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命硬
三毛是後半夜開始鬧騰的。
陳鋒睡覺警醒，院裡一有動靜就醒了。
先是三毛在灶房後面的草窩裡來回蹭，爪子撓得秫秸窸窸窣窣響，接著是幾聲又短又急的哼唧，
跟平時討食的叫聲兩碼事。
聽到這聲音，陳鋒立刻披了褂子出去，月亮已經偏西了，院子裡灰濛濛一層薄光。
三毛從草窩裡探出半個腦袋，黑眼珠子濕漉漉的。
看見他就縮回去，過了兩息又探出來，喉嚨里滾出一串細碎的嗚咽。
陳鋒蹲在草窩外面沒伸手。
紫貂這東西，野性刻在骨頭裡，臨產前最忌人碰。
母貂產仔前會自己叼草絮窩，把窩裡收拾得嚴嚴實實。
人一伸手，它要麼棄窩，要麼叼著崽滿院子找新地方，幼崽沾了人的氣味，母貂就不肯餵了。
他把灶房門口晾著的干軟草抓了兩把，擱在草窩洞口，退到磨盤邊上蹲著。
三毛嗅了嗅那兩把草，拿嘴叼進去，一趟一趟地忙。陳雲從屋裡出來，頭髮散著，拿皮筋一邊扎一邊走過來，壓低聲音問：「要生了？」
「快了。」
「用燒水不？」
「不用。紫貂生崽不興人守著，越靜越好。」
陳雲就沒再往前湊，站在堂屋門口遠遠地看。
陳霜也醒了，被陳雲攔在門裡，扒著門框露出一顆腦袋，
陳雪把她往回拽了拽，小聲說「別出聲」，陳霜就捂住自己的嘴，只露兩隻眼睛在外頭。
三毛折騰了將近一個鐘頭。
先是側躺在窩裡，肚子一抽一抽地使勁，後腿蹬著草，尾巴翹起來又落下去。
頭一隻崽出來的時候，三毛低頭拿嘴把胎膜撕開，舔乾淨崽身上的黏液，叼著後頸挪到胸口底下。
那小東西還沒陳鋒半個巴掌大，渾身濕漉漉的，毛貼在皮上，眼睛閉著只能靠鼻子拱著找奶。
第二隻隔了十來分鐘，比頭一隻小一圈。
三毛照樣撕膜、舔淨、叼到胸前去，動作比第一隻利索多了。
第三隻出來的時候，陳雲在堂屋門口輕輕「呀」了一聲。
三毛叼著第三隻崽舔到一半，忽然停下來，鼻尖在那小東西身上拱了兩下，就把頭偏開了。
那小崽在草上扭了兩下，細聲細氣地叫，三毛沒回頭。
「哥，那隻它不要了？」陳雲聲音發緊。
陳鋒盯著看了幾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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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貂一胎兩到三隻最常見，三隻算高產，
母貂奶水不夠或者覺著哪只弱，就會棄掉一隻。
這是山裡的規矩，人插不了手。
他正要說話，大毛從後院牆頭上跳下來了。
三毛回頭看了大毛一眼，又低頭把第三隻崽叼了起來，舔了兩下塞到胸前去。
陳雲鬆了口氣，拿手拍了拍胸口。
紫貂公的本來就幫著帶崽，它往那兒一蹲，三毛就不慌。
陳鋒抬頭一看，二毛果然蹲在屋檐的檁條上，尾巴垂下來大半截，跟根毛撣子似的，一動不動。
三隻貂把草窩、石墩、屋檐三個位置占住了。
「行了，都回去睡。」陳鋒小聲說，「三毛自己會弄。明天早上看，誰也別去扒窩。」
