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守淵人幽若
溶洞裡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漆黑的死氣鎖鏈懸在半空中，距離沈觀南的胸口只有半尺不到，尖端吞吐的灰色煞氣吹動了他鬢角的碎發。
但這些鎖鏈沒有再往前遞送半寸。
幽若低頭看著站在青石板上的青衫男子。三百年了，走進這片深淵絕地的人數不勝數。長生殿的歷代殿主、中州的絕頂高手、北境的隱世魔頭。那些人見到她，要麼拔劍拼命，要麼跪地求饒，要麼貪婪地盯著這口乾涸的古井。
從來沒有人，在面對深淵死氣化作的殺戮牢籠時，開口問她疼不疼。
更沒有人能一口道破她體內最隱秘、最致命的經脈死穴。
「你到底是誰？」幽若的聲音沙啞緊繃，枯瘦的五指微微蜷縮，「長生殿的餘孽？還是外頭那些自命清高的名門正派？」
「我是個開醫館的大夫。」
沈觀南語氣平淡，從容得像是在自家的宏濟堂後院聊天。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懸在面前的死氣鎖鏈尖端。
太玄真元吞吐。
純陽至剛的溫熱真氣順著鎖鏈逆流而上，沒有半點攻擊性，只是化作一股溫潤如春水的氣流，拂過了鎖鏈所連通的源頭。
幽若身形微顫。
長達三百年被死氣冰封的經脈深處，竟然在這一瞬間感受到了一抹久違的暖意。那暖意很微弱，但在漫無邊際的痛苦黑暗裡，就像是一點刺目的火星。
半空中的鎖鏈嘩啦啦作響，隨後崩散成灰霧，縮回了井壁之中。
幽若從半空中落了下來，雙腳踩在干硬的青石板上。她身上的寬大黑袍垂落下來，遮住了乾癟的身形，只有那張慘白至極的面孔暴露在微弱的光線下。
「大夫？」幽若冷笑了一聲，嘴角扯動牽動了臉頰上僵硬的皮肉，「凡俗間的醫術，能治病，能接骨，能救得了這深淵地脈下凝聚了萬年的九幽死氣？狂妄後生。」
「凡醫治病，上醫醫命。」
沈觀南解開肩上的藥箱帶子，隨手將沉重的梨木藥箱放在古井旁的石台上。扣鎖彈開，裡面露出一排排整齊的白瓷藥瓶，還有那捲泛著油潤光澤的鹿皮針囊。
身後的夜紅綃和雲清寒互相對視了一眼。
夜紅綃悄悄湊到澹臺明月身邊，壓低聲音問道：「喂，聖女，你家長生殿的底盤上，怎麼養了這麼個老怪物？沈大夫不會真打算在這兒給她看病吧？她身上那股死人味，離著三丈遠我都想吐。」
澹臺明月搖了搖頭，神色複雜：「長生殿的歷代祖訓里，只說深淵第三層有聚魂井，井邊有大凶之物鎮守，凡靠近者神魂俱滅。我從小到大，連殿主都沒提過守淵人的名字。」
雲清寒握著短劍的手沒有鬆開，目光緊緊盯著沈觀南的背影。
她見過沈觀南一拳震碎山門，見過沈觀南引九天神雷劈死上古異獸，也親身體會過他體內那深不可測的霸道內力。但此刻，這個男人脫下殺伐果斷的煞氣，站在一口死井旁打開藥箱的模樣，偏偏讓人升不起半點違和感。
就好像天底下所有的打打殺殺，到頭來都得歸他桌前那一碗苦藥湯來收拾。
「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幽若往前邁了半步，灰色的眸子死死盯著沈觀南，「我在這井邊枯坐了三百年。三百年間，我吃了無數死氣，經脈早就化作石髓。神仙下凡也拔不出我體內的九幽煞氣。你往前一步，我就把你的心脈挖出來，填進這口枯井。」
「你挖不動。」
沈觀南頭也不抬地從針囊里抽出了一根三寸長的金針。
不是尋常的銀針，而是太乙神針法專用的透骨純金針。針身極細，在昏暗的溶洞裡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第一，你丹田破損，僅存的三成神魂被死氣壓在紫府靈台，調動死氣化形已經是你的極限。再強行動武，不用我出手，你體內石化的心臟當場就會碎成粉末。」
沈觀南向前邁出一步，站在了幽若面前尺許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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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數清對方臉上的細微紋理。幽若身上散發出的刺骨寒意撲面而來，但撞在沈觀南護體的太玄真元上，瞬間煙消雲散。
「第二。」沈觀南看著那雙死灰色的眼睛，「你不想死。如果真想死，三百年前你就該跳下深淵絕壁，何必在這口枯井邊硬熬著萬蟻噬心的折磨？」
