你個老不死的，公公說話，輪得到你插嘴嗎？」旁側一個高個太監遽然就是一腳，將小黑踹翻在地。
小黑年過百歲，這一摔，差點就摔到了閻羅殿。
白如雪剛好趕到，急忙過去將小黑扶起，恨不得將那高個太監給宰了。
但這裡是帝都，宮裡的太監，就連朝廷命官都不敢輕易得罪。
「我來。」
無心眸中殺意蒸騰。
他還沒出手，就被獨孤煞攔住。
獨孤煞慢慢朝前走去。
那群太監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天子腳下，誰敢動督衛司的人？
他的那副神情，顯然是在說：「有種你往這裡砍。」
獨孤煞笑了笑，長劍遽然出鞘。
一道血光飛起時，獨孤煞已是回到了無心的身旁。
那高個太監雙眸圓睜，滿臉驚恐，喉頭的傷口慢慢才有血滲出。
獨孤煞笑道：「小黑，你放心，我這一劍，不深不淺，能夠讓他死，但也不會死得很快。」
「反了。」猴臉太監怒極，「真是反了。」
小黑豎拇指贊道：「夫人這一劍，真如天外飛仙，精妙至極。」
張四教和白如雪卻是傻了眼。
獨孤煞殺了督衛司的太監，無心等人看起來都很輕鬆，這簡直不合常理。
牛九雖不說話，但若他心頭所猜是真的，那督衛司這回算是踢到鐵板了。
「誰敢救，下場跟他一樣。」
有兩個太監打算去施救，畢竟傷口不算太深，只要能止住血，應該還有救。
但一聽無心的話，兩人都是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獨孤煞笑道：「就讓他們去救，我倒想看看，他們能不能救得活。」
別看傷口淺，卻也割斷了那高個太監的喉管，就是公孫榮來了，也是無計可施。
根本沒人在乎猴臉太監的憤怒，猴臉太監向來都是飛揚跋扈，沒人敢對他有半點的違逆，此刻吃了這麼大的虧，自然咽不下心頭的惡氣。
「殺。」猴臉太監怒道，「全給我殺光。」
但他身後的那群太監，雖持刀在手，卻無一人敢上前。
要知道，被割破喉嚨的那個高個太監，乃是他們當中武功最高的那個。
現在高個太監還躺在地上，呼吸急促，身軀抽搐，喉頭的血越冒越多，眼看是活不成了。
「一群廢物。」
猴臉太監簡直要被氣瘋了。
平日裡，督衛司所過之處，就連山神土地都在退讓，幾曾受過這種窩囊氣？
獨孤煞揶揄道：「你倒是自己上啊，讓手底下的人先去送死，真是個窩囊廢。」
那猴臉太監雖然憤怒，卻也不傻。
他的武功稀鬆平常，平日裡在帝都橫行霸道，耀武揚威，靠的全是督衛司這棵大樹。
一旦遇到不怕死的江湖草莽，就會吃癟。
無心上前一步，寒聲問道：「誰派你們來的？」
這裡是權宅，主人消失百年，按理說朝中不會有人盯著這裡。
但昨晚他才剛回來，督衛司的人今天就到了。
這絕非巧合。
「咱家派的。」
後方突然傳來一個更陰冷的聲音。
這聲音，無心等人都很熟悉。
司禮監掌印太監、督衛司督公風化雨。
在慈悲窟的那場鬧劇中，風化雨可是什麼好處都沒撈到。
但這裡是帝都，是風化雨的大本營。
別說是朝廷百官，就是王侯將相，風化雨也沒放在眼裡。
只要慶安帝還活著，就沒人能動得了他。
不過慶安帝已經太高壽了，近來身體狀況急劇變差，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在這當頭，風化雨必須得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
作為閹人，想要在這帝都立足，跟對主子很重要。
「風化雨。」
小黑看到風化雨就來氣。
張四教和白如雪相互看了一眼，無心是他們的恩公，又拿他們當朋友，今天這趟渾水，他們是跑不掉了。
就算是死，也得拔劍刺向風化雨。
在風化雨的身旁，赫然還跟著鐵無情。
鐵無情倒是跟風化雨走得很近，此前在慈悲窟，鐵無情還貼心護送風化雨返回帝都。
不知情者，定會以為鐵無情是風化雨的乾兒子呢。
風化雨據說有很多乾兒子，個個都是人中龍鳳，非常厲害。
