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破冰之年
接下來兩天，靠山屯整個忙了起來。
大棚菜都摘好。
陳雪負責給菜筐貼價簽，沈淺淺用紅紙黑字寫了品名和價格，
陳霜拿漿糊一張一張貼，貼得歪歪扭扭的，被陳雪重新揭下來貼正了。
周誠那邊籠子改好了。
飛龍鳥的籠子用細鐵絲網圍了四面，底下墊了乾草，上頭留了透氣孔。
籠子外頭蒙了藍布，露半截給人看。
黑琴雞的籠子更大一些，三對裝一籠，路上得有人看著。
周誠不放心別人，決定自己跟車。
來福把兩麻袋木耳拉來了，過秤一共一百八十斤。
賣了錢歸大隊。
怕他吃虧許支書，特意說攤位費免，賣多少都是賺的。
陳鋒幫大隊賣貨，工分照記。
物資交流會當天早上，天還沒亮透，陳鋒就起了。
陳雲已經燒好了灶，熱了苞米碴子粥，大家就著鹹菜疙瘩匆匆吃了一頓。
來福開拖拉機，車斗里碼著菜筐和乾貨麻袋，
鳥籠子擱在最裡面拿繩子固定好。
陳霜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非要跟著去。
陳鋒想了想，把她和陳雪都捎上了。
沈淺淺沒去，這兩天在整理論文，顧教授那邊催著要。
拖拉機上了土路，
陳霜坐在車斗里看什麼都新鮮，一會兒指著路邊的野花，一會兒站起來被陳雲拉下來。
「你老實坐著，一會兒顛下去。」
「姐，你看那棵樹，上面有個喜鵲窩！」
陳雲拿她沒辦法，把她的棉襖下擺掖在腿底下，防止灌風。
陳鋒坐在車斗前面，後背靠著駕駛室後壁，兩條長腿伸在菜筐旁邊。
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底下那張年輕的臉。
79年算是破冰之年，各地都在試探著搞集市貿易。
ᴛᴡ看書網→sʜᴜ.ᴛᴡ
縣城這場大會，規格不算高，但來的人雜。
有各公社的供銷社，有從南方倒騰來的小販子。
混水才能摸魚。
到了縣城，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
物資交流大會在縣體育場辦的，體育場門口掛著紅布橫幅，上面寫著「松江縣首屆物資交流大會」。
門口已經擠滿了人，有趕著驢車來的，有推著板車來的，還有挑著擔子走來的。
縣裡各公社的大隊都擺了攤，從體育場大門一直排到裡面的跑道邊上，花花綠綠的跟趕集似的。
靠山屯來的不算早，操場上已經擺了不少攤子。
有賣農具的，賣粗布的，賣小雞崽的，
還有幾個攤子上擺著花花綠綠的塑料製品，一看就是南方來的。
陳鋒找到攤位，把拖拉機倒進去，卸菜筐。
旁邊攤位上擺著的是公社農機站的新式步犁，站了兩個人拿喇叭喊「深耕細作，畝產過千」。
另一邊是上河村的大隊，擺了一溜鹹菜罈子和干豆角，一個老頭蹲在旁邊抽菸。
來福把寫好的大牌子立起來，上面寫著靠山屯特產，遠就能看見。
陳雲把菜筐擺開，黃瓜碼成垛，西紅柿按大小排成三行，
青椒裝在柳條簸箕里。紫背天葵紮成小把，旁邊立了一塊小紙牌：
南方特菜，涼拌鮮食，一把兩毛。
萵苣標價三毛一棵。
乾貨那邊，來福把蘑菇木耳榛子分了三堆，各擺一個價簽：干蘑菇七毛二，木耳九毛六，榛子四毛五。
比統購價高一點，但比黑市便宜，明擺著是給趕會的人算好了的。
周誠把鳥籠子搬下來，擺在攤位最顯眼的位置。
藍布蒙半截。
周誠蹲在籠子旁邊拿手攏著，怕人靠太近驚了鳥。
體育場裡人越來越多。
廣播裡在放《在希望的田野上》，放了兩遍又換《祝酒歌》。
趕會的社員們拖家帶口，老婆孩子跟在後面眼睛不夠使的，
一會兒看布攤上的花布，一會兒看農機站的拖拉機頭。
小孩舉著糖葫蘆在人縫裡鑽來鑽去，被大人揪著後脖領子拽回來。
