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藥王碑前的半尺筆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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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孫無垢把通訊器放在桌上。

  歸字密室的結構圖還亮著。

  沈觀南合上天機神工圖,先看了一眼候診區。後面還有九個號,其中兩位從外地過來,改簽車票會多住一晚。

  地下密室不會自己跑。

  病人會。

  「霍星鸞。」他拿起手機。

  「在通風口。」

  「下來幹活。」

  頭頂傳來兩聲輕響。

  霍星鸞從後堂走出,外套上沾了少量灰。她拿起通訊器,看完結構圖,又蹲下敲了敲診室地磚。

  「圖是十五年前的,承重牆改過兩次。真有密室,也不在這塊磚下面。」

  寧歌低頭看地。

  「那在哪?」

  「藥櫃後面,或者後院水井旁邊。」

  寧歌拿起拖把。

  「先說好,誰拆牆誰補。」

  沈觀南把通訊器交給剛進門的神捕司人員。

  「封存圖紙,查來源。醫館地下先不動。」

  長孫無垢問:「你不下去看?」

  「今天坐診。」

  「歸航坐標關係到宏濟堂,你還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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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人掛了號。」

  這個理由很短。

  長孫無垢卻沒法反駁。

  長孫氏為了入世,族中已經討論了半年。利益、名聲、地盤,每一項都排在前面。沈觀南腳下藏著一間連他本人也沒見過的密室,他仍先把餘下的病人看完。

  她原定的幾套手段,在這裡總差半步。

  後門傳來剎車聲。

  四名長孫氏隨從抬著木架進來。木架上蒙著黑布,底部裝有滾輪,總重量不輕。

  長孫策跪在地上,腿還沒有恢復。他看見來人,低聲道:「大小姐,家主吩咐過,藥王碑不能……」

  「閉嘴。」

  長孫無垢起身,右手從袖中伸出。

  經脈里的寒意少了許多,手臂仍舊不適合持針。她不打算就這麼離開。

  舊碼頭的安排不歸她管。

  歸字密室也不是她準備的。

  可挑館是她自己提的。

  問心陣輸掉半招,診脈也沒有摸到沈觀南的底。若再無結果,長孫家會把全部過錯推給她。到時,她仍要廢功,經脈也未必有人治。

  她要給自己留一條能回來的路。

  「把碑抬進來。」

  四名隨從揭開黑布。

  一塊漢白玉殘碑露了出來。碑面高一米有餘,左側缺了一角,正面刻著四十多行小字。部分字跡磨損,殘留的藥名只剩半邊。

  候診區有人拿出手機。

  寧歌抬手指向牆上的牌子。

  「醫院內禁止拍攝。」

  那人把手機收了回去。

  長孫無垢讓隨從把殘碑放到前堂中間。

  「此碑出自長孫氏舊藥庫,所記方劑成於漢末。全方三十一味,缺失七味。族中六代醫師,只補出四味。」

  沈觀南叫了下一個號。

  「坐。」

  一名六十多歲的男人走進診室,捂著腰坐下。

  長孫無垢的準備全卡在喉嚨里。

  「沈觀南。」

  「病人腰疼。」

  「我等你。」

  「先掛號。」

  「我已經掛過了。」

  「複診也要排隊。」

  長孫無垢拿出手機,掃了五十二塊。

  寧歌給她列印了一張新號。

  四十八號。

  排在最後。

  葉紅魚的助理站在門邊,轉過身咳了一聲。她想忍,沒忍住,只好假裝嗓子不舒服。

  二十分鐘後,餘下病人看完。

  沈觀南洗淨手,回到前堂。

  長孫無垢把一份拓印放在桌上。

  「殘方治寒厥、水滯與脈閉。碑中留有舊藥粉,補方時還要辨出藥性。你若能補全,今日挑館便算我徹底輸了。」

  「輸一次和輸兩次,有區別?」

  「有。」

  「診費呢?」

  「長孫氏出。」

  沈觀南這才接過拓印。

  長孫無垢沒急著介紹殘方。她讓隨從打開另一隻木盒,裡面擺著十六種處理過的藥材。顏色和氣味都很接近,其中還有三種經過硫熏。

  「七味缺藥,藏在這十六種裡面。方、藥、量,三項都要對。」

  後堂門打開。