鐵無情看到張四教和白如雪在，無心和獨孤煞居然也在，當真是吃驚不小。
督衛司派人通知，說是有人私闖權宅，鐵無情正好要外出調查紅繡鞋，便順道過來看看，沒想到在權宅外竟會碰到風化雨。
直覺告訴他，今天一定會出事，而且事還不小。
「無心，咱家倒是沒料到，你竟敢跑來帝都，私闖權宅，膽挺肥啊。」風化雨歪著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窄窄的縫。
小黑道：「風公公，這是我家公子，回自家家，怎能說是私闖呢？」
「黑總管，咱家看你是老糊塗了吧？」風化雨哂笑道，「你家主子這麼年輕？」
小黑道：「我家主子就不能有後？」
這話倒是給風化雨提了個醒，百年過去，權宅的主人八成是變成了泥土裡的枯骨。
但若那離開的主人有後代，倒也說得過去。
只不過想要證明這點，可不容易。
這權宅很大，很奢華，位置也很好。
風化雨已經惦記很久了，就等慶安帝死後，讓他扶持的新帝將這宅子賞給他。
風府雖說也很不錯，但跟這權宅比，終究是差了很多。
事實上，惦念權宅的人，可不只有他風化雨一人。
當朝丞相，親王皇子，哪個不惦念？
風化雨仔細打量著無心，許久才問：「所以你才是那位的後代？」
無心哂笑道：「我看你是狗的子孫。」
「你……」
風化雨好好跟無心說話，沒想到無心竟會口吐穢語，氣得風化雨面目扭曲。
但他並沒有失去理智，深深吸了幾口氣後，輕笑道：「咱家可是奉陛下的令，來捉你問罪。」
無心笑問道：「不知我所犯何罪？」
「私闖權宅，罪同欺君，當誅十族。」風化雨冷眸掃過其餘人，「你們都是無心的朋友？」
這第十族，就是要治治那些跟罪人走得親近的人。
牛九下意識向後退了退，這顆腦袋還沒被厲鬼抓花，難不成就要被刀砍掉？
相比之下，被劊子手一刀砍掉頭顱，絕對好過被厲鬼抓掉皮肉而亡。
死法沒有舒服的，但總有相對而言還算舒服的。
只要劊子手的刀快，據說死時不會有任何痛苦。
具體如何，也是眾說紛紜，沒有一個定論。
畢竟被砍掉頭顱的人，沒有機會說出感受。
而那些說砍頭毫無痛苦的人，腦袋還好端端長在脖子上。
牛九胡思亂想之際，白如雪竟拔劍指向風化雨。
風化雨笑道：「小姑娘有魄力，膽敢對咱家拔劍。」
「無心是我白如雪的恩公，更是我白如雪的朋友，你這閹狗想抓他，先問問我手中的劍答不答應。」白如雪字字鏗鏘。
張四教也是亮劍相助。
他們心裡清楚，此舉很可能會給整個嶗山派帶來大麻煩。
但現在無心有難，他們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大不了事後趕緊傳信到嶗山，讓師父帶著大家逃離嶗山。
師父看到這樣的信，定會氣得吹鬍子瞪眼，想想都覺有趣。
獨孤煞笑道：「你們師兄妹能這麼說，我和無心都很感動，但今天的事，我們來處理就好，你們就站在旁邊看戲，看看這條老閹狗是怎麼死的。」
「獨孤煞，你個魔教妖女……」
風化雨確實很忌憚獨孤煞。
獨孤煞不但武功高強，背後還站著一個龐大的白骨教。
獨孤煞笑問道：「風公公，可要我將白骨洞中的那些信件，全都呈給咱的慶安帝陛下？」
風化雨臉色大變，老臉抽搐，那模樣如同嘴巴大張著栽進了茅坑裡。
無心笑道：「小黑，好生招待大家，我去去就回。」
「是。」
小黑道。
「無心，你真的要跟老閹狗走？」獨孤煞一把拉住無心，眼裡全是擔心，「可要我陪你一起去？」
皇宮兇險，她若陪著，就算遇到殺局，兩人聯手更易破局。
無心搖頭笑道：「不用，你就在這裡，盡好地主之誼，我很快就會回來。」
來到帝都後，無心還沒做好去見慶安帝的準備。
現在風化雨突然找上門鬧了這麼一出，或許就是他去見慶安帝的契機。
「綁起來。」
風化雨看到無心竟願束手就擒，也是鬆了口氣。
真若在此動手，恐怕他們討不得好。
風化雨凡事都喜歡親力親為，這個習慣很不好，一不小心就會丟掉性命。
此前去慈悲窟，歸途中幾次遇險，可謂是九死一生。
自那時起，風化雨就暗暗立誓，能讓手底下的人去做的事，他絕不再輕易露面。