幽若身子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黑袍下的骨架發出咯咯的輕響，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角，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沒有流出一滴血。
沈觀南說中了。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暗無天日的折磨。多少次她想一掌拍碎自己的天靈蓋，徹底了結這生不如死的日子。可每一次，當神魂快要潰散的時候，心底那份不甘就像野火一樣燒起來。
憑什麼？
憑什麼那些背叛她的人在中州享盡榮華富貴，建起了巍峨的長生殿，而她卻要被當成陣眼，生生世世鎖在這冰冷的地底，替他們鎮壓地脈暴動的死氣？
她要活著。
「你懂什麼……」幽若的聲音顫抖起來，帶著滔天的怨毒與悲涼，「你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輩……你根本不知道長生殿那幫畜生幹了什麼！」
「長生殿已經沒了。」沈觀南淡淡開口。
溶洞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幽若猛地抬起頭，灰色的眸子裡翻滾起驚濤駭浪：「你說什麼？」
「殿主被我一巴掌拍死了，山門被我砸碎了。」沈觀南從容地捏著金針，「大長老帶著幾個雜魚逃向北境，執法堂全投降了。現在的長生殿，連藥田都被雲氏接管了。」
幽若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猛地轉頭看向站在後方的澹臺明月。
澹臺明月低垂著眼帘，向前走了一步，輕聲道：「前輩，長生殿確實已經覆滅。我是這一代的聖女，如果不是沈大夫，我前天就已經被送進這裡，給這口井當藥引子了。」
幽若臉上的肌肉抽動著。
三百年日夜刻骨銘心的仇恨，支撐著她在這地獄裡熬過每一寸光陰的執念，突然之間，告訴她仇人已經死絕了。
山門塌了，殿主死了，道統滅了。
一股巨大的空虛感猛地湧上心頭，抽空了她身上僅存的所有力氣。
噗通。
幽若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黑袍散落在地，枯瘦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喉嚨里發出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嘶啞聲音。
壓制了三百年的死氣，在這一瞬間因為心防的徹底崩潰，開始狂暴反噬！
灰黑色的煞氣順著她的口鼻耳竅瘋狂往外冒，整座青石空地再次劇烈震顫起來，溶洞頂部的石鐘乳一根接一根斷裂砸落。
「啊——！」
幽若抱住頭顱，發出痛苦至極的慘叫。石化的經脈寸寸崩裂，死氣正在把她最後的一線生機徹底吞噬。
「小心！」雲清寒大喝，短劍出鞘護在藥靈兒身前。
夜紅綃也飛身後退，天魔真氣化作護盾擋住落石。
唯獨沈觀南站在原地，半步沒退。
「坐好。」
沈觀南的聲音不大，卻如洪鐘大呂，在狂暴的死氣漩渦中清晰炸響。
他身形如電，右手化作一片殘影。
金針落！
第一針，直刺百會穴，深達一寸二分。大圓滿太玄真元灌頂而入，硬生生定住了幽若即將崩潰的紫府神魂！
緊接著，沈觀南兩指連彈，針囊中剩餘的三十五根金針齊齊飛出，懸浮在半空之中。
六百一十年內力毫無保留地運轉。
至純的九陽神功與混天四絕交融，在沈觀南掌心化作一團赤紅如火、溫潤如玉的純陽真火。
大圓滿太乙神針，第三十六重絕技——起死回生！
「既然大仇得報，就別急著咽氣。」
沈觀南一掌拍在幽若天靈蓋上，金針化作漫天金雨，帶著破開一切陰邪死氣的純陽真火，齊刷刷沒入了幽若周身各大死穴！
黑袍女子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狂暴的灰色死氣，在碰到那些金針的瞬間，發出悽厲的滋滋聲，化作漫天白霧消散在半空。
而在那口乾涸了數百年的聚魂古井底部，原本風化的骨灰泥潭，在感受到純陽生機落下的剎那，竟突然咕嚕嚕冒出了一串水泡。
一抹幽藍清澈的泉水，自井底的石縫之中，悄然涌了出來。