頭一個上靠山屯攤位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穿一件幹部服，胸口插著鋼筆。
他蹲下來看黃瓜，拿了一根在手裡掂了掂：「這黃瓜咋賣？」
「三毛一斤。」陳雲說。
「三毛？比縣菜站貴五分。」
「您看看這成色。」陳雲把黃瓜翻了個面，頂花帶刺的，皮上還掛著一層薄霜，
「早上剛摘的。」
中年人看了看黃瓜，又看了看西紅柿，最後三樣各要了兩斤。
來福拿草繩把菜筐捆好，陳雲收錢找零，陳雪在旁邊拿本子記帳，字寫得工工整整。
頭一撥人走了之後，攤位前漸漸圍上人了。
紫背天葵那把菜最招眼，葉子正面綠背面紫，擺在那兒跟別的菜都不一樣。
好幾個公社來的婦女湊過來問：「這是啥菜，咋吃啊？」
陳雲按照陳鋒教的說：「南方來的稀罕菜，掐嫩尖涼拌，擱點蒜末和醋比菠菜嫩。」
「多少錢一把？」
「兩毛。」
有人猶豫，有人掏錢。
一個從縣城來的幹部家屬打扮的女人，拿起一把看了看，直接買了三把。
旁邊人看她買了也跟著掏錢。
不到一袋煙的工夫，二十來把紫背天葵賣得只剩三把了。
萵苣也賣得快。
兩棵萵苣被一個公社食堂的採購員買走了，說是回去給職工換換口味。
黃瓜賣得最凶。
趕會的人里有一大半是衝著買便宜菜來的，
三毛一斤雖然比菜站貴五分，但成色好，又是剛摘的，買回去能擱住。
到晌午頭上，黃瓜賣了一多半，西紅柿也下去半筐。
乾貨那邊，來福守著攤子。
蘑菇和木耳不愁賣，
這個年代誰家過年不吃兩頓蘑菇燉雞？
一個老太太抓了兩把干蘑菇，
木耳是公社食堂的人來批發的，一口氣買了二十斤，
來福拿麻袋給人裝好，還幫著扛到板車上。
中午日頭毒起來，體育場裡人少了些，都找陰涼地兒吃飯去了。
趁著休息的時候，陳鋒去了不遠處一個擺攤處。
一個操著水鄉口音的小個子在賣紐扣和拉鏈，攤子上擺著各種顏色和規格，生意冷清，
但陳鋒注意到他腳邊放著一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裡面露出幾雙塑料涼鞋的邊角。
還有一個從南邊來的販子，賣的是電子手錶，塑料殼子，五塊錢一塊。
買的人不多，但問的人不少。
陳鋒給來福五塊錢，讓他去買點肉包子，給大家當午飯吃，自己則是走到那個小販的攤子跟前，蹲下來看了看那些紐扣。
「同志，紐扣怎麼批？」
小販抬起頭打量了陳鋒一眼，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說：「你要多少？」
「看你價。」
「一百顆起批，一分五一顆。」
「你這有幾種規格？」
「大中小三種，顏色有黑、白、灰、藏青、軍綠。」小販從帆布包里掏出幾個紙包，打開給陳鋒看，
「塑料的便宜還耐洗。」
陳鋒拈起一顆看了看。
塑料紐扣，做工粗糙但勝在便宜。
靠山屯那邊供銷社賣的紐扣都是鋁扣和骨扣，貴且樣式少。
屯子裡的婦女做衣裳，最缺的就是紐扣。
正好是裘玉蘭需要的。
「我要五百顆。挑顏色搭配好的，大中小混著來。」
小販眼睛亮了一下，麻利地數起來。
陳鋒付了錢，把紙包揣進懷裡，又指了指帆布包里露出來的塑料涼鞋：
「這個批多少？」
「你要多少雙？」
「先拿十雙回去試試，好賣的話下次找你。」
「以後要貨怎麼找你？」
小販從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用原子筆寫著一個地址和名字：
「寄信到這個地址，說你要多少，我先發貨，你收到再匯錢。」
陳鋒把紙條折好。
這種先貨後款的交易方式，在這個年代算是極大膽的。
但小販看陳鋒氣度不一般，還能一次性買這麼多的是大戶。
他願意賭一下。
大棚菜都摘好。
陳雪負責給菜筐貼價簽，沈淺淺用紅紙黑字寫了品名和價格，
陳霜拿漿糊一張一張貼，貼得歪歪扭扭的，被陳雪重新揭下來貼正了。