陳霜不情不願地被陳雪拽回屋。陳雲多問了一句：「要不要給三毛加食？」
「加。拿溫水把苞米麵糊糊調稀點，擱個生雞蛋黃，攪勻了擱在窩外頭三步遠。別遞到窩口，它自己會出來吃。」
第二天一早，陳雲照辦了。
三毛果然從窩裡鑽出來，低頭吃了幾口糊糊，又縮回去。
全程沒離草窩超過五步。
窩裡三隻崽擠成一團，毛已經干透了，蓬鬆起來，脊背上能看見一道一道比針尖還細的淺色紋路。
跟小耗子似的。
陳霜被允許遠遠地看一眼。
三毛產崽的消息傳得快。
劉嬸來挑水的時候聽說了，把水桶往井台上一擱就繞到陳家大院門口，
扒著院門問能不能瞅一眼。
陳雲讓她在灶房門口站了站，指了指草窩方向。
劉嬸眯著眼看了半天，就看見三毛從窩裡探出個黑鼻尖，劉嬸就樂了：「得，這貂護崽比人還上心。」
到了第三天，三毛開始出窩的時間長了些，但每次出去不超過一袋煙，回來先低頭挨個拱崽，
確認三隻都在才趴下餵奶。
陳鋒注意到那隻被叼回去的第三隻崽吃奶最凶，叼住就不鬆口，
三毛拿爪子輕輕撥它兩回都沒撥開，索性由它去了。
這隻小的命硬。
叼回去的那隻往後體格不一定差。
陳雲拿本子記紫貂產仔的日期和數量，寫完了問：「哥，要不要把大毛二毛分開養？怕它們踩著小崽。」
「不用。紫貂公的幫著帶崽是好事，分開養母貂反倒不安心。大毛在石墩上一蹲，三毛連出窩吃食都比頭兩天踏實。」
陳雲合上本子，又去給三毛調糊糊了。
王家村那邊，王大強回去之後胳膊確實酸了兩天，抬起來就疼，但拿手摁又摁不出哪兒疼。
他娘問他咋了，他說搬東西抻著了。
馬秀蘭從鄰居嘴裡聽說兒子在縣城被人撅了，回來罵了他一頓：「你去找什麼晦氣？還跑縣城去丟人！」
王大強蹲在門檻上不吭聲，被罵急了頂了一句：「我就是去看看！」
「看看？你看什麼看！你妹妹的事沒弄成，你又去找事，你到底想不想你妹妹嫁過去了！？想不想吃香喝辣的了？」
王大強不說話了，他不服氣。
以前陳鋒見著自己都笑臉相迎，自己說什麼是什麼。
現在怎麼反過來了。
越想心裡越不爽。
但不爽歸不爽，肩窩往整條胳膊上又開始疼了。
馬秀蘭拿熱毛巾給他敷了兩回，越敷越疼，最後連褂子都穿不利索了，胳膊套進袖子就一陣鑽心。
連端碗都端不穩了。
王大強這才慫了，直接就去了衛生所。
衛生所就一間屋，半間擱著藥櫃，半間擺張診桌。
孫老大夫早年在公社醫院幹過，看個頭疼腦熱跌打損傷的問題不大。
孫大夫讓王大強把胳膊擱在診桌上，捏了捏肩窩，按了按鎖骨底下，王大強疼得直抽氣。
「這兒疼？」
「疼。」
「這兒呢？」
「嘶，也疼。」
孫大夫把胳膊來迴轉了兩圈，又讓他攥拳伸拳，末了拿聽診器聽了一遍，又拿小錘子敲了敲胳膊肘，
麻筋一敲整條胳膊過電似的，王大強嗷一嗓子從凳子上彈起來。
「骨頭沒事，筋也沒斷。你這個疼法像是筋扭著了，可又沒見紅腫。我給你拿點止疼片，回去拿熱酒搓搓，歇幾天就好了。」
王大強拿了止疼片付了錢離開。
他哪兒知道，陳旭東那一下扣的是肩井穴底下的臂叢神經，
就是要給他個教訓，
過後酸麻脹痛能纏上十天半個月。
部隊裡審訊俘虜用的手法，就算是醫院拍片子都照不出名堂。