不過這裡是帝都，他倒是沒那麼多的擔憂。
在帝都，敢殺他的人，屈指可數。
能殺得了他的人，更是沒有。
無心道：「風化雨，我肯跟你走，已經給足了你面子，莫再得寸進尺。」
「不綁你，萬一你突然行兇呢？」
風化雨對無心的實力，那是相當忌憚。
無心笑道：「那綁吧。」
「無心……」
獨孤煞秀眉一挑，真的很想給風化雨一劍。
朝廷的事，就是麻煩，還是江湖的快意恩仇，更為肆意灑脫。
兩個太監過來，戰戰兢兢地將無心綁上。
直到無心被帶走，鐵無情才說道：「大家別擔心，我這就去找端木大人。」
「鐵大人不必憂心，風化雨自尋死路，我們就別攔著了。」小黑恍若換了個人，嘿嘿冷笑，頗為瘮人。
鐵無情愣道：「無心真能應付？」
「這裡是權宅。」小黑笑道，「公子是權宅的主人，那鐵大人覺得我們公子是誰？」
鐵無情的額頭登時滲出冷汗，嘎聲道：「百年前突然消失的那位神秘的帝師？」
小黑不承認，也不否認。
箇中滋味，鐵無情細細去品，也能品個七七八八。
若此事為真，那無心的來頭，簡直太恐怖了。
獨孤煞問道：「鐵大人可要吃點飯？」
「不了，我還有事要忙。」鐵無情離開時，還不忘多看張四教和白如雪一眼。
紅繡鞋的事，搞得他精疲力竭，可這二位的日子，看起來過得極為滋潤。
張四教和白如雪現在的任務，就是寸步不離跟著牛九，務必要保證牛九的安全。
不管是厲鬼，還是活人，就盼著他們能快點來殺牛九。
……
再次踏入皇宮，無心情緒平穩。
風化雨一路上一直在想，若無心真是傳說中的那位，那大錯已經鑄下，情況極其不妙。
要如何挽救？
百年過去，若那位尚且在世，也到了傳說中該出現的時候。
風化雨倒是將此事忘得一乾二淨，不然他的行事，定會更加謹慎。
百年前的那位帝師，叫什麼名來著？
權、權……
風化雨也是在宮中的秘冊中偶爾看到過，有關帝師的記載非常少。
記錄下來的姓名，只怕也是假的。
那位帝師根本不姓權，慶安帝在賜宅子的時候，這才冠以皇姓。
「這不是去乾坤殿的路。」
無心突然問道。
風化雨的心一沉，想不到無心居然很熟悉皇宮。
他笑了笑，道：「這會兒陛下正在午憩，咱家先帶先生去一處好玩的地方。」
「司禮監私牢？」
無心笑問道。
「那不是私牢。」被無心猜中，讓風化雨越發不安，「而是喝茶的地方。」
無心笑道：「既然是去喝茶，也沒必要捆綁著了。」說著就要掙脫鐵鏈。
「無心，咱家奉勸你老實點，千萬別做傻事。」風化雨神情緊張，「在宮中動粗，咱家也保不了你。」
無心正要掙脫鐵鏈，只見一隊大內侍衛疾步行來。
為首那人，一臉正氣，看到風化雨，抱拳道：「風公公，陛下有請。」
「陛下醒了？」
風化雨疑道。
那人答道：「陛下沒睡，一直在等……」
他的目光掃過無心，眸中多有懼意。
風化雨扭頭道：「先將人帶過去，一定要看管好。」
「是。」
押著無心的幾個太監齊聲應道。
那侍衛統領道：「風公公，陛下讓你們一起。」
風化雨的心咯噔一下，心念電閃間，笑道：「都是誤會一場，快給先生鬆綁。」
無心笑道：「我倒是覺得這樣就挺好。」
風化雨嘿嘿一笑，便隨著無心去。
無心真以為這樣做，陛下就會責罰他風化雨？
要是沒有他風化雨，慶安帝能在龍椅上坐得那般舒服？
再聖明的君王，也需要做一些見不得光的陰暗事。
而那些骯髒的事，君王不會親自去做，也不會讓朝廷官員去做，督衛司無疑是最佳選擇。
一路行去，遇到的宮人，全都迅速退到旁側，然後又忍不住偷瞄。
戴著鐐銬的無心，神情輕鬆。
反倒是自由身的風化雨，臉色陰沉，像是天都塌了下來。
乾坤殿外，守衛森嚴。
無心瞧在眼裡，只覺好笑。
這些守衛防的不是刺客，而是他。
百年過去，那個願意將性命託付給他的小皇子，如今已是百歲開外的老人。
在龍椅上坐了一百多年，其心性也很難宛如當初。
風化雨看無心停下腳步，冷聲道：「走啊，停下作甚？」
無心笑道：「我只是在想，鐵牛如今的相貌是什麼樣的。」
「鐵牛？」
風化雨一愣。
難道是在稱呼慶安帝？
