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一襲紅衣挑館來
第二天上午，白雲市下著大雨。
十點整，一輛黑色豪車停在宏濟堂門前。
司機撐開傘。長孫無垢下車時，深紅色旗袍下擺離地不到一寸。布料貼著腰身，側邊開衩不高，走動時只露出一段小腿。她沒有多餘首飾，右腕戴著一隻舊玉鐲。
兩名劍客跟在她身後。
他們手裡沒有劍，腰帶內卻藏著軟刃。神捕司門口的掃描器發出提示音。
蘇雀今天不在，值班人員上前攔住。
「兵器寄存。」
左側劍客皺眉：「我們從不卸劍。」
「那就在門外等。」
「此劍不離身。」
寧歌從櫃檯後抬頭：「病也不離身。看不看？」
長孫無垢解下自己的玉鐲，放進寄存檔。
機關彈開，玉鐲內部滑出一圈薄刃。
兩名劍客只好交出腰帶軟劍。
登記員貼好編號：「離開時憑證件領取。」
左側劍客問：「若有損傷呢？」
「按折舊價賠。」
「這是長孫氏傳了兩百年的名劍。」
寧歌看了一眼：「那折舊得挺多。」
劍客沒再說話。
長孫無垢走進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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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進門後先看牌匾，再看診室。候診區坐著十幾名病人，沒人給她讓路。一個小孩盯著她的旗袍看了幾秒，被母親按回椅子上。
沈觀南坐在診桌後，正在喝苦蕎茶。
他昨晚去了舊碼頭。
走私貨物已經被神捕司扣下，所謂同源暗金材料只是一塊沾過母巢外層組織的舊隕鐵，活性早已消失。有人故意把消息放給霍星鸞，目的不是搶貨，是把他引開。
調虎離山做得不高明，目標卻很明確。
對方在查宏濟堂夜間防守。
沈觀南今天照常坐診，也是為了等送消息的人露面。長孫無垢此時上門，未必與舊碼頭有關，但她身邊兩名劍客的鞋底沾著同一種倉庫防滑粉。
先問清楚，再決定怎麼處理。
長孫無垢沒有掛號。
她走到診桌前，放下一封紅色挑戰書。
「江南長孫氏，長孫無垢。」
沈觀南抬眼：「看病？」
「挑館。」
「去武館。」
「我挑的是醫館。」
「沒空。」
兩個字說完，沈觀南繼續喝茶。
長孫無垢原本準備了三套開場。第一套給自負的人，第二套給惜名的人，第三套給好色的人。
沈觀南哪套都沒接。
她並不意外。長孫崇已經說過，此人不按江湖習慣做事。想讓他下場，不能只靠一張挑戰書。
「長孫氏傳承三百年古法推拿，保存醫典一千七百六十卷。藥王一脈缺失的《靈樞外篇》，也在長孫家。」
賀驚蟬正坐在旁邊整理病例，聽到《靈樞外篇》四個字，抬頭看了一眼。
長孫無垢捕捉到了這個反應。
「你若贏，長孫氏藥庫任你挑選，古醫典也可借閱。」
沈觀南問：「輸了呢？」
「交出鎮國大宗師暗金令牌，遷出白雲市。」
寧歌拿著抹布走過來，把挑戰書從桌上拿開。
「誰給你定的規矩？」
「這是長孫氏的賭約。」
「你們家的賭約，憑什麼讓他搬家？」
「他可以不接。」
「已經說了沒空。」
寧歌擦完桌面，順手把紅色挑戰書塞進失物籃。
「別妨礙看病。」
長孫無垢身後的劍客向前半步。
他叫長孫策，在族中習劍二十九年。入城前，他並不把外界武者放在眼裡。現代武學講究登記、教學和比賽，招式都能在網上查到。長孫家的劍術卻只傳嫡系，殺招從未公開。
可長孫崇回來後，只說了一句話。
見沈觀南，不得拔劍。
長孫策一直不服。
眼下寧歌把挑戰書扔進籃子，他很想出手，又不敢違背族老的命令。沈觀南從頭到尾沒看他，這讓他更難判斷。
真正的高手遇到威脅，身體會先有反應。肩、肘、手腕，總有一個位置會調整。
沈觀南沒有。
是反應慢，還是根本沒把他算成威脅？
長孫策偏向後者。這個判斷讓他把邁出的腳收了回去。
長孫無垢沒有回頭。