  賀驚蟬穿著法醫白大褂走進來,手裡提著便攜檢測箱。

  她原本在神捕司檢驗舊碼頭的隕鐵。聽說長孫無垢搬出了藥王碑,她把儀器也帶了過來。

  「碑上殘留物檢測結果出來了。」

  長孫無垢轉身。

  「你取過樣?」

  「剛才有人搬碑時掉了一點。」

  「未經允許取樣,算壞規矩。」

  「掉在宏濟堂地板上,歸宏濟堂保潔範圍。」

  寧歌點頭。

  「這話對。」

  賀驚蟬打開檢測報告。

  「殘留物含有硫化砷、汞鹽、烏頭鹼水解產物。碑方年代久,化合物已經變化。只憑現有成分,無法直接還原藥量。」

  長孫無垢拿起一根藥針,挑開木盒裡的一片藥材。

  「醫者辨藥,不靠儀器。雄黃久置後才會出現硫化砷變化。硃砂入水,汞鹽不會達到這個比例。殘方里用的是礜石,不是雄黃。」

  「礜石毒性更高。」

  「古方以製法減毒。」

  「製法沒有刻全。」

  「所以才要補方。」

  「缺少安全劑量,補出來也不能臨床使用。」

  「古方存在,不等於現在就給病人吃。」

  兩人一問一答。

  沒人提高音量,藥理上的問題卻一個接一個。

  長孫無垢要證明家傳辨藥法仍有價值。賀驚蟬要把風險說清。她們爭的並非面子,落點全在同一塊碑上。

  賀驚蟬取出試紙,沾了一點藥末。

  「第三種不是白朮。」

  「是。」

  「硫熏後顏色接近,揮發成分不同。」

  「長孫氏的白朮經過九蒸。」

  「九蒸白朮不會留下這個含量的草酸鈣針晶。」

  長孫無垢拿過檢測表,看了半頁。

  「你的儀器誤差是多少?」

  「這一項,千分之三。」

  「產地差異呢?」

  「已做三組對照。」

  「哪三組?」

  「浙產、徽產、野生樣本。」

  長孫無垢沒再爭第三種藥。

  她換到下一項。

  「殘方中有附子,缺藥里必有炙甘草。」

  賀驚蟬說:「也可用蜂蜜炮製後的白芍緩和。」

  「白芍壓不住回陽藥的走竄。」

  「那要看劑量。」

  「漢末一兩,不等於現代五十克。」

  「也不等於十五克。出土度量衡地區不同,誤差能超過四倍。」

  兩人把一場挑館,講成了藥理研討。

  霍星鸞搬了把凳子坐在後門,手裡多了一包瓜子。

  寧歌伸手。

  「哪來的?」

  「隨從口袋裡。」

  「還回去。」

  「我已經磕了。」

  「那就付錢。」

  沈觀南沒有加入爭論。

  殘方並不難。

  難的是碑中混著三套度量標準。前十七行出自漢末,後八行由唐代醫師補錄,最末一段則是長孫氏先祖留下的批註。六代醫師把三部分當成一張方,方向從一開始便錯了。

  他現在只想儘快處理完,去看地下結構圖。

  宏濟堂的歸字密室與藍星外坐標相連。長孫家還拿到了舊圖。無論他們從哪裡得到資料,這條線都得查。

  至於眼前的殘碑。

  順手解決,不耽誤幾分鐘。

  沈觀南抬手。

  「毛筆。」

  寧歌從帳房拿來一支舊毛筆。

  「上個月買的,十二塊。別弄壞。」

  「報銷。」

  「誰報?」

  「長孫家。」

  長孫無垢看著他蘸墨。

  「你要寫在拓印上?」

  「碑上。」

  「不行。」

  她向前一步。

  藥王碑是長孫氏傳下來的東西。上面每一道舊痕都留有記錄,族中醫師拓印時不能用力,清理也只准用軟布。

  沈觀南站在三尺外,沒有碰碑。

  他提筆。

  筆鋒離開硯台。

  幾滴墨沒有落地。

  太玄真元托住墨汁,在筆端前聚成半尺長的細線。沈觀南手腕移動,七道墨線越過三尺距離,落向殘碑空白處。

  第一行,茯苓。

  第二行,白芍。

  其後是桂枝、炙甘草、生薑、澤瀉與石菖蒲。

  每味藥後都補了用量。

  最後一筆落下,墨線進入玉石。

  沒有裂口。

  碑面也沒掉粉。

  長孫無垢走到近前,拿軟布擦過第一個字。

  布面沒有墨。

  她加了些水,又擦一遍。

  字還在。

  長孫策跪在原處,盯著碑面。他練劍二十九年,也能讓內力附在軟劍上。可真氣離體三尺,還要托住分散的墨汁,最後把字寫進漢白玉,他連該怎麼發力都想不通。

  內力強,只能打碎碑。

  控制稍差一點,墨會散,玉也會裂。

  沈觀南寫完七味藥,碑面連一條新裂紋都沒有。

  長孫策終於明白族老為何回去便取消全部試探。

  族中最強的老祖出手,也只能在玉碑上按出掌印。

  眼前這七行字,入玉三分。

  兩者根本沒法放在一處談。

  賀驚蟬拿起拓印,對照前後藥性。

  「七味藥把三段度量分開了。」