石場溝的事，陳鋒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陳鋒睡覺警醒，院裡一有動靜就醒了。
先是三毛在灶房後面的草窩裡來回蹭，爪子撓得秫秸窸窸窣窣響，接著是幾聲又短又急的哼唧，
跟平時討食的叫聲兩碼事。
聽到這聲音，陳鋒立刻披了褂子出去，月亮已經偏西了，院子裡灰濛濛一層薄光。
三毛從草窩裡探出半個腦袋，黑眼珠子濕漉漉的。
看見他就縮回去，過了兩息又探出來，喉嚨里滾出一串細碎的嗚咽。
陳鋒蹲在草窩外面沒伸手。
紫貂這東西，野性刻在骨頭裡，臨產前最忌人碰。
母貂產仔前會自己叼草絮窩，把窩裡收拾得嚴嚴實實。
人一伸手，它要麼棄窩，要麼叼著崽滿院子找新地方，幼崽沾了人的氣味，母貂就不肯餵了。
他把灶房門口晾著的干軟草抓了兩把，擱在草窩洞口，退到磨盤邊上蹲著。
三毛嗅了嗅那兩把草，拿嘴叼進去，一趟一趟地忙。陳雲從屋裡出來，頭髮散著，拿皮筋一邊扎一邊走過來，壓低聲音問：「要生了？」
「快了。」
「用燒水不？」
「不用。紫貂生崽不興人守著，越靜越好。」
陳雲就沒再往前湊，站在堂屋門口遠遠地看。
陳霜也醒了，被陳雲攔在門裡，扒著門框露出一顆腦袋，
陳雪把她往回拽了拽，小聲說「別出聲」，陳霜就捂住自己的嘴，只露兩隻眼睛在外頭。
三毛折騰了將近一個鐘頭。
先是側躺在窩裡，肚子一抽一抽地使勁，後腿蹬著草，尾巴翹起來又落下去。
頭一隻崽出來的時候，三毛低頭拿嘴把胎膜撕開，舔乾淨崽身上的黏液，叼著後頸挪到胸口底下。
那小東西還沒陳鋒半個巴掌大，渾身濕漉漉的，毛貼在皮上，眼睛閉著只能靠鼻子拱著找奶。
第二隻隔了十來分鐘，比頭一隻小一圈。
三毛照樣撕膜、舔淨、叼到胸前去，動作比第一隻利索多了。
第三隻出來的時候，陳雲在堂屋門口輕輕「呀」了一聲。
三毛叼著第三隻崽舔到一半，忽然停下來，鼻尖在那小東西身上拱了兩下，就把頭偏開了。
那小崽在草上扭了兩下，細聲細氣地叫，三毛沒回頭。
「哥，那隻它不要了？」陳雲聲音發緊。
陳鋒盯著看了幾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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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貂一胎兩到三隻最常見，三隻算高產，
母貂奶水不夠或者覺著哪只弱，就會棄掉一隻。
這是山裡的規矩，人插不了手。
他正要說話，大毛從後院牆頭上跳下來了。
三毛回頭看了大毛一眼，又低頭把第三隻崽叼了起來，舔了兩下塞到胸前去。
陳雲鬆了口氣，拿手拍了拍胸口。
紫貂公的本來就幫著帶崽，它往那兒一蹲，三毛就不慌。
陳鋒抬頭一看，二毛果然蹲在屋檐的檁條上，尾巴垂下來大半截，跟根毛撣子似的，一動不動。
三隻貂把草窩、石墩、屋檐三個位置占住了。
「行了，都回去睡。」陳鋒小聲說，「三毛自己會弄。明天早上看，誰也別去扒窩。」
陳霜不情不願地被陳雪拽回屋。陳雲多問了一句：「要不要給三毛加食？」