「比試不影響你坐診。今日上門的病人，你我各診一半。誰誤診，誰輸。」
「病人不是賭具。」賀驚蟬說。
「診金由長孫氏承擔，藥費也由我出。」
「錢不能抵消醫療風險。」
長孫無垢看向她：「藥王賀家，也怕比醫術？」
「我怕你拿病人驗證自己。」
賀驚蟬的答覆沒有起伏。她做法醫多年，見過太多人為了證明一個判斷，把風險留給別人。醫術比試可以做，病人必須先有完整知情權。
長孫無垢本想借藥王世家的名頭加一層壓力，沒能奏效。
她換了方法。
「那便只比一人。」
「誰？」
「我。」
她坐到診桌前，右手放上脈枕。
「你我各自診斷對方。病因、病程、治法，寫在紙上。同時揭曉。」
沈觀南看著她的右手。
長孫無垢今年二十四歲，手指保養得很好，指腹卻有常年練針留下的薄繭。無名指顏色偏白，掌側溫度比腕部低。右手太陰經的阻滯已經持續多年。
她不是單純來揚名。
她想借比試求醫，又不肯放下長孫氏大小姐的身份。
沈觀南不反感病人要面子。他只是不想配合得太麻煩。
「掛號。」
長孫無垢問：「你接了？」
「先掛號。」
寧歌從櫃檯遞來一張表。
「身份證。」
長孫無垢拿出證件。
寧歌錄入信息：「普通號三十二，疑難病加二十。比武不在醫保範圍。」
「記長孫氏帳上。」
「先付款。」
身後劍客付了五十二。
寧歌列印號碼。
「三十九號。前面還有四位。」
長孫無垢看向候診區：「我要等？」
「不然呢？」
「我的時間很貴。」
葉紅魚從門外進來，剛好聽見這句。
她收起雨傘，交給助理，走到沈觀南身邊坐下。
「多貴？」
長孫無垢認出了她：「葉總。」
「紅魚集團法務按小時計費。你擋在診桌前，影響宏濟堂營業，我可以給你算一份帳。」
「這是我與沈觀南的事。」
「醫館有我的投資。」
沈觀南提醒：「公共信託的。」
葉紅魚轉頭：「你站哪邊？」
「病歷這邊。」
葉紅魚把椅子往他旁邊挪了半尺：「行，我坐病歷這邊。」
長孫無垢沒有繼續爭座位。
她拿著號牌坐進候診區。
兩名劍客站在她身後，引來不少視線。長孫無垢從小到大從未在醫館排過號。族內醫師隨叫隨到，她自己也精通醫術。若非經脈問題無法自解，她不會來宏濟堂。
她等了二十六分鐘。
期間，沈觀南看了一個胃病，一個小兒夜啼，一個練刀傷到肩部的武者，還有一名長期失眠的公司職員。
診斷都很快。
長孫無垢越看，越難得到結論。
沈觀南用的不是某一家醫術。經方、針灸、推拿，他都用。遇到小兒不配合，他只拿一顆山楂丸放在桌邊，孩子自己把手伸了出來。
長孫無垢原本想挑錯，卻沒找到。
輪到練刀武者時，她看出對方肩井穴閉塞，應該用分筋錯骨手先開關節。沈觀南卻只開了一劑藥，讓人回去休息。
她剛要出言質疑，那名武者走到門口，肩部自己發出一聲輕響，關節復位了。
長孫無垢沒看見沈觀南何時動的手。
也許是在把病歷遞迴去時碰了一下。
若真是這樣，他對力量的控制已經細到她無法捕捉。
長孫無垢沒有改變計劃。
醫術高，不等於心境沒有缺口。她為沈觀南準備的第一道試探，本就不在診斷上。
「三十九號。」寧歌喊道。
長孫無垢回到診桌前。
她沒有馬上伸手，而是先讓劍客取來一隻木盒。木盒打開，裡面裝著九枚細長玉針。
「長孫家診脈，不用手。」
「那你用什麼？」沈觀南問。
「聽脈。」
長孫無垢取出一枚玉針，針尾輕扣桌面。
第一下很輕。
第二下多了一道內勁。
第三下落下，桌面、茶杯和藥櫃同時產生細小震動。九枚玉針之間形成回音，聲波經過長孫無垢的內力調整，落向沈觀南的耳側。
這是長孫氏的問心陣。
名為診脈，實為擾神。
人在聲陣中，呼吸和心跳會被外力帶偏。心境不穩者會先煩躁，隨後氣血錯亂。長孫無垢不指望靠這一招傷到沈觀南。她只要捕捉他的脈搏變化，便能推算內力運行路線。
葉紅魚離得最近，手指先在扶手上停住。
她沒練過深厚內功，耳邊只聽見重複的輕響，胸口卻有些發悶。
賀驚蟬也察覺到異常。
她伸手去拿針盒，準備截斷桌面震動。
沈觀南已經拿起茶匙。
他沒有看長孫無垢。
茶匙從旁邊的藥碗裡舀起一滴湯藥，落進苦蕎茶中。