  長孫無垢問:「為什麼有石菖蒲?」

  「最後八行治的不是寒厥。」沈觀南放下毛筆,「病人長期服用礜石,神志受損。石菖蒲用於後期,不進主方。」

  「那澤瀉呢?」

  「唐代補方治水滯。」

  「炙甘草的量為何少一半?」

  「前段的附子已經炮製過。碑上的『制』字少了半邊。」

  長孫無垢順著殘字重新辨認。

  缺掉的半邊藏在玉石舊裂里。過去六代醫師把它看成了污痕。

  一個字看錯,整張方子的藥量全跟著變。

  她準備了藥王碑、十六味疑藥、三套辨藥法,還把長孫家一千七百多卷醫典壓在賭約里。

  沈觀南只用了十二塊錢的毛筆。

  墨還是宏濟堂帳房的。

  「你早就看出來了?」她問。

  「剛看。」

  「你為何不參與我與賀法醫的爭論?」

  「你們沒爭錯。」

  「那誰對?」

  「都對一部分。」

  賀驚蟬收起檢測儀。

  她接受這個結論。

  古法辨藥能確認來源,化學檢測能識別毒性變化。兩者處理的問題不同,本就沒必要爭出誰高誰低。

  長孫無垢卻站了很久。

  她可以輸給更高明的醫術,也能接受功力差距。可沈觀南從頭到尾沒有把這件事當成挑戰。

  那七行墨字,把長孫氏六代人的結論改了。

  他寫完還要去看病歷。

  「今日之事,我會記下。」

  「記得付碑文修復費。」

  「是你在我的碑上寫字。」

  「幫你補方,算會診。」

  長孫無垢看向寧歌。

  寧歌已經把收費碼擺出來了。

  「五十二掛號費結過了。專家會診另算,寫字按七個收。」

  「多少錢?」

  寧歌想了想。

  「他沒定過價。先交兩百。」

  長孫無垢掃碼付錢,轉身離開。

  長孫策與另一名劍客的穴道已經自行解開。兩人起身時,腿還麻著,誰也沒敢再看沈觀南。

  到了車上,長孫無垢才碰了碰右臂。

  從宏濟堂出來後,經脈里的寒意沒有回流。

  一縷溫熱的真氣停在閉塞處。每當玄陰內勁靠近,它便把寒氣推回去。動作很輕,不損傷她原有功力,也不替她強行通脈。

  她搭沈觀南脈搏時,這縷真氣便進來了。

  直到現在才開始起效。

  長孫無垢把手放回膝上。

  他看出她月底會發作,也清楚她今日強行動用問心陣會傷到右臂。

  所以留了一道真氣。

  是醫者給病人的餘地,還是別的,她暫時不下結論。

  車駛離宏濟堂。

  後堂的掛衣架後面,葉紅魚端著一杯紅酒走了出來。

  沈觀南看向她手裡的杯子。

  「上午喝酒?」

  「談完一筆收購,慶祝一下。」

  「躲多久了?」

  「從有人給長孫小姐送碑開始。」

  葉紅魚走到他身前,紅酒杯停在他胸口旁邊。

  「沈爺挺會留後手。診個脈,還給人留一道九陽真氣。」

  「她是病人。」

  「病人需要你貼身照顧多久?」

  「隔著三尺寫方,也算貼身?」

  葉紅魚沒有退。

  她今天穿了件收腰長裙,裙擺貼著腿。沈觀南伸手攬住她的腰,把人往前帶了半步。

  酒杯里的紅酒晃了一下,沒有灑。

  「你吃醋?」

  「我來做風險評估。」

  「評估什麼?」

  「長孫無垢值不值得收購。」

  「人不能收購。」

  「那就收她家的藥庫。」

  沈觀南低頭,貼近她耳邊。

  「放長線,不僅撈魚,還得收山莊的診費。」

  葉紅魚用酒杯碰了碰他的肩。

  「撈哪條魚?」

  「紅魚。」

  「山莊裡還有燕回、蘇雀和賀驚蟬。沈爺這網眼挺小。」

  「霍星鸞打的。」

  門外傳來一聲咳嗽。

  霍星鸞探進半個腦袋。

  「我只開鎖,不織網。這個鍋不接。」

  葉紅魚轉頭。

  「通風口修好了嗎?」

  「沒有。」

  「扣錢。」

  霍星鸞又退了出去。

  葉紅魚把酒杯放到桌上,手臂繞過沈觀南的肩。

  「長孫家不會就這麼算了。」

  「我也沒準備算了。」

  「歸字密室?」

  「還有舊碼頭。」

  葉紅魚靠得更近。

  「商業上的事呢?」

  「你處理。」

  「我若處理不了?」

  「回來吃軟飯。」

  葉紅魚在他領口上留下一點紅酒印。

  「這話我記著。」

  當晚,紅魚集團收到七份供應商解約函。

  長孫氏沉睡多年的地下資金池開始運轉。

  目標只有一個。

  鎖死紅魚集團的新醫藥生產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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