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摟草打兔子
靠山屯往東十五里，隔著兩道梁子，有個cx族屯子叫石場溝。
早年間那地方水草豐茂，溝底一溜柳樹，屯子因此得名。
石場溝的人侍弄水田有一手，大米在全縣都有名，
靠山屯這邊過年能吃上一頓石場溝換來的白米飯，
那就算好年景了。
可今年開春以來沒下過一場透雨。
靠山屯和周圍幾個村都早早重新打了井。
可石場溝的沒動，覺得自己屯的井沒問題。
可沒想到旱情一天比一天重，石場溝屯口那口養活了幾代人的老井，先是水位下去三尺，
拿繩子放桶下去半天，才舀上來小半桶渾湯子，
到了四月底，桶底磕到的是干泥，連泥湯子都刮不上來了。
水田更不用說，溝底的幾塊稻田裂了口子，腳踩上去硬邦邦的，
插下去的秧苗蔫頭耷腦，葉子捲成針。
生產隊長老金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帶著社員在溝底往下掏了三尺深，掏出來的還是干沙子。
這些事陳鋒一開始不知道。
他天天忙得腳不沾地。
石場溝隔著兩道梁子，屯子裡也沒人專門跑去打聽，消息就壓在那兒了。
第一個把話遞到陳鋒耳朵里的，是余老頭。
這老頭之前去隔壁鎮親戚家主持白事去了，原本早早就應該回來的，誰知道在準備回來頭天晚上，又走了一人。
這不，就耽擱了。
這天回來，就到陳家找陳鋒嘮嗑。
他覺得在其他村，都找不到人八卦。
不能八卦是多麼的寂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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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鋒蹲在灶房門口給黑風梳毛，余老頭提著一條魚來了。
看到魚，陳鋒樂了。
這老頭每次來他家都不空手。
兩人聊了會自家村子的事後，余老頭就問，
「鋒子，你知道石場溝那邊出事了嗎？」
「啥事？」
「旱的。我聽她們說屯子裡水井幹了，稻田裂得能塞進去拳頭。老金隊長帶著人掏了三天井，越掏越干。」
余老頭嘆口氣，
「老金往公社跑了兩趟，公社說旱情不止石場溝一個屯子，返銷糧指標還沒下來，讓他們先自己想辦法。想什麼辦法？水都沒有，人能撐幾天？牲口撐不了幾天？」
陳鋒梳毛的手停了一下。「公社沒給打井指標？」
「給了，公社水利員說前面還有三個屯子等著，輪到石場溝最少半個月。
老金等不起，隊裡那二十多頭牛和幾匹騾子已經有兩頭趴下了，
獸醫去看過，說是缺水缺料加上天熱，再這麼下去還得倒。」
余老頭走了之後，陳鋒把黑風最後一把毛梳完，坐在門檻上沒動。
石場溝缺水，靠山屯拉一車水過去，十五里地，拖拉機突突四十分鐘。
借幾頭牲口給他們拉水，再勻一點精料給趴下的牛騾吊著命，石場溝就能喘過這口氣。
可他也明白一個道。
幫人不能上趕著幫。
你上趕著幫，人家感激你三天，過後就忘了。
你得幫在刀刃上，幫得讓人記一輩子，
還得幫得讓旁人看見。
靠山屯往後要擴磚窯、擴養殖場、擴大棚，缺人手、缺地、缺四鄰八村的人情。
石場溝這個屯子不大，百十來口人，可cx族屯子有一樣別人比不了的。
就是他們侍弄水田的本事。
往後靠山屯要試種水稻，石場溝的人就是現成的師傅。
再說，石場溝在東邊兩道梁子那頭，跟靠山屯不挨著，幫了他們，名聲傳出去，是「靠山屯陳鋒仗義」，不是「靠山屯想吞併石場溝」。
還有一層。
公社那邊正為旱情焦頭爛額，哪個大隊能自己把問題消化一部分，公社就記哪個大隊的好。