嗒。
只有一聲。
九枚玉針同時停了。
並非玉針不再震動，而是每一枚針的頻率都被那滴藥湯帶偏。問心陣需要九道聲音互相接續，少一道也不成。沈觀南只改了最中間那道回音，剩下八道聲波便各走各的。
長孫無垢扣在玉針上的內力沒了去處，沿指尖倒回太陰經。
她右臂發麻，胸口氣息受阻。
玉針從手裡落下，斜插進木盒邊緣。
兩名劍客同時向前。
「退後。」長孫無垢說。
長孫策沒退：「大小姐，他暗算……」
「是我輸了半招。」
她把右手藏進袖口。
外表還能維持，體內的經脈卻不好受。原有阻滯被回流內力頂住，寒氣已經到了肘部。再往上一寸，右臂今晚便無法用針。
長孫無垢看向沈觀南。
她原本只信長孫崇一半。
現在，她連那一半也不信了。
長孫崇說沈觀南深不可測。這四個字說得太空。真正交手後，她連對方做了什麼都要回想幾遍才能理清。
一滴藥湯破問心陣，還要算準九枚玉針的頻率、桌面材質、茶杯位置和她的內力走向。
那不是功力高便能做到。
長孫無垢壓住右臂麻意，眼裡的戒備沒有減少，興趣卻多了。
「沈先生好手段。」
「藥涼了，順手。」
「你早就認出問心陣？」
「不認識。」
「那你為何破陣？」
「太吵。」
葉紅魚端起他的茶杯看了看：「加了藥，還能喝？」
「黃連。」
「更苦了。」
「降火。」
葉紅魚把杯子放回去：「給誰降？」
沈觀南看向長孫無垢：「她。」
長孫無垢聽出這話不只指藥。
她沒有發作。
今日上門，她要的是結果，不是爭幾句輸贏。問心陣被破，只能證明沈觀南內力和控制遠勝於她。真正的醫術比試還沒開始。
她取來兩張紙。
「現在診斷。」
「可以。」
「你先伸手。」
「你不是聽脈？」
「剛才用過了。」
「沒聽出來？」
長孫無垢看著他：「沈先生不敢讓我搭脈？」
葉紅魚在旁邊開口：「長孫小姐，你一進門就想摸人，家裡沒教過男女有別？」
「醫者診脈，不分男女。」
「那你先給賀法醫診。」
賀驚蟬抬頭：「可以。」
長孫無垢沒接。
她要診的是沈觀南，換個人沒有意義。
沈觀南把左手放到脈枕上：「一分鐘。」
長孫無垢三指搭上他的手腕。
接觸的一刻，她先查脈搏。
五十二次，穩定。
再送入一縷內力。
沒有回應。
她加到兩成，內力進入沈觀南經脈後，前方沒有阻力，也找不到邊界。她想撤回，那縷內力卻已經繞過一輪循環，從另一處經絡送回她指尖。
沒有損耗。
長孫無垢第一次失了原定節奏。
人的經脈有長度，內力運行也要時間。她送進去的力量卻在一息內完成循環。要麼沈觀南改變了她對經脈的全部理解，要麼他體內的運行規則已經不是普通武學。
她想起近期流傳的一條絕密消息。
崑崙事件後，沈觀南的修為完成超限，現有設備無法換算。
族內長輩把這條消息當成神捕司造勢。
長孫無垢現在不這麼判斷。
她繼續加力，目標從診脈變成測量。
三成。
五成。
七成。
沈觀南的脈搏仍是五十二。
反倒是她自己的右臂開始發冷。送入對方體內的每一縷內力都能完整返回，還順便把她太陰經里的寒氣帶出來一點。
這不是較量。
沈觀南在借她的試探給她治病。
而她直到寒氣減少，才看懂這一點。
一分鐘到。
沈觀南收回手。
「寫吧。」
長孫無垢的右手恢復了血色。
她低頭看著空白紙張。
沈觀南沒有病。脈象沒有破綻，內力也沒有極限。她若寫「身體無恙」，只能算一句廢話。可她此行不能空著紙認輸。
她落筆寫了八個字。
「真元無漏，心病未明。」
沈觀南也寫完一張紙。
兩張紙同時翻開。
葉紅魚先看沈觀南那張。
上面只有三行。
右手太陰經閉塞十二年。
每逢月末，肩內側痛，夜間加重。
再拖三個月，右手不能持針。
長孫無垢沒有說話。
連發作時間都對。
長孫家七名醫師會診三年，只查出寒氣滯留，沒人找到閉塞源頭。她自己用過二十七種藥，寒氣每次退下，月底還會回來。
沈觀南只看一眼，再搭一次脈，便寫出了全部症狀。
「治法呢？」她問。
「紙背面。」
長孫無垢翻過去。
背面只有一句。
先廢功，再通脈。
