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絕版
陳鋒起身，餘光掃見斜對面靠牆根的地方還有個攤子。
那攤子跟周圍賣農具、賣粗布、賣耗子藥的都不一樣。
一塊藍布鋪在地上，四角拿磚頭壓著，布上稀稀拉拉擺著幾十本舊書，
厚薄不一，封皮顏色也。
攤主是個戴圓框眼鏡的老頭，坐在一個小馬紮上看一本沒了封面的書，看得入神，有人蹲下來翻他攤上的東西他也不抬眼。
陳鋒走過去，蹲下來翻了翻。
頭一摞是農業技術小冊子，什麼《玉米雜交育種淺說》《養豬防疫手冊》，縣農技站油印的，紙都發脆了。
這種他家裡有，
第二摞是小說，《林海雪原》《青春之歌》《鐵道游擊隊》，都是翻得卷了邊的舊版沒什麼稀奇。
再往旁邊翻，手指碰到一摞用牛皮紙包著書角的薄本子。
他抽出一本，翻開封皮。
《三國演義》連環畫。封面是虎牢關，底下印著「魔都人民美術出版社」，版權頁上標著「1979年4月第1版第1次印刷」，定價一毛七。畫是劉錫永、徐宏達幾個人合作的，
線描，三英戰呂布那一頁，呂布的翎子一根根勾得清清楚楚。
又翻底下幾本，連著「煮酒論英雄」「千里走單騎」，一共十一本，不是全套但品相不賴，
封面封底都在也沒有缺頁，也沒有小孩拿鉛筆在上頭畫王八。
「這個怎麼賣？」陳鋒問。
老頭從書里抬起眼，推了推眼鏡：「一毛一本，挑三本兩毛五。」
陳鋒沒吭聲，把十一本攏到一邊，又從那摞舊書底下抽出幾本封面灰撲撲的平裝書。
頭一本，《通向奴役之路》，封面灰紙沒圖案，底下印著一行小字：「供內部參考」。
翻開扉頁，出版年份是六十年代，紙頁發黃髮脆但沒缺角。
第二本《新階級》，也是一樣的灰皮，一樣的供內部參考。
第三本薄些，封面是黃紙，《麥田裡的守望者》，版權頁上印著「作家出版社，內部發行」。
陳鋒面上不顯，內心已經臥槽兩個字不斷響起。
沒人比他更清楚，這幾本灰皮黃皮的東西往後是什麼價。
眼下沒人當回事，等過些年想找了，價格就炒翻了。
特別是《萬象》那兩本裡頭有幾頁，魔都三十年代的電影劇照和漫畫，
碑帖影印本雖然缺了頭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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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顏家廟碑的拓片影印本身就少見，
加上有人拿鋼筆做過批註，往後碰到懂行的價格不菲。
老頭見他翻這幾本，撂下自己手裡那本，說：「那幾本灰皮的兩毛一本。黃的這本三毛。都是早年的東西，擱我這兒占地方。」
陳鋒臉上沒什麼表情，又翻到底下。
幾本舊雜誌混在一起，《旅行家》1956年的，《大眾電影》1963年的，還有兩本薄薄的民國期刊，封面上一幅木刻版畫，印著萬象兩個字。
他把雜誌也攏到一邊：「這些呢？」
「雜誌不值錢，你給一毛五一本拿走。」
陳鋒面上不動聲色，從兜里摸出兩張一塊的票子，遞過去：
「這些我都要了，您給包一下。」
老頭接過去，揣進兜里，從攤子底下扯出一張舊報紙，把書一摞一摞碼好，拿麻繩一捆打了個結。
捆完了又想起什麼似的，從屁股底下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本沒了封皮的厚書：
「這個搭給你。我這兒收拾攤子翻出來的，也不知道啥書，你看有用沒用。」
陳鋒接過來翻了翻。
書脊沒了，頭幾頁也缺了，
但從目錄和體例看，是本碑帖的影印本，內頁上印著「明拓顏家廟碑」幾個字，
底下是拓片的黑白影印，字口清晰，
旁邊還有前一個主人拿鋼筆做的批註，字跡工整，不知道是哪個念過書的老人留下來的。
最後一頁沒有，但中間的內容是全的。
「行，搭著吧。」陳鋒把書塞進報紙捆里，拎著站起來。