許支書往後去公社要貸款，要批文，要指標，說話的分量就不一樣。
這叫什麼？
替上頭分憂。分憂的人，上頭不會虧待。
陳鋒想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狗毛，往許支書家走。
許支書正在院子裡拿刨子修一張舊犁。
陳鋒蹲在旁邊把石場溝的事說了，許支書把刨子擱下來，拿手背蹭了蹭腦門的汗：「你打算怎麼弄？」
「咱那口深井出水夠，把村里閒著的騾子牽出來，套上水桶架子，走山路比拖拉機穩當，一天能多送一趟。」
許支書想了想：
「水好說。可送水得有人跟著去，光把水卸在屯口不行，得看著分到戶，不然為搶水打出人命來，咱好心辦壞事。」
「讓福順去。他話少辦事公道，站在那兒分水沒人敢鬧。
再讓他把石場溝幾戶最困難的摸清楚，家裡有老人孩子的，牲口倒了的，斷糧的，水先緊著這幾戶。」
許支書點了下頭，又問：「精料呢？咱養殖場的料也不寬裕。」
「勻出兩百斤苞米麵和豆餅。不多，夠他們那幾頭倒下的牲口吊十天命。
等他們緩過來，秋天拿稻種還咱。石場溝的稻種好，咱東坡那塊低洼地明年想試水稻，正好拿他們的種。」
許支書看了陳鋒一眼，笑了一聲：「你小子啊，幫人還不忘摟草打兔子。」
「白送的東西人家不心疼，拿稻種換，他們還得念咱的好。」
許支書把刨子撿起來接著修犁：
「行，你去辦。公社那邊我去說一聲，就說靠山屯自發抗旱互助，不占公社的救濟指標，這話遞上去公社會記一筆。」
陳鋒從許支書家出來，先去找了福順。
「福順，石場溝鬧旱了。我想讓你帶兩頭騾子給他們送水，一天一趟，跑幾天看看。」
福順沒問為什麼，也沒問跑幾天，只問了一句：「水從咱井裡打？」
「從咱井裡打，騾子套上水桶架子送過去，到了石場溝找他們隊長老金，水由你看著分。先緊著有老人孩子和牲口倒了的戶。」
福順點了下頭：「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今晚把桶刷乾淨騾子餵好，天亮就出發。」
福順應了一聲，轉身就去拾掇水桶了。
陳鋒看著他的背影，心裡踏實。
這人做事不用你催第二遍，交代到哪兒就干到哪兒，多一句廢話沒有。
第二天天剛亮，福順趕著兩頭騾子出了靠山屯。
騾背上馱著四隻大木桶，桶口拿布蒙著防灑，桶底墊著草袋子防顛。
車後架上綁著兩袋苞米麵和一塊豆餅。
福順到了石場溝的時候，日頭剛爬到梁子上。
石場溝屯口的老井邊上圍著一圈人，幾個婦女拿著瓢和盆等著，井繩垂在乾井里，桶底磕著井壁咣當響。
生產隊長老金蹲在井台旁邊的石頭上，手裡攥著一根旱菸，煙燒到手指頭了才甩了一下。
福順把騾子停在屯口，沒急著卸水，先走到老金跟前，把陳鋒的話原樣學了一遍：
「靠山屯陳鋒讓我送水來的。一天一趟，先緊著老人孩子和牲口倒了的戶，你給列個單子。」
老金愣了半天。
他跟陳鋒不熟，靠山屯跟石場溝隔著兩道梁子，平時來往不多。
「陳鋒？靠山屯那個陳鋒？」
「嗯。」
「他咋知道的？」
「余老頭在隔壁屯辦白事，你們村有人去，他聽人說的。」
老金拿袖子擦了一把臉，嗓子有點啞：「水呢？」
福順指了指騾背上的桶：「一共四桶，有八百斤，明天還來。」
那天上午，福順在石場溝屯口的老井台邊上分水。
一瓢一瓢往各家的桶里倒，不偏不向。
頭一戶是屯東頭的金阿媽妮，七十多了，兒子在縣裡做工，家裡就她帶著兩個孫子。
福順給她舀了滿滿兩桶，金阿媽妮拿cx語說了句什麼，來福沒聽懂，旁邊一個半大孩子翻譯：「奶奶說謝謝。」
第二戶是牲口倒了兩頭的那家。
福順把豆餅和苞米麵卸下來，又給了一桶水，囑咐拿溫水拌料，別一下餵太多。
分到晌午頭上，四桶水見了底。