她的手停在紙上。
長孫氏的《玄陰玉冊》只傳家主一脈。她六歲練功，十二歲壓過族內同輩，十八歲接管藥庫。如今全部地位、醫術和話語權，都建立在這門功法上。
廢功，等於把這些交出去。
長孫無垢抬頭：「沒有第二種方法？」
「有。」
「說。」
「把右臂一起廢掉，功力能保住。」
葉紅魚看了她一眼：「這方案挺適合你。以後不用亂摸。」
長孫無垢沒理她。
「你能替我通脈，不廢功。」
「能。」
「那你為什麼不寫？」
「你來挑館，不是來求醫。」
沈觀南把脈枕收回。
「比試結束。你輸了。」
長孫無垢盯著他。
她終於明白，沈觀南從一開始便看穿了她的目標。他願意掛號，願意讓她診脈，也順手緩解了寒氣，卻不主動給出完整治療。
因為她還沒把身份擺正。
挑館的人有挑館的結果。
病人有病人的規矩。
兩者不能混在一起。
長孫無垢收起診斷紙：「按照賭約，長孫氏藥庫任你挑選。」
「先把昨晚舊碼頭的事解釋清楚。」
她抬眼：「什麼舊碼頭？」
「你的人去過。」
長孫策的手按向空著的腰側。
這個動作已經給了答案。
長孫無垢轉頭看他：「誰讓你去的？」
「家主命令。」
「目的？」
長孫策沒有回答。
長孫無垢的目標是挑館、求醫、替家族立名。她不清楚舊碼頭的安排。家主一邊讓長孫崇勸她停手，一邊派人把沈觀南引去碼頭，真正要查的也不是醫術。
家族還有另一套計劃。
她在這套計劃里，同樣只是放在明面上的那個人。
長孫無垢伸手：「把通訊器給我。」
長孫策沒動。
另一名劍客後退一步，擋住診室門口。
前堂的病人還在。
沈觀南看了眼時間。十一點二十，後面還有九個號。他不準備讓長孫家的內部問題耽誤午休。
「出去處理。」
長孫策盯著他：「沈先生，這件事與大小姐無關。」
「我清楚。」
「那便請你不要插手。」
「你們擋著病人了。」
長孫策沒有讓路。
他接到的最後一道命令，是長孫無垢若在宏濟堂落敗，馬上帶她離開。不得讓她單獨與沈觀南談，也不得泄露舊碼頭的安排。
家主防的從來不是她輸。
防的是沈觀南看出她身上的功法缺陷。
「大小姐，我們該走了。」
長孫無垢坐著沒動：「通訊器。」
「請您回去再問。」
「我說，現在給我。」
長孫策的右手離開腰側，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軟劍被寄存，他還有指劍。
長孫無垢右臂經脈剛被沈觀南疏通一部分，強行動手會讓寒氣回流。她仍抬起手，玉針夾進指間。
沈觀南把茶杯放下。
「寧歌。」
「怎麼了？」
「把兵器寄存櫃鎖好。」
「早鎖了。」
「那就行。」
長孫策還沒理解這句話，膝後便失去力氣。
沒有人看見沈觀南出手。
他跪到地上，兩根手指仍維持指劍動作，手臂卻無法向前。另一名劍客也靠著門框坐了下去，肩以下全部失去知覺。
兩人體內各多了一道細小真氣。
那道真氣只封穴，不傷經脈。可他們試了幾種長孫氏解穴手法，全沒作用。
長孫策抬頭看向診桌。
沈觀南坐姿沒變。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長孫崇為什麼嚴令不得拔劍。
不是拔劍會輸。
是他們連讓沈觀南正式出手的資格都沒有。
候診區的小孩扯了扯母親衣袖：「媽媽，那個叔叔為什麼跪著？」
母親把他拉回去：「腿疼，來看病的。」
寧歌拿著掛號機走過來：「腿疼也得取號。」
長孫無垢從長孫策外套里取出通訊器。
屏幕沒有密碼，只有一條剛收到的加密消息。
她看完，手指停在刪除鍵上。
沈觀南問：「寫了什麼？」
長孫無垢把通訊器放到桌上。
消息來自長孫家主。
「無垢若敗，啟動第二案。取宏濟堂地下暗金樣本，不計代價。」
消息下方還有一張結構圖。
那不是宏濟堂現在的地下結構。
是十五年前，沈觀南父親還在世時繪製的舊圖。
圖紙最下方標著一間連沈觀南記憶里都不存在的密室。
密室編號只有一個字。
「歸。」
天機神工圖在沈觀南內袋裡自行翻開。