慶安帝的確有小名，但也不叫鐵牛。
風化雨穩穩心神，只覺無心此舉，只是為了擾亂他的心。
順著高高的台階上去，就聽吱呀一聲，殿門從裡面打開。
一個瘦弱的小太監從裡面出來，恭聲道：「風公公，陛下只請無心公子入殿覲見。」
風化雨停下腳步，目送無心走進乾坤殿。
那小太監隨後出來，將殿門關上。
風化雨此刻簡直就是熱鍋上的螞蟻，迫切想知道慶安帝會跟無心談什麼。
「風公公，你好像很緊張？」
那侍衛統領低聲問道。
風化雨抬頭看看日頭，輕笑道：「這天太熱了。」
「陛下讓公公去請無心公子，公公怎將無心公子綁了？」那侍衛統領平日裡話很少，實在是風化雨今天的所作所為，太過反常，讓他不得不多問幾句。
風化雨嘆了口氣，沒有回答。
侍衛統領不敢追問，畢竟面前的人可是風化雨。
平日裡看到風化雨，他的心都會顫抖。
若他的背後站著的不是慶安帝，恐怕他連跟風化雨說話的勇氣都沒有。
此刻的風化雨，看起來倒是沒那麼可怕。
其實風化雨跟他一樣，失去慶安帝這座靠山，在這群狼環伺的帝都，他們連個屁都不算。
乾坤殿內，明亮恢宏。
在桌案後，慶安帝坐在一堆奏摺後面，單手撐著額頭，呼吸紊亂。
「鐵牛……」
無心一步步走近，在距桌案有三四丈時停下，輕輕喚了一聲。
正被頭疼折磨的慶安帝，霍然睜眼抬頭。
他的眼睛最近出了問題，視物不是很清楚，尤其是看不清太遠的一切。
在他眼裡，無心就是一個模糊的人影。
但無心的聲音，他到死都不會忘。
正是這個聲音，給足了他力量，這麼多年的風風雨雨，愣是讓他給扛了下來。
慶安帝雙手撐著桌案，慢慢起身，搖搖晃晃朝無心走去。
他的肉皮鬆松垮垮，蒼蒼白髮如暴雪飛舞，只走幾步，已是累得氣喘如牛。
瞧著這樣的慶安帝，無心的雙眸有些濕潤。
他想哭。
卻哭不出來。
只因他不會流淚。
紅繡鞋是兔。
懸鏡司尋找紅繡鞋的目擊者後，許多人因害怕惹事，不敢承認。
然後在淒冷的深夜裡，他們竟被活活抓死。
來到權宅，張四教和白如雪瞠目結舌，想不到無心在帝都還有一座這麼好的宅子。
牛九更是嚇得全身發軟，無法行走。
白如雪笑問道：「小二哥，這宅子確實漂亮，但你也不能激動得走不了路吧？」
「公子是權宅的主人？」牛九額頭冷汗涔涔，「這可是權宅啊。」
白如雪不解地問道：「然後呢？」
「然後？」牛九直勾勾瞧著無心，「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神神叨叨的。」
白如雪拉著張四教到處去逛逛。
權宅到處都是風景，哪怕是一棵樹，也能自成風景，令人賞心悅目。
小黑腰板直挺，快步從一側走來，笑問道：「公子要待客？」
「他們不是客人。」無心笑道，「是朋友。」
還沒走遠的張四教和白如雪聽到這話，相視一笑。
能夠成為無心的朋友，竟讓他們的內心這般愉悅。
「小黑，以前我們經常去的那家羊肉館，廚子還是……」無心路上仔細想了想，不能放任羊肉館那般經營下去。
小黑答道：「是庖丁的後人，廚藝比他的先輩更出色。」
無心笑道：「我也嘗出來了，想法子挖過來，然後在這附近找個地方，重開一家羊肉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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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此舉不妥。」小黑勸道，「尋常百姓，哪敢來這邊的用餐啊？」
無心道：「我說敢。」
「是。」
小黑抱拳應道，轉身去辦。
幾隻飛鳥從天邊掠過，好似驅散了高空的一朵白雲，牛九也從震驚中緩過神，低聲問道：「無心公子莫非是帝師？」
無心笑道：「你還知道帝師，大有可為。」
牛九心頭忐忑，問道：「那鬼真的會來殺我？」
「要是所有目擊者都死了。」獨孤煞也不是在嚇唬牛九，「那你肯定也會。」