幽若跪在地上，死灰色的眼眸在金針入體的剎那，第一次泛起了一抹清澈的亮光。她艱難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宛如神明臨塵的男人，嘴唇顫動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漆黑的死氣鎖鏈懸在半空中，距離沈觀南的胸口只有半尺不到，尖端吞吐的灰色煞氣吹動了他鬢角的碎發。
但這些鎖鏈沒有再往前遞送半寸。
幽若低頭看著站在青石板上的青衫男子。三百年了，走進這片深淵絕地的人數不勝數。長生殿的歷代殿主、中州的絕頂高手、北境的隱世魔頭。那些人見到她，要麼拔劍拼命，要麼跪地求饒，要麼貪婪地盯著這口乾涸的古井。
從來沒有人，在面對深淵死氣化作的殺戮牢籠時，開口問她疼不疼。
更沒有人能一口道破她體內最隱秘、最致命的經脈死穴。
「你到底是誰？」幽若的聲音沙啞緊繃，枯瘦的五指微微蜷縮，「長生殿的餘孽？還是外頭那些自命清高的名門正派？」
「我是個開醫館的大夫。」
沈觀南語氣平淡，從容得像是在自家的宏濟堂後院聊天。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懸在面前的死氣鎖鏈尖端。
太玄真元吞吐。
純陽至剛的溫熱真氣順著鎖鏈逆流而上，沒有半點攻擊性，只是化作一股溫潤如春水的氣流，拂過了鎖鏈所連通的源頭。
幽若身形微顫。
長達三百年被死氣冰封的經脈深處，竟然在這一瞬間感受到了一抹久違的暖意。那暖意很微弱，但在漫無邊際的痛苦黑暗裡，就像是一點刺目的火星。
半空中的鎖鏈嘩啦啦作響，隨後崩散成灰霧，縮回了井壁之中。
幽若從半空中落了下來，雙腳踩在干硬的青石板上。她身上的寬大黑袍垂落下來，遮住了乾癟的身形，只有那張慘白至極的面孔暴露在微弱的光線下。
「大夫？」幽若冷笑了一聲，嘴角扯動牽動了臉頰上僵硬的皮肉，「凡俗間的醫術，能治病，能接骨，能救得了這深淵地脈下凝聚了萬年的九幽死氣？狂妄後生。」
「凡醫治病，上醫醫命。」
沈觀南解開肩上的藥箱帶子，隨手將沉重的梨木藥箱放在古井旁的石台上。扣鎖彈開，裡面露出一排排整齊的白瓷藥瓶，還有那捲泛著油潤光澤的鹿皮針囊。
身後的夜紅綃和雲清寒互相對視了一眼。
夜紅綃悄悄湊到澹臺明月身邊，壓低聲音問道：「喂，聖女，你家長生殿的底盤上，怎麼養了這麼個老怪物？沈大夫不會真打算在這兒給她看病吧？她身上那股死人味，離著三丈遠我都想吐。」
澹臺明月搖了搖頭，神色複雜：「長生殿的歷代祖訓里，只說深淵第三層有聚魂井，井邊有大凶之物鎮守，凡靠近者神魂俱滅。我從小到大，連殿主都沒提過守淵人的名字。」
雲清寒握著短劍的手沒有鬆開，目光緊緊盯著沈觀南的背影。
她見過沈觀南一拳震碎山門，見過沈觀南引九天神雷劈死上古異獸，也親身體會過他體內那深不可測的霸道內力。但此刻，這個男人脫下殺伐果斷的煞氣，站在一口死井旁打開藥箱的模樣，偏偏讓人升不起半點違和感。
就好像天底下所有的打打殺殺，到頭來都得歸他桌前那一碗苦藥湯來收拾。
「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幽若往前邁了半步，灰色的眸子死死盯著沈觀南，「我在這井邊枯坐了三百年。三百年間，我吃了無數死氣，經脈早就化作石髓。神仙下凡也拔不出我體內的九幽煞氣。你往前一步，我就把你的心脈挖出來，填進這口枯井。」
「你挖不動。」
沈觀南頭也不抬地從針囊里抽出了一根三寸長的金針。
不是尋常的銀針，而是太乙神針法專用的透骨純金針。針身極細，在昏暗的溶洞裡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第一，你丹田破損，僅存的三成神魂被死氣壓在紫府靈台，調動死氣化形已經是你的極限。再強行動武，不用我出手，你體內石化的心臟當場就會碎成粉末。」
沈觀南向前邁出一步，站在了幽若面前尺許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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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距離近得幾乎能數清對方臉上的細微紋理。幽若身上散發出的刺骨寒意撲面而來，但撞在沈觀南護體的太玄真元上，瞬間煙消雲散。
「第二。」沈觀南看著那雙死灰色的眼睛，「你不想死。如果真想死，三百年前你就該跳下深淵絕壁，何必在這口枯井邊硬熬著萬蟻噬心的折磨？」