藍星外的歸航坐標，第一次落回了宏濟堂腳下。
十點整，一輛黑色豪車停在宏濟堂門前。
司機撐開傘。長孫無垢下車時，深紅色旗袍下擺離地不到一寸。布料貼著腰身，側邊開衩不高，走動時只露出一段小腿。她沒有多餘首飾，右腕戴著一隻舊玉鐲。
兩名劍客跟在她身後。
他們手裡沒有劍，腰帶內卻藏著軟刃。神捕司門口的掃描器發出提示音。
蘇雀今天不在，值班人員上前攔住。
「兵器寄存。」
左側劍客皺眉：「我們從不卸劍。」
「那就在門外等。」
「此劍不離身。」
寧歌從櫃檯後抬頭：「病也不離身。看不看？」
長孫無垢解下自己的玉鐲，放進寄存檔。
機關彈開，玉鐲內部滑出一圈薄刃。
兩名劍客只好交出腰帶軟劍。
登記員貼好編號：「離開時憑證件領取。」
左側劍客問：「若有損傷呢？」
「按折舊價賠。」
「這是長孫氏傳了兩百年的名劍。」
寧歌看了一眼：「那折舊得挺多。」
劍客沒再說話。
長孫無垢走進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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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進門後先看牌匾，再看診室。候診區坐著十幾名病人，沒人給她讓路。一個小孩盯著她的旗袍看了幾秒，被母親按回椅子上。
沈觀南坐在診桌後，正在喝苦蕎茶。
他昨晚去了舊碼頭。
走私貨物已經被神捕司扣下，所謂同源暗金材料只是一塊沾過母巢外層組織的舊隕鐵，活性早已消失。有人故意把消息放給霍星鸞，目的不是搶貨，是把他引開。
調虎離山做得不高明，目標卻很明確。
對方在查宏濟堂夜間防守。
沈觀南今天照常坐診，也是為了等送消息的人露面。長孫無垢此時上門，未必與舊碼頭有關，但她身邊兩名劍客的鞋底沾著同一種倉庫防滑粉。
先問清楚，再決定怎麼處理。
長孫無垢沒有掛號。
她走到診桌前，放下一封紅色挑戰書。
「江南長孫氏，長孫無垢。」
沈觀南抬眼：「看病？」
「挑館。」
「去武館。」
「我挑的是醫館。」
「沒空。」
兩個字說完，沈觀南繼續喝茶。
長孫無垢原本準備了三套開場。第一套給自負的人，第二套給惜名的人，第三套給好色的人。
沈觀南哪套都沒接。
她並不意外。長孫崇已經說過，此人不按江湖習慣做事。想讓他下場，不能只靠一張挑戰書。
「長孫氏傳承三百年古法推拿，保存醫典一千七百六十卷。藥王一脈缺失的《靈樞外篇》，也在長孫家。」
賀驚蟬正坐在旁邊整理病例，聽到《靈樞外篇》四個字，抬頭看了一眼。
長孫無垢捕捉到了這個反應。
「你若贏，長孫氏藥庫任你挑選，古醫典也可借閱。」
沈觀南問：「輸了呢？」
「交出鎮國大宗師暗金令牌，遷出白雲市。」
寧歌拿著抹布走過來，把挑戰書從桌上拿開。
「誰給你定的規矩？」
「這是長孫氏的賭約。」
「你們家的賭約，憑什麼讓他搬家？」
「他可以不接。」
「已經說了沒空。」
寧歌擦完桌面，順手把紅色挑戰書塞進失物籃。
「別妨礙看病。」
長孫無垢身後的劍客向前半步。
他叫長孫策，在族中習劍二十九年。入城前，他並不把外界武者放在眼裡。現代武學講究登記、教學和比賽，招式都能在網上查到。長孫家的劍術卻只傳嫡系，殺招從未公開。
可長孫崇回來後，只說了一句話。
見沈觀南，不得拔劍。
長孫策一直不服。
眼下寧歌把挑戰書扔進籃子，他很想出手，又不敢違背族老的命令。沈觀南從頭到尾沒看他，這讓他更難判斷。
真正的高手遇到威脅，身體會先有反應。肩、肘、手腕，總有一個位置會調整。
沈觀南沒有。
是反應慢，還是根本沒把他算成威脅？
長孫策偏向後者。這個判斷讓他把邁出的腳收了回去。
長孫無垢沒有回頭。
「比試不影響你坐診。今日上門的病人，你我各診一半。誰誤診，誰輸。」
「病人不是賭具。」賀驚蟬說。
「診金由長孫氏承擔，藥費也由我出。」
「錢不能抵消醫療風險。」