看到牛九身軀劇顫，無心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不過在這裡，你是安全的。」
小黑準備了豐盛的午餐，還有帝都最好的美酒。
眾人坐在院中的亭中，邊吃邊聊，邊聊邊喝。
微風習習，鳥兒在枝頭歡鳴。
那些在花朵上翩翩起舞的蝴蝶，好似也變得慵懶起來。
「你們做什麼？」
大門那邊突然傳來小黑憤怒的喊聲。
無心剛咽掉嘴裡的酒，就看到一群太監氣勢洶洶地殺來。
為首那人，尖嘴猴腮，眸光陰鷙，手裡拿著一把短刀，刀刃森冷。
無心喝道：「小黑，退下。」
小黑滿臉都是怒容，緩緩退到了旁側。
那群太監大步流星，眨眼已是到了涼亭外。
那猴臉太監冷冽的目光掃過眾人，斥道：「你們真是好大的膽子，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就敢鳩占鵲巢，莫不是活膩了？」
「放肆，這宅子就是我們公子的。」
小黑怒道。
「你個老不死的，公公說話，輪得到你插嘴嗎？」旁側一個高個太監遽然就是一腳，將小黑踹翻在地。
小黑年過百歲，這一摔，差點就摔到了閻羅殿。
白如雪剛好趕到，急忙過去將小黑扶起，恨不得將那高個太監給宰了。
但這裡是帝都，宮裡的太監，就連朝廷命官都不敢輕易得罪。
「我來。」
無心眸中殺意蒸騰。
他還沒出手，就被獨孤煞攔住。
獨孤煞慢慢朝前走去。
那群太監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天子腳下，誰敢動督衛司的人？
他的那副神情，顯然是在說：「有種你往這裡砍。」
獨孤煞笑了笑，長劍遽然出鞘。
一道血光飛起時，獨孤煞已是回到了無心的身旁。
那高個太監雙眸圓睜，滿臉驚恐，喉頭的傷口慢慢才有血滲出。
獨孤煞笑道：「小黑，你放心，我這一劍，不深不淺，能夠讓他死，但也不會死得很快。」
「反了。」猴臉太監怒極，「真是反了。」
小黑豎拇指贊道：「夫人這一劍，真如天外飛仙，精妙至極。」
張四教和白如雪卻是傻了眼。
獨孤煞殺了督衛司的太監，無心等人看起來都很輕鬆，這簡直不合常理。
牛九雖不說話，但若他心頭所猜是真的，那督衛司這回算是踢到鐵板了。
「誰敢救，下場跟他一樣。」
有兩個太監打算去施救，畢竟傷口不算太深，只要能止住血，應該還有救。
但一聽無心的話，兩人都是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獨孤煞笑道：「就讓他們去救，我倒想看看，他們能不能救得活。」
別看傷口淺，卻也割斷了那高個太監的喉管，就是公孫榮來了，也是無計可施。
根本沒人在乎猴臉太監的憤怒，猴臉太監向來都是飛揚跋扈，沒人敢對他有半點的違逆，此刻吃了這麼大的虧，自然咽不下心頭的惡氣。
「殺。」猴臉太監怒道，「全給我殺光。」
但他身後的那群太監，雖持刀在手，卻無一人敢上前。
要知道，被割破喉嚨的那個高個太監，乃是他們當中武功最高的那個。
現在高個太監還躺在地上，呼吸急促，身軀抽搐，喉頭的血越冒越多，眼看是活不成了。
「一群廢物。」
猴臉太監簡直要被氣瘋了。
平日裡，督衛司所過之處，就連山神土地都在退讓，幾曾受過這種窩囊氣？
獨孤煞揶揄道：「你倒是自己上啊，讓手底下的人先去送死，真是個窩囊廢。」
那猴臉太監雖然憤怒，卻也不傻。
他的武功稀鬆平常，平日裡在帝都橫行霸道，耀武揚威，靠的全是督衛司這棵大樹。
一旦遇到不怕死的江湖草莽，就會吃癟。
無心上前一步，寒聲問道：「誰派你們來的？」
這裡是權宅，主人消失百年，按理說朝中不會有人盯著這裡。
但昨晚他才剛回來，督衛司的人今天就到了。
這絕非巧合。
「咱家派的。」
後方突然傳來一個更陰冷的聲音。
這聲音，無心等人都很熟悉。
司禮監掌印太監、督衛司督公風化雨。
在慈悲窟的那場鬧劇中，風化雨可是什麼好處都沒撈到。
但這裡是帝都，是風化雨的大本營。