老頭又低頭去看他，那本沒封皮的書了。
陳鋒剛離開沒多久，王家村的人從體育場西頭進來了。
王大強走在頭裡，褂子扣子敞著兩顆，袖子擼到肘彎上頭。
後頭跟著李二狗和趙三，
一個提溜著瓶汽水，一個嘴裡叼著根冰棍，晃晃悠悠跟逛廟會似的。
李二狗拿胳膊肘捅了捅王大強：「強哥，你看那邊是靠山屯的攤子，嘖，擺得真闊氣，菜堆得跟小山似的。」
王大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靠山屯的藍牌子紅字老遠就能看見，
攤前圍了一圈人，一筐一筐的黃瓜西紅柿往外遞。
他嘴角往下撇了撇，沒吭聲。
趙三嘬了口冰棍：「強哥，陳鋒那小子不在。」
王大強眯著眼看了一會兒。
確實，陳鋒不在。
王大強把嘴裡的草棍吐了，拿手抹了一下嘴。
「走，過去看看。」
三個人晃到靠山屯攤位前頭。
王大強蹲下來，伸手從菜筐里拿起一根黃瓜掂了掂，又放下，又拿起一個西紅柿捏了捏。
「這西紅柿咋賣的？」
「三毛一斤。」陳雲手上正給一個顧客稱菜，頭也沒抬。
「三毛？」王大強把西紅柿往筐里一扔，
「王家村地頭種的西紅柿才賣一毛五，你們靠山屯的西紅柿是金子做的？」
陳雲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蹙。
晦氣。
怎麼是這人。
一看就知道不是正經買菜的。
「嫌貴可以不買。」陳雲裝作不認識，語氣都淡了很多。
王大強笑了一聲，扭頭看了李二狗和趙三一眼，兩個人也跟著笑。
然後他蹲在那兒沒動，伸手又去扒拉菜筐里碼好的西紅柿，把上頭幾個扒拉到一邊，專挑底下大的翻。
「哎，你這人……」陳雲把手裡稱好的菜遞給旁邊的顧客，轉過身來，
「買菜就買菜，別亂翻，翻亂了我怎麼賣？」
陳霜本來蹲在旁邊啃西紅柿，看見這情形站起來了，往前邁了一步，仰著頭看著王大強：「你挑可以，但你挑完了得買。」
王大強愣了一下，低頭看這小丫頭。
陳霜拿手指了指地上滾著的三個西紅柿：「這仨你買不買？」
「我。」
「你要買的話，三毛一斤，這仨算你五分錢，你先掏錢，我姐給你稱。」陳霜把手往腰上一叉，下巴微微揚著，
「你要是不買，那你把西紅柿扒拉到地上算怎麼回事？你又不買又把菜弄地上了，你是來買東西的還是來摔東西的？」
旁邊上河村賣鹹菜的老頭「噗」了一聲，趕緊拿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大強的嘴張了張，臉有點掛不住：「小丫頭片子，你！」
「我怎麼了？」陳霜沒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語速不快，可一句攆著一句，
「你剛才說買東西還不讓挑，我姐說的是別亂翻，翻亂了我怎麼賣。你把這倆話擱一塊兒聽聽是一個意思嗎？
挑是你看看哪個好拿哪個。翻是你把整筐都扒拉一遍，好的扒拉到地上，次的擱在筐里，回頭這筐菜我姐怎麼賣？賣給誰？你替我們賣？」
旁邊圍過來的人又多了幾個。
王大強臉色變了，嘴角抽了一下：「我說一句你說十句。」
「因為你那一句不對。」陳霜接得飛快，
「不對的話，我說十句也是因為它不對。你要是說得對，我一句都不帶多說的。」
李二狗在後頭想幫腔，嘴剛張開，陳霜眼尖直接指過去：「還有你，你手裡那黃瓜哪兒來的？」
李二狗低頭看了看手裡啃了一半的黃瓜，嘴張著沒合上。
「你從筐里拿的吧？」陳霜問，「你問過我姐了嗎？你給錢了嗎？黃瓜算你一毛五，你是現在掏還是一塊兒算？」
李二狗的臉騰地紅了，那吃到半截的黃瓜舉在半空，放也不是接著啃也不是。
王大強的臉從紅轉紫，指著陳霜的鼻子：「你個小丫頭片子嘴這麼利，誰教你的！」
「沒人教我。我說的都是明擺著的道理，用不著誰教。」陳霜一點沒退，仰著頭，
「你把我們西紅柿弄地上了，你要麼撿起來放回去，要麼掏錢買了扔地上，隨你的便。