「加。拿溫水把苞米麵糊糊調稀點，擱個生雞蛋黃，攪勻了擱在窩外頭三步遠。別遞到窩口，它自己會出來吃。」
第二天一早，陳雲照辦了。
三毛果然從窩裡鑽出來，低頭吃了幾口糊糊，又縮回去。
全程沒離草窩超過五步。
窩裡三隻崽擠成一團，毛已經干透了，蓬鬆起來，脊背上能看見一道一道比針尖還細的淺色紋路。
跟小耗子似的。
陳霜被允許遠遠地看一眼。
三毛產崽的消息傳得快。
劉嬸來挑水的時候聽說了，把水桶往井台上一擱就繞到陳家大院門口，
扒著院門問能不能瞅一眼。
陳雲讓她在灶房門口站了站，指了指草窩方向。
劉嬸眯著眼看了半天，就看見三毛從窩裡探出個黑鼻尖，劉嬸就樂了：「得，這貂護崽比人還上心。」
到了第三天，三毛開始出窩的時間長了些，但每次出去不超過一袋煙，回來先低頭挨個拱崽，
確認三隻都在才趴下餵奶。
陳鋒注意到那隻被叼回去的第三隻崽吃奶最凶，叼住就不鬆口，
三毛拿爪子輕輕撥它兩回都沒撥開，索性由它去了。
這隻小的命硬。
叼回去的那隻往後體格不一定差。
陳雲拿本子記紫貂產仔的日期和數量，寫完了問：「哥，要不要把大毛二毛分開養？怕它們踩著小崽。」
「不用。紫貂公的幫著帶崽是好事，分開養母貂反倒不安心。大毛在石墩上一蹲，三毛連出窩吃食都比頭兩天踏實。」
陳雲合上本子，又去給三毛調糊糊了。
王家村那邊，王大強回去之後胳膊確實酸了兩天，抬起來就疼，但拿手摁又摁不出哪兒疼。
他娘問他咋了，他說搬東西抻著了。
馬秀蘭從鄰居嘴裡聽說兒子在縣城被人撅了，回來罵了他一頓：「你去找什麼晦氣？還跑縣城去丟人！」
王大強蹲在門檻上不吭聲，被罵急了頂了一句：「我就是去看看！」
「看看？你看什麼看！你妹妹的事沒弄成，你又去找事，你到底想不想你妹妹嫁過去了！？想不想吃香喝辣的了？」
王大強不說話了，他不服氣。
以前陳鋒見著自己都笑臉相迎，自己說什麼是什麼。
現在怎麼反過來了。
越想心裡越不爽。
但不爽歸不爽，肩窩往整條胳膊上又開始疼了。
馬秀蘭拿熱毛巾給他敷了兩回，越敷越疼，最後連褂子都穿不利索了，胳膊套進袖子就一陣鑽心。
連端碗都端不穩了。
王大強這才慫了，直接就去了衛生所。
衛生所就一間屋，半間擱著藥櫃，半間擺張診桌。
孫老大夫早年在公社醫院幹過，看個頭疼腦熱跌打損傷的問題不大。
孫大夫讓王大強把胳膊擱在診桌上，捏了捏肩窩，按了按鎖骨底下，王大強疼得直抽氣。
「這兒疼？」
「疼。」
「這兒呢？」
「嘶，也疼。」
孫大夫把胳膊來迴轉了兩圈，又讓他攥拳伸拳，末了拿聽診器聽了一遍，又拿小錘子敲了敲胳膊肘，
麻筋一敲整條胳膊過電似的，王大強嗷一嗓子從凳子上彈起來。
「骨頭沒事，筋也沒斷。你這個疼法像是筋扭著了，可又沒見紅腫。我給你拿點止疼片，回去拿熱酒搓搓，歇幾天就好了。」
王大強拿了止疼片付了錢離開。
他哪兒知道，陳旭東那一下扣的是肩井穴底下的臂叢神經，
就是要給他個教訓，
過後酸麻脹痛能纏上十天半個月。
部隊裡審訊俘虜用的手法，就算是醫院拍片子都照不出名堂。
石場溝的事，陳鋒是最後一個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