別說是朝廷百官，就是王侯將相，風化雨也沒放在眼裡。
只要慶安帝還活著，就沒人能動得了他。
不過慶安帝已經太高壽了，近來身體狀況急劇變差，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在這當頭，風化雨必須得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
作為閹人，想要在這帝都立足，跟對主子很重要。
「風化雨。」
小黑看到風化雨就來氣。
張四教和白如雪相互看了一眼，無心是他們的恩公，又拿他們當朋友，今天這趟渾水，他們是跑不掉了。
就算是死，也得拔劍刺向風化雨。
在風化雨的身旁，赫然還跟著鐵無情。
鐵無情倒是跟風化雨走得很近，此前在慈悲窟，鐵無情還貼心護送風化雨返回帝都。
不知情者，定會以為鐵無情是風化雨的乾兒子呢。
風化雨據說有很多乾兒子，個個都是人中龍鳳，非常厲害。
鐵無情看到張四教和白如雪在，無心和獨孤煞居然也在，當真是吃驚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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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覺告訴他，今天一定會出事，而且事還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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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道：「風公公，這是我家公子，回自家家，怎能說是私闖呢？」
「黑總管，咱家看你是老糊塗了吧？」風化雨哂笑道，「你家主子這麼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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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倒是給風化雨提了個醒，百年過去，權宅的主人八成是變成了泥土裡的枯骨。
但若那離開的主人有後代，倒也說得過去。
只不過想要證明這點，可不容易。
這權宅很大，很奢華，位置也很好。
風化雨已經惦記很久了，就等慶安帝死後，讓他扶持的新帝將這宅子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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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惦念權宅的人，可不只有他風化雨一人。
當朝丞相，親王皇子，哪個不惦念？
風化雨仔細打量著無心，許久才問：「所以你才是那位的後代？」
無心哂笑道：「我看你是狗的子孫。」
「你……」
風化雨好好跟無心說話，沒想到無心竟會口吐穢語，氣得風化雨面目扭曲。
但他並沒有失去理智，深深吸了幾口氣後，輕笑道：「咱家可是奉陛下的令，來捉你問罪。」
無心笑問道：「不知我所犯何罪？」
「私闖權宅，罪同欺君，當誅十族。」風化雨冷眸掃過其餘人，「你們都是無心的朋友？」
這第十族，就是要治治那些跟罪人走得親近的人。
牛九下意識向後退了退，這顆腦袋還沒被厲鬼抓花，難不成就要被刀砍掉？
相比之下，被劊子手一刀砍掉頭顱，絕對好過被厲鬼抓掉皮肉而亡。
死法沒有舒服的，但總有相對而言還算舒服的。
只要劊子手的刀快，據說死時不會有任何痛苦。