長孫無垢看向她：「藥王賀家，也怕比醫術？」
「我怕你拿病人驗證自己。」
賀驚蟬的答覆沒有起伏。她做法醫多年，見過太多人為了證明一個判斷，把風險留給別人。醫術比試可以做，病人必須先有完整知情權。
長孫無垢本想借藥王世家的名頭加一層壓力，沒能奏效。
她換了方法。
「那便只比一人。」
「誰？」
「我。」
她坐到診桌前，右手放上脈枕。
「你我各自診斷對方。病因、病程、治法，寫在紙上。同時揭曉。」
沈觀南看著她的右手。
長孫無垢今年二十四歲，手指保養得很好，指腹卻有常年練針留下的薄繭。無名指顏色偏白，掌側溫度比腕部低。右手太陰經的阻滯已經持續多年。
她不是單純來揚名。
她想借比試求醫，又不肯放下長孫氏大小姐的身份。
沈觀南不反感病人要面子。他只是不想配合得太麻煩。
「掛號。」
長孫無垢問：「你接了？」
「先掛號。」
寧歌從櫃檯遞來一張表。
「身份證。」
長孫無垢拿出證件。
寧歌錄入信息：「普通號三十二，疑難病加二十。比武不在醫保範圍。」
「記長孫氏帳上。」
「先付款。」
身後劍客付了五十二。
寧歌列印號碼。
「三十九號。前面還有四位。」
長孫無垢看向候診區：「我要等？」
「不然呢？」
「我的時間很貴。」
葉紅魚從門外進來，剛好聽見這句。
她收起雨傘，交給助理，走到沈觀南身邊坐下。
「多貴？」
長孫無垢認出了她：「葉總。」
「紅魚集團法務按小時計費。你擋在診桌前，影響宏濟堂營業，我可以給你算一份帳。」
「這是我與沈觀南的事。」
「醫館有我的投資。」
沈觀南提醒：「公共信託的。」
葉紅魚轉頭：「你站哪邊？」
「病歷這邊。」
葉紅魚把椅子往他旁邊挪了半尺：「行，我坐病歷這邊。」
長孫無垢沒有繼續爭座位。
她拿著號牌坐進候診區。
兩名劍客站在她身後，引來不少視線。長孫無垢從小到大從未在醫館排過號。族內醫師隨叫隨到，她自己也精通醫術。若非經脈問題無法自解，她不會來宏濟堂。
她等了二十六分鐘。
期間，沈觀南看了一個胃病，一個小兒夜啼，一個練刀傷到肩部的武者，還有一名長期失眠的公司職員。
診斷都很快。
長孫無垢越看，越難得到結論。
沈觀南用的不是某一家醫術。經方、針灸、推拿，他都用。遇到小兒不配合，他只拿一顆山楂丸放在桌邊，孩子自己把手伸了出來。
長孫無垢原本想挑錯，卻沒找到。
輪到練刀武者時，她看出對方肩井穴閉塞，應該用分筋錯骨手先開關節。沈觀南卻只開了一劑藥，讓人回去休息。
她剛要出言質疑，那名武者走到門口，肩部自己發出一聲輕響，關節復位了。
長孫無垢沒看見沈觀南何時動的手。
也許是在把病歷遞迴去時碰了一下。
若真是這樣，他對力量的控制已經細到她無法捕捉。
長孫無垢沒有改變計劃。
醫術高，不等於心境沒有缺口。她為沈觀南準備的第一道試探，本就不在診斷上。
「三十九號。」寧歌喊道。
長孫無垢回到診桌前。
她沒有馬上伸手，而是先讓劍客取來一隻木盒。木盒打開，裡面裝著九枚細長玉針。
「長孫家診脈，不用手。」
「那你用什麼？」沈觀南問。
「聽脈。」
長孫無垢取出一枚玉針，針尾輕扣桌面。
第一下很輕。
第二下多了一道內勁。
第三下落下，桌面、茶杯和藥櫃同時產生細小震動。九枚玉針之間形成回音，聲波經過長孫無垢的內力調整，落向沈觀南的耳側。
這是長孫氏的問心陣。
名為診脈，實為擾神。
人在聲陣中，呼吸和心跳會被外力帶偏。心境不穩者會先煩躁，隨後氣血錯亂。長孫無垢不指望靠這一招傷到沈觀南。她只要捕捉他的脈搏變化，便能推算內力運行路線。
葉紅魚離得最近，手指先在扶手上停住。
她沒練過深厚內功，耳邊只聽見重複的輕響，胸口卻有些發悶。
賀驚蟬也察覺到異常。
她伸手去拿針盒，準備截斷桌面震動。
沈觀南已經拿起茶匙。
他沒有看長孫無垢。
茶匙從旁邊的藥碗裡舀起一滴湯藥，落進苦蕎茶中。
嗒。
只有一聲。
九枚玉針同時停了。