老金拉著福順的胳膊非要留他吃飯，福順擺擺手，趕著騾子往回走了：「明天還來，飯不用管。」
這邊，陳鋒把院子裡一些曬乾的藥材收了。
剛掃好地，就看到金豆子從外頭叼回一樣東西。
早年間那地方水草豐茂，溝底一溜柳樹，屯子因此得名。
石場溝的人侍弄水田有一手，大米在全縣都有名，
靠山屯這邊過年能吃上一頓石場溝換來的白米飯，
那就算好年景了。
可今年開春以來沒下過一場透雨。
靠山屯和周圍幾個村都早早重新打了井。
可石場溝的沒動，覺得自己屯的井沒問題。
可沒想到旱情一天比一天重，石場溝屯口那口養活了幾代人的老井，先是水位下去三尺，
拿繩子放桶下去半天，才舀上來小半桶渾湯子，
到了四月底，桶底磕到的是干泥，連泥湯子都刮不上來了。
水田更不用說，溝底的幾塊稻田裂了口子，腳踩上去硬邦邦的，
插下去的秧苗蔫頭耷腦，葉子捲成針。
生產隊長老金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帶著社員在溝底往下掏了三尺深，掏出來的還是干沙子。
這些事陳鋒一開始不知道。
他天天忙得腳不沾地。
石場溝隔著兩道梁子，屯子裡也沒人專門跑去打聽，消息就壓在那兒了。
第一個把話遞到陳鋒耳朵里的，是余老頭。
這老頭之前去隔壁鎮親戚家主持白事去了，原本早早就應該回來的，誰知道在準備回來頭天晚上，又走了一人。
這不，就耽擱了。
這天回來，就到陳家找陳鋒嘮嗑。
他覺得在其他村，都找不到人八卦。
不能八卦是多麼的寂寞啊。
全網首發更新 找好書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方便
陳鋒蹲在灶房門口給黑風梳毛，余老頭提著一條魚來了。
看到魚，陳鋒樂了。
這老頭每次來他家都不空手。
兩人聊了會自家村子的事後，余老頭就問，
「鋒子，你知道石場溝那邊出事了嗎？」
「啥事？」
「旱的。我聽她們說屯子裡水井幹了，稻田裂得能塞進去拳頭。老金隊長帶著人掏了三天井，越掏越干。」
余老頭嘆口氣，
「老金往公社跑了兩趟，公社說旱情不止石場溝一個屯子，返銷糧指標還沒下來，讓他們先自己想辦法。想什麼辦法？水都沒有，人能撐幾天？牲口撐不了幾天？」
陳鋒梳毛的手停了一下。「公社沒給打井指標？」
「給了，公社水利員說前面還有三個屯子等著，輪到石場溝最少半個月。
老金等不起，隊裡那二十多頭牛和幾匹騾子已經有兩頭趴下了，
獸醫去看過，說是缺水缺料加上天熱，再這麼下去還得倒。」
余老頭走了之後，陳鋒把黑風最後一把毛梳完，坐在門檻上沒動。
石場溝缺水，靠山屯拉一車水過去，十五里地，拖拉機突突四十分鐘。
借幾頭牲口給他們拉水，再勻一點精料給趴下的牛騾吊著命，石場溝就能喘過這口氣。
可他也明白一個道。
幫人不能上趕著幫。
你上趕著幫，人家感激你三天，過後就忘了。
你得幫在刀刃上，幫得讓人記一輩子，
還得幫得讓旁人看見。
靠山屯往後要擴磚窯、擴養殖場、擴大棚，缺人手、缺地、缺四鄰八村的人情。
石場溝這個屯子不大，百十來口人，可cx族屯子有一樣別人比不了的。
就是他們侍弄水田的本事。
往後靠山屯要試種水稻，石場溝的人就是現成的師傅。
再說，石場溝在東邊兩道梁子那頭，跟靠山屯不挨著，幫了他們，名聲傳出去，是「靠山屯陳鋒仗義」，不是「靠山屯想吞併石場溝」。
還有一層。
公社那邊正為旱情焦頭爛額，哪個大隊能自己把問題消化一部分，公社就記哪個大隊的好。
許支書往後去公社要貸款，要批文，要指標，說話的分量就不一樣。
這叫什麼？
替上頭分憂。分憂的人，上頭不會虧待。
陳鋒想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狗毛，往許支書家走。