具體如何，也是眾說紛紜，沒有一個定論。
畢竟被砍掉頭顱的人，沒有機會說出感受。
而那些說砍頭毫無痛苦的人，腦袋還好端端長在脖子上。
牛九胡思亂想之際，白如雪竟拔劍指向風化雨。
風化雨笑道：「小姑娘有魄力，膽敢對咱家拔劍。」
「無心是我白如雪的恩公，更是我白如雪的朋友，你這閹狗想抓他，先問問我手中的劍答不答應。」白如雪字字鏗鏘。
張四教也是亮劍相助。
他們心裡清楚，此舉很可能會給整個嶗山派帶來大麻煩。
但現在無心有難，他們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大不了事後趕緊傳信到嶗山，讓師父帶著大家逃離嶗山。
師父看到這樣的信，定會氣得吹鬍子瞪眼，想想都覺有趣。
獨孤煞笑道：「你們師兄妹能這麼說，我和無心都很感動，但今天的事，我們來處理就好，你們就站在旁邊看戲，看看這條老閹狗是怎麼死的。」
「獨孤煞，你個魔教妖女……」
風化雨確實很忌憚獨孤煞。
獨孤煞不但武功高強，背後還站著一個龐大的白骨教。
獨孤煞笑問道：「風公公，可要我將白骨洞中的那些信件，全都呈給咱的慶安帝陛下？」
風化雨臉色大變，老臉抽搐，那模樣如同嘴巴大張著栽進了茅坑裡。
無心笑道：「小黑，好生招待大家，我去去就回。」
「是。」
小黑道。
「無心，你真的要跟老閹狗走？」獨孤煞一把拉住無心，眼裡全是擔心，「可要我陪你一起去？」
皇宮兇險，她若陪著，就算遇到殺局，兩人聯手更易破局。
無心搖頭笑道：「不用，你就在這裡，盡好地主之誼，我很快就會回來。」
來到帝都後，無心還沒做好去見慶安帝的準備。
現在風化雨突然找上門鬧了這麼一出，或許就是他去見慶安帝的契機。
「綁起來。」
風化雨看到無心竟願束手就擒，也是鬆了口氣。
真若在此動手，恐怕他們討不得好。
風化雨凡事都喜歡親力親為，這個習慣很不好，一不小心就會丟掉性命。
此前去慈悲窟，歸途中幾次遇險，可謂是九死一生。
自那時起，風化雨就暗暗立誓，能讓手底下的人去做的事，他絕不再輕易露面。
不過這裡是帝都，他倒是沒那麼多的擔憂。
在帝都，敢殺他的人，屈指可數。
能殺得了他的人，更是沒有。
無心道：「風化雨，我肯跟你走，已經給足了你面子，莫再得寸進尺。」
「不綁你，萬一你突然行兇呢？」
風化雨對無心的實力，那是相當忌憚。
無心笑道：「那綁吧。」
「無心……」
獨孤煞秀眉一挑，真的很想給風化雨一劍。
朝廷的事，就是麻煩，還是江湖的快意恩仇，更為肆意灑脫。
兩個太監過來，戰戰兢兢地將無心綁上。
直到無心被帶走，鐵無情才說道：「大家別擔心，我這就去找端木大人。」
「鐵大人不必憂心，風化雨自尋死路，我們就別攔著了。」小黑恍若換了個人，嘿嘿冷笑，頗為瘮人。
鐵無情愣道：「無心真能應付？」
「這裡是權宅。」小黑笑道，「公子是權宅的主人，那鐵大人覺得我們公子是誰？」
鐵無情的額頭登時滲出冷汗，嘎聲道：「百年前突然消失的那位神秘的帝師？」
小黑不承認，也不否認。
箇中滋味，鐵無情細細去品，也能品個七七八八。
若此事為真，那無心的來頭，簡直太恐怖了。
獨孤煞問道：「鐵大人可要吃點飯？」
「不了，我還有事要忙。」鐵無情離開時，還不忘多看張四教和白如雪一眼。
紅繡鞋的事，搞得他精疲力竭，可這二位的日子，看起來過得極為滋潤。
張四教和白如雪現在的任務，就是寸步不離跟著牛九，務必要保證牛九的安全。
不管是厲鬼，還是活人，就盼著他們能快點來殺牛九。
……
再次踏入皇宮，無心情緒平穩。
風化雨一路上一直在想，若無心真是傳說中的那位，那大錯已經鑄下，情況極其不妙。
要如何挽救？
百年過去，若那位尚且在世，也到了傳說中該出現的時候。
風化雨倒是將此事忘得一乾二淨，不然他的行事，定會更加謹慎。
百年前的那位帝師，叫什麼名來著？
權、權……
風化雨也是在宮中的秘冊中偶爾看到過，有關帝師的記載非常少。
記錄下來的姓名，只怕也是假的。