並非玉針不再震動，而是每一枚針的頻率都被那滴藥湯帶偏。問心陣需要九道聲音互相接續，少一道也不成。沈觀南只改了最中間那道回音，剩下八道聲波便各走各的。
長孫無垢扣在玉針上的內力沒了去處，沿指尖倒回太陰經。
她右臂發麻，胸口氣息受阻。
玉針從手裡落下，斜插進木盒邊緣。
兩名劍客同時向前。
「退後。」長孫無垢說。
長孫策沒退：「大小姐，他暗算……」
「是我輸了半招。」
她把右手藏進袖口。
外表還能維持，體內的經脈卻不好受。原有阻滯被回流內力頂住，寒氣已經到了肘部。再往上一寸，右臂今晚便無法用針。
長孫無垢看向沈觀南。
她原本只信長孫崇一半。
現在，她連那一半也不信了。
長孫崇說沈觀南深不可測。這四個字說得太空。真正交手後，她連對方做了什麼都要回想幾遍才能理清。
一滴藥湯破問心陣，還要算準九枚玉針的頻率、桌面材質、茶杯位置和她的內力走向。
那不是功力高便能做到。
長孫無垢壓住右臂麻意，眼裡的戒備沒有減少，興趣卻多了。
「沈先生好手段。」
「藥涼了，順手。」
「你早就認出問心陣？」
「不認識。」
「那你為何破陣？」
「太吵。」
葉紅魚端起他的茶杯看了看：「加了藥，還能喝？」
「黃連。」
「更苦了。」
「降火。」
葉紅魚把杯子放回去：「給誰降？」
沈觀南看向長孫無垢：「她。」
長孫無垢聽出這話不只指藥。
她沒有發作。
今日上門，她要的是結果，不是爭幾句輸贏。問心陣被破，只能證明沈觀南內力和控制遠勝於她。真正的醫術比試還沒開始。
她取來兩張紙。
「現在診斷。」
「可以。」
「你先伸手。」
「你不是聽脈？」
「剛才用過了。」
「沒聽出來？」
長孫無垢看著他：「沈先生不敢讓我搭脈？」
葉紅魚在旁邊開口：「長孫小姐，你一進門就想摸人，家裡沒教過男女有別？」
「醫者診脈，不分男女。」
「那你先給賀法醫診。」
賀驚蟬抬頭：「可以。」
長孫無垢沒接。
她要診的是沈觀南，換個人沒有意義。
沈觀南把左手放到脈枕上：「一分鐘。」
長孫無垢三指搭上他的手腕。
接觸的一刻，她先查脈搏。
五十二次，穩定。
再送入一縷內力。
沒有回應。
她加到兩成，內力進入沈觀南經脈後，前方沒有阻力，也找不到邊界。她想撤回，那縷內力卻已經繞過一輪循環，從另一處經絡送回她指尖。
沒有損耗。
長孫無垢第一次失了原定節奏。
人的經脈有長度，內力運行也要時間。她送進去的力量卻在一息內完成循環。要麼沈觀南改變了她對經脈的全部理解，要麼他體內的運行規則已經不是普通武學。
她想起近期流傳的一條絕密消息。
崑崙事件後，沈觀南的修為完成超限，現有設備無法換算。
族內長輩把這條消息當成神捕司造勢。
長孫無垢現在不這麼判斷。
她繼續加力，目標從診脈變成測量。
三成。
五成。
七成。
沈觀南的脈搏仍是五十二。
反倒是她自己的右臂開始發冷。送入對方體內的每一縷內力都能完整返回，還順便把她太陰經里的寒氣帶出來一點。
這不是較量。
沈觀南在借她的試探給她治病。
而她直到寒氣減少，才看懂這一點。
一分鐘到。
沈觀南收回手。
「寫吧。」
長孫無垢的右手恢復了血色。
她低頭看著空白紙張。
沈觀南沒有病。脈象沒有破綻，內力也沒有極限。她若寫「身體無恙」，只能算一句廢話。可她此行不能空著紙認輸。
她落筆寫了八個字。
「真元無漏，心病未明。」
沈觀南也寫完一張紙。
兩張紙同時翻開。
葉紅魚先看沈觀南那張。
上面只有三行。
右手太陰經閉塞十二年。
每逢月末，肩內側痛，夜間加重。
再拖三個月，右手不能持針。
長孫無垢沒有說話。
連發作時間都對。
長孫家七名醫師會診三年，只查出寒氣滯留，沒人找到閉塞源頭。她自己用過二十七種藥，寒氣每次退下，月底還會回來。
沈觀南只看一眼，再搭一次脈，便寫出了全部症狀。
「治法呢？」她問。
「紙背面。」
長孫無垢翻過去。
背面只有一句。
先廢功，再通脈。
她的手停在紙上。
長孫氏的《玄陰玉冊》只傳家主一脈。她六歲練功，十二歲壓過族內同輩，十八歲接管藥庫。如今全部地位、醫術和話語權，都建立在這門功法上。