許支書正在院子裡拿刨子修一張舊犁。
陳鋒蹲在旁邊把石場溝的事說了，許支書把刨子擱下來，拿手背蹭了蹭腦門的汗：「你打算怎麼弄？」
「咱那口深井出水夠，把村里閒著的騾子牽出來，套上水桶架子，走山路比拖拉機穩當，一天能多送一趟。」
許支書想了想：
「水好說。可送水得有人跟著去，光把水卸在屯口不行，得看著分到戶，不然為搶水打出人命來，咱好心辦壞事。」
「讓福順去。他話少辦事公道，站在那兒分水沒人敢鬧。
再讓他把石場溝幾戶最困難的摸清楚，家裡有老人孩子的，牲口倒了的，斷糧的，水先緊著這幾戶。」
許支書點了下頭，又問：「精料呢？咱養殖場的料也不寬裕。」
「勻出兩百斤苞米麵和豆餅。不多，夠他們那幾頭倒下的牲口吊十天命。
等他們緩過來，秋天拿稻種還咱。石場溝的稻種好，咱東坡那塊低洼地明年想試水稻，正好拿他們的種。」
許支書看了陳鋒一眼，笑了一聲：「你小子啊，幫人還不忘摟草打兔子。」
「白送的東西人家不心疼，拿稻種換，他們還得念咱的好。」
許支書把刨子撿起來接著修犁：
「行，你去辦。公社那邊我去說一聲，就說靠山屯自發抗旱互助，不占公社的救濟指標，這話遞上去公社會記一筆。」
陳鋒從許支書家出來，先去找了福順。
「福順，石場溝鬧旱了。我想讓你帶兩頭騾子給他們送水，一天一趟，跑幾天看看。」
福順沒問為什麼，也沒問跑幾天，只問了一句：「水從咱井裡打？」
「從咱井裡打，騾子套上水桶架子送過去，到了石場溝找他們隊長老金，水由你看著分。先緊著有老人孩子和牲口倒了的戶。」
福順點了下頭：「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今晚把桶刷乾淨騾子餵好，天亮就出發。」
福順應了一聲，轉身就去拾掇水桶了。
陳鋒看著他的背影，心裡踏實。
這人做事不用你催第二遍，交代到哪兒就干到哪兒，多一句廢話沒有。
第二天天剛亮，福順趕著兩頭騾子出了靠山屯。
騾背上馱著四隻大木桶，桶口拿布蒙著防灑，桶底墊著草袋子防顛。
車後架上綁著兩袋苞米麵和一塊豆餅。
福順到了石場溝的時候，日頭剛爬到梁子上。
石場溝屯口的老井邊上圍著一圈人，幾個婦女拿著瓢和盆等著，井繩垂在乾井里，桶底磕著井壁咣當響。
生產隊長老金蹲在井台旁邊的石頭上，手裡攥著一根旱菸，煙燒到手指頭了才甩了一下。
福順把騾子停在屯口，沒急著卸水，先走到老金跟前，把陳鋒的話原樣學了一遍：
「靠山屯陳鋒讓我送水來的。一天一趟，先緊著老人孩子和牲口倒了的戶，你給列個單子。」
老金愣了半天。
他跟陳鋒不熟，靠山屯跟石場溝隔著兩道梁子，平時來往不多。
「陳鋒？靠山屯那個陳鋒？」
「嗯。」
「他咋知道的？」
「余老頭在隔壁屯辦白事，你們村有人去，他聽人說的。」
老金拿袖子擦了一把臉，嗓子有點啞：「水呢？」
福順指了指騾背上的桶：「一共四桶，有八百斤，明天還來。」
那天上午，福順在石場溝屯口的老井台邊上分水。
一瓢一瓢往各家的桶里倒，不偏不向。
頭一戶是屯東頭的金阿媽妮，七十多了，兒子在縣裡做工，家裡就她帶著兩個孫子。
福順給她舀了滿滿兩桶，金阿媽妮拿cx語說了句什麼，來福沒聽懂，旁邊一個半大孩子翻譯：「奶奶說謝謝。」
第二戶是牲口倒了兩頭的那家。
福順把豆餅和苞米麵卸下來，又給了一桶水，囑咐拿溫水拌料，別一下餵太多。
分到晌午頭上，四桶水見了底。
老金拉著福順的胳膊非要留他吃飯，福順擺擺手，趕著騾子往回走了：「明天還來，飯不用管。」
這邊，陳鋒把院子裡一些曬乾的藥材收了。
剛掃好地，就看到金豆子從外頭叼回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