但你不能扒拉了又不買，還站在這兒說我們賣得貴。誰便宜你回誰家買去，誰請你來扒拉我們的筐了？」
圍觀的人裡頭有人笑出了聲，他們沒想到這個丫頭年紀小小，嘴巴叭叭叭的還怪厲害的。
那攤子跟周圍賣農具、賣粗布、賣耗子藥的都不一樣。
一塊藍布鋪在地上，四角拿磚頭壓著，布上稀稀拉拉擺著幾十本舊書，
厚薄不一，封皮顏色也。
攤主是個戴圓框眼鏡的老頭，坐在一個小馬紮上看一本沒了封面的書，看得入神，有人蹲下來翻他攤上的東西他也不抬眼。
陳鋒走過去，蹲下來翻了翻。
頭一摞是農業技術小冊子，什麼《玉米雜交育種淺說》《養豬防疫手冊》，縣農技站油印的，紙都發脆了。
這種他家裡有，
第二摞是小說，《林海雪原》《青春之歌》《鐵道游擊隊》，都是翻得卷了邊的舊版沒什麼稀奇。
再往旁邊翻，手指碰到一摞用牛皮紙包著書角的薄本子。
他抽出一本，翻開封皮。
《三國演義》連環畫。封面是虎牢關，底下印著「魔都人民美術出版社」，版權頁上標著「1979年4月第1版第1次印刷」，定價一毛七。畫是劉錫永、徐宏達幾個人合作的，
線描，三英戰呂布那一頁，呂布的翎子一根根勾得清清楚楚。
又翻底下幾本，連著「煮酒論英雄」「千里走單騎」，一共十一本，不是全套但品相不賴，
封面封底都在也沒有缺頁，也沒有小孩拿鉛筆在上頭畫王八。
「這個怎麼賣？」陳鋒問。
老頭從書里抬起眼，推了推眼鏡：「一毛一本，挑三本兩毛五。」
陳鋒沒吭聲，把十一本攏到一邊，又從那摞舊書底下抽出幾本封面灰撲撲的平裝書。
頭一本，《通向奴役之路》，封面灰紙沒圖案，底下印著一行小字：「供內部參考」。
翻開扉頁，出版年份是六十年代，紙頁發黃髮脆但沒缺角。
第二本《新階級》，也是一樣的灰皮，一樣的供內部參考。
第三本薄些，封面是黃紙，《麥田裡的守望者》，版權頁上印著「作家出版社，內部發行」。
陳鋒面上不顯，內心已經臥槽兩個字不斷響起。
沒人比他更清楚，這幾本灰皮黃皮的東西往後是什麼價。
眼下沒人當回事，等過些年想找了，價格就炒翻了。
特別是《萬象》那兩本裡頭有幾頁，魔都三十年代的電影劇照和漫畫，
碑帖影印本雖然缺了頭尾，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但顏家廟碑的拓片影印本身就少見，
加上有人拿鋼筆做過批註，往後碰到懂行的價格不菲。
老頭見他翻這幾本，撂下自己手裡那本，說：「那幾本灰皮的兩毛一本。黃的這本三毛。都是早年的東西，擱我這兒占地方。」
陳鋒臉上沒什麼表情，又翻到底下。
幾本舊雜誌混在一起，《旅行家》1956年的，《大眾電影》1963年的，還有兩本薄薄的民國期刊，封面上一幅木刻版畫，印著萬象兩個字。
他把雜誌也攏到一邊：「這些呢？」
「雜誌不值錢，你給一毛五一本拿走。」
陳鋒面上不動聲色，從兜里摸出兩張一塊的票子，遞過去：
「這些我都要了，您給包一下。」
老頭接過去，揣進兜里，從攤子底下扯出一張舊報紙，把書一摞一摞碼好，拿麻繩一捆打了個結。
捆完了又想起什麼似的，從屁股底下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本沒了封皮的厚書：
「這個搭給你。我這兒收拾攤子翻出來的，也不知道啥書，你看有用沒用。」
陳鋒接過來翻了翻。
書脊沒了，頭幾頁也缺了，
但從目錄和體例看，是本碑帖的影印本，內頁上印著「明拓顏家廟碑」幾個字，
底下是拓片的黑白影印，字口清晰，
旁邊還有前一個主人拿鋼筆做的批註，字跡工整，不知道是哪個念過書的老人留下來的。
最後一頁沒有，但中間的內容是全的。
「行，搭著吧。」陳鋒把書塞進報紙捆里，拎著站起來。
老頭又低頭去看他，那本沒封皮的書了。
陳鋒剛離開沒多久，王家村的人從體育場西頭進來了。
王大強走在頭裡，褂子扣子敞著兩顆，袖子擼到肘彎上頭。
後頭跟著李二狗和趙三，
一個提溜著瓶汽水，一個嘴裡叼著根冰棍，晃晃悠悠跟逛廟會似的。