廢功，等於把這些交出去。
長孫無垢抬頭：「沒有第二種方法？」
「有。」
「說。」
「把右臂一起廢掉，功力能保住。」
葉紅魚看了她一眼：「這方案挺適合你。以後不用亂摸。」
長孫無垢沒理她。
「你能替我通脈，不廢功。」
「能。」
「那你為什麼不寫？」
「你來挑館，不是來求醫。」
沈觀南把脈枕收回。
「比試結束。你輸了。」
長孫無垢盯著他。
她終於明白，沈觀南從一開始便看穿了她的目標。他願意掛號，願意讓她診脈，也順手緩解了寒氣，卻不主動給出完整治療。
因為她還沒把身份擺正。
挑館的人有挑館的結果。
病人有病人的規矩。
兩者不能混在一起。
長孫無垢收起診斷紙：「按照賭約，長孫氏藥庫任你挑選。」
「先把昨晚舊碼頭的事解釋清楚。」
她抬眼：「什麼舊碼頭？」
「你的人去過。」
長孫策的手按向空著的腰側。
這個動作已經給了答案。
長孫無垢轉頭看他：「誰讓你去的？」
「家主命令。」
「目的？」
長孫策沒有回答。
長孫無垢的目標是挑館、求醫、替家族立名。她不清楚舊碼頭的安排。家主一邊讓長孫崇勸她停手，一邊派人把沈觀南引去碼頭，真正要查的也不是醫術。
家族還有另一套計劃。
她在這套計劃里，同樣只是放在明面上的那個人。
長孫無垢伸手：「把通訊器給我。」
長孫策沒動。
另一名劍客後退一步，擋住診室門口。
前堂的病人還在。
沈觀南看了眼時間。十一點二十，後面還有九個號。他不準備讓長孫家的內部問題耽誤午休。
「出去處理。」
長孫策盯著他：「沈先生，這件事與大小姐無關。」
「我清楚。」
「那便請你不要插手。」
「你們擋著病人了。」
長孫策沒有讓路。
他接到的最後一道命令，是長孫無垢若在宏濟堂落敗，馬上帶她離開。不得讓她單獨與沈觀南談，也不得泄露舊碼頭的安排。
家主防的從來不是她輸。
防的是沈觀南看出她身上的功法缺陷。
「大小姐，我們該走了。」
長孫無垢坐著沒動：「通訊器。」
「請您回去再問。」
「我說，現在給我。」
長孫策的右手離開腰側，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軟劍被寄存，他還有指劍。
長孫無垢右臂經脈剛被沈觀南疏通一部分，強行動手會讓寒氣回流。她仍抬起手，玉針夾進指間。
沈觀南把茶杯放下。
「寧歌。」
「怎麼了？」
「把兵器寄存櫃鎖好。」
「早鎖了。」
「那就行。」
長孫策還沒理解這句話，膝後便失去力氣。
沒有人看見沈觀南出手。
他跪到地上，兩根手指仍維持指劍動作，手臂卻無法向前。另一名劍客也靠著門框坐了下去，肩以下全部失去知覺。
兩人體內各多了一道細小真氣。
那道真氣只封穴，不傷經脈。可他們試了幾種長孫氏解穴手法，全沒作用。
長孫策抬頭看向診桌。
沈觀南坐姿沒變。
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長孫崇為什麼嚴令不得拔劍。
不是拔劍會輸。
是他們連讓沈觀南正式出手的資格都沒有。
候診區的小孩扯了扯母親衣袖：「媽媽，那個叔叔為什麼跪著？」
母親把他拉回去：「腿疼，來看病的。」
寧歌拿著掛號機走過來：「腿疼也得取號。」
長孫無垢從長孫策外套里取出通訊器。
屏幕沒有密碼，只有一條剛收到的加密消息。
她看完，手指停在刪除鍵上。
沈觀南問：「寫了什麼？」
長孫無垢把通訊器放到桌上。
消息來自長孫家主。
「無垢若敗，啟動第二案。取宏濟堂地下暗金樣本，不計代價。」
消息下方還有一張結構圖。
那不是宏濟堂現在的地下結構。
是十五年前，沈觀南父親還在世時繪製的舊圖。
圖紙最下方標著一間連沈觀南記憶里都不存在的密室。
密室編號只有一個字。
「歸。」
天機神工圖在沈觀南內袋裡自行翻開。
藍星外的歸航坐標，第一次落回了宏濟堂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