那位帝師根本不姓權，慶安帝在賜宅子的時候，這才冠以皇姓。
「這不是去乾坤殿的路。」
無心突然問道。
風化雨的心一沉，想不到無心居然很熟悉皇宮。
他笑了笑，道：「這會兒陛下正在午憩，咱家先帶先生去一處好玩的地方。」
「司禮監私牢？」
無心笑問道。
「那不是私牢。」被無心猜中，讓風化雨越發不安，「而是喝茶的地方。」
無心笑道：「既然是去喝茶，也沒必要捆綁著了。」說著就要掙脫鐵鏈。
「無心，咱家奉勸你老實點，千萬別做傻事。」風化雨神情緊張，「在宮中動粗，咱家也保不了你。」
無心正要掙脫鐵鏈，只見一隊大內侍衛疾步行來。
為首那人，一臉正氣，看到風化雨，抱拳道：「風公公，陛下有請。」
「陛下醒了？」
風化雨疑道。
那人答道：「陛下沒睡，一直在等……」
他的目光掃過無心，眸中多有懼意。
風化雨扭頭道：「先將人帶過去，一定要看管好。」
「是。」
押著無心的幾個太監齊聲應道。
那侍衛統領道：「風公公，陛下讓你們一起。」
風化雨的心咯噔一下，心念電閃間，笑道：「都是誤會一場，快給先生鬆綁。」
無心笑道：「我倒是覺得這樣就挺好。」
風化雨嘿嘿一笑，便隨著無心去。
無心真以為這樣做，陛下就會責罰他風化雨？
要是沒有他風化雨，慶安帝能在龍椅上坐得那般舒服？
再聖明的君王，也需要做一些見不得光的陰暗事。
而那些骯髒的事，君王不會親自去做，也不會讓朝廷官員去做，督衛司無疑是最佳選擇。
一路行去，遇到的宮人，全都迅速退到旁側，然後又忍不住偷瞄。
戴著鐐銬的無心，神情輕鬆。
反倒是自由身的風化雨，臉色陰沉，像是天都塌了下來。
乾坤殿外，守衛森嚴。
無心瞧在眼裡，只覺好笑。
這些守衛防的不是刺客，而是他。
百年過去，那個願意將性命託付給他的小皇子，如今已是百歲開外的老人。
在龍椅上坐了一百多年，其心性也很難宛如當初。
風化雨看無心停下腳步，冷聲道：「走啊，停下作甚？」
無心笑道：「我只是在想，鐵牛如今的相貌是什麼樣的。」
「鐵牛？」
風化雨一愣。
難道是在稱呼慶安帝？
慶安帝的確有小名，但也不叫鐵牛。
風化雨穩穩心神，只覺無心此舉，只是為了擾亂他的心。
順著高高的台階上去，就聽吱呀一聲，殿門從裡面打開。
一個瘦弱的小太監從裡面出來，恭聲道：「風公公，陛下只請無心公子入殿覲見。」
風化雨停下腳步，目送無心走進乾坤殿。
那小太監隨後出來，將殿門關上。
風化雨此刻簡直就是熱鍋上的螞蟻，迫切想知道慶安帝會跟無心談什麼。
「風公公，你好像很緊張？」
那侍衛統領低聲問道。
風化雨抬頭看看日頭，輕笑道：「這天太熱了。」
「陛下讓公公去請無心公子，公公怎將無心公子綁了？」那侍衛統領平日裡話很少，實在是風化雨今天的所作所為，太過反常，讓他不得不多問幾句。
風化雨嘆了口氣，沒有回答。
侍衛統領不敢追問，畢竟面前的人可是風化雨。
平日裡看到風化雨，他的心都會顫抖。
若他的背後站著的不是慶安帝，恐怕他連跟風化雨說話的勇氣都沒有。
此刻的風化雨，看起來倒是沒那麼可怕。
其實風化雨跟他一樣，失去慶安帝這座靠山，在這群狼環伺的帝都，他們連個屁都不算。
乾坤殿內，明亮恢宏。
在桌案後，慶安帝坐在一堆奏摺後面，單手撐著額頭，呼吸紊亂。
「鐵牛……」
無心一步步走近，在距桌案有三四丈時停下，輕輕喚了一聲。
正被頭疼折磨的慶安帝，霍然睜眼抬頭。
他的眼睛最近出了問題，視物不是很清楚，尤其是看不清太遠的一切。
在他眼裡，無心就是一個模糊的人影。
但無心的聲音，他到死都不會忘。
正是這個聲音，給足了他力量，這麼多年的風風雨雨，愣是讓他給扛了下來。
慶安帝雙手撐著桌案，慢慢起身，搖搖晃晃朝無心走去。
他的肉皮鬆松垮垮，蒼蒼白髮如暴雪飛舞，只走幾步，已是累得氣喘如牛。
瞧著這樣的慶安帝，無心的雙眸有些濕潤。
他想哭。
卻哭不出來。
只因他不會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