李二狗拿胳膊肘捅了捅王大強：「強哥，你看那邊是靠山屯的攤子，嘖，擺得真闊氣，菜堆得跟小山似的。」
王大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靠山屯的藍牌子紅字老遠就能看見，
攤前圍了一圈人，一筐一筐的黃瓜西紅柿往外遞。
他嘴角往下撇了撇，沒吭聲。
趙三嘬了口冰棍：「強哥，陳鋒那小子不在。」
王大強眯著眼看了一會兒。
確實，陳鋒不在。
王大強把嘴裡的草棍吐了，拿手抹了一下嘴。
「走，過去看看。」
三個人晃到靠山屯攤位前頭。
王大強蹲下來，伸手從菜筐里拿起一根黃瓜掂了掂，又放下，又拿起一個西紅柿捏了捏。
「這西紅柿咋賣的？」
「三毛一斤。」陳雲手上正給一個顧客稱菜，頭也沒抬。
「三毛？」王大強把西紅柿往筐里一扔，
「王家村地頭種的西紅柿才賣一毛五，你們靠山屯的西紅柿是金子做的？」
陳雲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蹙。
晦氣。
怎麼是這人。
一看就知道不是正經買菜的。
「嫌貴可以不買。」陳雲裝作不認識，語氣都淡了很多。
王大強笑了一聲，扭頭看了李二狗和趙三一眼，兩個人也跟著笑。
然後他蹲在那兒沒動，伸手又去扒拉菜筐里碼好的西紅柿，把上頭幾個扒拉到一邊，專挑底下大的翻。
「哎，你這人……」陳雲把手裡稱好的菜遞給旁邊的顧客，轉過身來，
「買菜就買菜，別亂翻，翻亂了我怎麼賣？」
陳霜本來蹲在旁邊啃西紅柿，看見這情形站起來了，往前邁了一步，仰著頭看著王大強：「你挑可以，但你挑完了得買。」
王大強愣了一下，低頭看這小丫頭。
陳霜拿手指了指地上滾著的三個西紅柿：「這仨你買不買？」
「我。」
「你要買的話，三毛一斤，這仨算你五分錢，你先掏錢，我姐給你稱。」陳霜把手往腰上一叉，下巴微微揚著，
「你要是不買，那你把西紅柿扒拉到地上算怎麼回事？你又不買又把菜弄地上了，你是來買東西的還是來摔東西的？」
旁邊上河村賣鹹菜的老頭「噗」了一聲，趕緊拿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大強的嘴張了張，臉有點掛不住：「小丫頭片子，你！」
「我怎麼了？」陳霜沒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語速不快，可一句攆著一句，
「你剛才說買東西還不讓挑，我姐說的是別亂翻，翻亂了我怎麼賣。你把這倆話擱一塊兒聽聽是一個意思嗎？
挑是你看看哪個好拿哪個。翻是你把整筐都扒拉一遍，好的扒拉到地上，次的擱在筐里，回頭這筐菜我姐怎麼賣？賣給誰？你替我們賣？」
旁邊圍過來的人又多了幾個。
王大強臉色變了，嘴角抽了一下：「我說一句你說十句。」
「因為你那一句不對。」陳霜接得飛快，
「不對的話，我說十句也是因為它不對。你要是說得對，我一句都不帶多說的。」
李二狗在後頭想幫腔，嘴剛張開，陳霜眼尖直接指過去：「還有你，你手裡那黃瓜哪兒來的？」
李二狗低頭看了看手裡啃了一半的黃瓜，嘴張著沒合上。
「你從筐里拿的吧？」陳霜問，「你問過我姐了嗎？你給錢了嗎？黃瓜算你一毛五，你是現在掏還是一塊兒算？」
李二狗的臉騰地紅了，那吃到半截的黃瓜舉在半空，放也不是接著啃也不是。
王大強的臉從紅轉紫，指著陳霜的鼻子：「你個小丫頭片子嘴這麼利，誰教你的！」
「沒人教我。我說的都是明擺著的道理，用不著誰教。」陳霜一點沒退，仰著頭，
「你把我們西紅柿弄地上了，你要麼撿起來放回去，要麼掏錢買了扔地上，隨你的便。
但你不能扒拉了又不買，還站在這兒說我們賣得貴。誰便宜你回誰家買去，誰請你來扒拉我們的筐了？」
圍觀的人裡頭有人笑出了聲，他們沒想到這個丫頭年紀小小，嘴巴叭叭叭的還怪厲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