幽若身子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黑袍下的骨架發出咯咯的輕響，枯瘦的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角，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沒有流出一滴血。
沈觀南說中了。
三百年。整整三百年暗無天日的折磨。多少次她想一掌拍碎自己的天靈蓋，徹底了結這生不如死的日子。可每一次，當神魂快要潰散的時候，心底那份不甘就像野火一樣燒起來。
憑什麼？
憑什麼那些背叛她的人在中州享盡榮華富貴，建起了巍峨的長生殿，而她卻要被當成陣眼，生生世世鎖在這冰冷的地底，替他們鎮壓地脈暴動的死氣？
她要活著。
「你懂什麼……」幽若的聲音顫抖起來，帶著滔天的怨毒與悲涼，「你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輩……你根本不知道長生殿那幫畜生幹了什麼！」
「長生殿已經沒了。」沈觀南淡淡開口。
溶洞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幽若猛地抬起頭，灰色的眸子裡翻滾起驚濤駭浪：「你說什麼？」
「殿主被我一巴掌拍死了，山門被我砸碎了。」沈觀南從容地捏著金針，「大長老帶著幾個雜魚逃向北境，執法堂全投降了。現在的長生殿，連藥田都被雲氏接管了。」
幽若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猛地轉頭看向站在後方的澹臺明月。
澹臺明月低垂著眼帘，向前走了一步，輕聲道：「前輩，長生殿確實已經覆滅。我是這一代的聖女，如果不是沈大夫，我前天就已經被送進這裡，給這口井當藥引子了。」
幽若臉上的肌肉抽動著。
三百年日夜刻骨銘心的仇恨，支撐著她在這地獄裡熬過每一寸光陰的執念，突然之間，告訴她仇人已經死絕了。
山門塌了，殿主死了，道統滅了。
一股巨大的空虛感猛地湧上心頭，抽空了她身上僅存的所有力氣。
噗通。
幽若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黑袍散落在地，枯瘦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喉嚨里發出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嘶啞聲音。
壓制了三百年的死氣，在這一瞬間因為心防的徹底崩潰，開始狂暴反噬！
灰黑色的煞氣順著她的口鼻耳竅瘋狂往外冒，整座青石空地再次劇烈震顫起來，溶洞頂部的石鐘乳一根接一根斷裂砸落。
「啊——！」
幽若抱住頭顱，發出痛苦至極的慘叫。石化的經脈寸寸崩裂，死氣正在把她最後的一線生機徹底吞噬。
「小心！」雲清寒大喝，短劍出鞘護在藥靈兒身前。
夜紅綃也飛身後退，天魔真氣化作護盾擋住落石。
唯獨沈觀南站在原地，半步沒退。
「坐好。」
沈觀南的聲音不大，卻如洪鐘大呂，在狂暴的死氣漩渦中清晰炸響。
他身形如電，右手化作一片殘影。
金針落！
第一針，直刺百會穴，深達一寸二分。大圓滿太玄真元灌頂而入，硬生生定住了幽若即將崩潰的紫府神魂！
緊接著，沈觀南兩指連彈，針囊中剩餘的三十五根金針齊齊飛出，懸浮在半空之中。
六百一十年內力毫無保留地運轉。
至純的九陽神功與混天四絕交融，在沈觀南掌心化作一團赤紅如火、溫潤如玉的純陽真火。
大圓滿太乙神針，第三十六重絕技——起死回生！
「既然大仇得報，就別急著咽氣。」
沈觀南一掌拍在幽若天靈蓋上，金針化作漫天金雨，帶著破開一切陰邪死氣的純陽真火，齊刷刷沒入了幽若周身各大死穴！
黑袍女子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狂暴的灰色死氣，在碰到那些金針的瞬間，發出悽厲的滋滋聲，化作漫天白霧消散在半空。
而在那口乾涸了數百年的聚魂古井底部，原本風化的骨灰泥潭，在感受到純陽生機落下的剎那，竟突然咕嚕嚕冒出了一串水泡。
一抹幽藍清澈的泉水，自井底的石縫之中，悄然涌了出來。
幽若跪在地上，死灰色的眼眸在金針入體的剎那，第一次泛起了一抹清澈的亮光。她艱難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宛如神明臨塵的男人，嘴唇顫動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