周誠那邊籠子改好了。
飛龍鳥的籠子用細鐵絲網圍了四面，底下墊了乾草，上頭留了透氣孔。
籠子外頭蒙了藍布，露半截給人看。
黑琴雞的籠子更大一些，三對裝一籠，路上得有人看著。
周誠不放心別人，決定自己跟車。
來福把兩麻袋木耳拉來了，過秤一共一百八十斤。
賣了錢歸大隊。
怕他吃虧許支書，特意說攤位費免，賣多少都是賺的。
陳鋒幫大隊賣貨，工分照記。
物資交流會當天早上，天還沒亮透，陳鋒就起了。
陳雲已經燒好了灶，熱了苞米碴子粥，大家就著鹹菜疙瘩匆匆吃了一頓。
來福開拖拉機，車斗里碼著菜筐和乾貨麻袋，
鳥籠子擱在最裡面拿繩子固定好。
陳霜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非要跟著去。
陳鋒想了想，把她和陳雪都捎上了。
沈淺淺沒去，這兩天在整理論文，顧教授那邊催著要。
拖拉機上了土路，
陳霜坐在車斗里看什麼都新鮮，一會兒指著路邊的野花，一會兒站起來被陳雲拉下來。
「你老實坐著，一會兒顛下去。」
「姐，你看那棵樹，上面有個喜鵲窩！」
陳雲拿她沒辦法，把她的棉襖下擺掖在腿底下，防止灌風。
陳鋒坐在車斗前面，後背靠著駕駛室後壁，兩條長腿伸在菜筐旁邊。
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露出底下那張年輕的臉。
79年算是破冰之年，各地都在試探著搞集市貿易。
ᴛᴡ看書網→sʜᴜ.ᴛᴡ
縣城這場大會，規格不算高，但來的人雜。
有各公社的供銷社，有從南方倒騰來的小販子。
混水才能摸魚。
到了縣城，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
物資交流大會在縣體育場辦的，體育場門口掛著紅布橫幅，上面寫著「松江縣首屆物資交流大會」。
門口已經擠滿了人，有趕著驢車來的，有推著板車來的，還有挑著擔子走來的。
縣裡各公社的大隊都擺了攤，從體育場大門一直排到裡面的跑道邊上，花花綠綠的跟趕集似的。
靠山屯來的不算早，操場上已經擺了不少攤子。
有賣農具的，賣粗布的，賣小雞崽的，
還有幾個攤子上擺著花花綠綠的塑料製品，一看就是南方來的。
陳鋒找到攤位，把拖拉機倒進去，卸菜筐。
旁邊攤位上擺著的是公社農機站的新式步犁，站了兩個人拿喇叭喊「深耕細作，畝產過千」。
另一邊是上河村的大隊，擺了一溜鹹菜罈子和干豆角，一個老頭蹲在旁邊抽菸。
來福把寫好的大牌子立起來，上面寫著靠山屯特產，遠就能看見。
陳雲把菜筐擺開，黃瓜碼成垛，西紅柿按大小排成三行，
青椒裝在柳條簸箕里。紫背天葵紮成小把，旁邊立了一塊小紙牌：
南方特菜，涼拌鮮食，一把兩毛。
萵苣標價三毛一棵。
乾貨那邊，來福把蘑菇木耳榛子分了三堆，各擺一個價簽：干蘑菇七毛二，木耳九毛六，榛子四毛五。
比統購價高一點，但比黑市便宜，明擺著是給趕會的人算好了的。
周誠把鳥籠子搬下來，擺在攤位最顯眼的位置。
藍布蒙半截。
周誠蹲在籠子旁邊拿手攏著，怕人靠太近驚了鳥。
體育場裡人越來越多。
廣播裡在放《在希望的田野上》，放了兩遍又換《祝酒歌》。
趕會的社員們拖家帶口，老婆孩子跟在後面眼睛不夠使的，
一會兒看布攤上的花布，一會兒看農機站的拖拉機頭。
小孩舉著糖葫蘆在人縫裡鑽來鑽去，被大人揪著後脖領子拽回來。
頭一個上靠山屯攤位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穿一件幹部服，胸口插著鋼筆。
他蹲下來看黃瓜，拿了一根在手裡掂了掂：「這黃瓜咋賣？」
「三毛一斤。」陳雲說。
「三毛？比縣菜站貴五分。」
「您看看這成色。」陳雲把黃瓜翻了個面，頂花帶刺的，皮上還掛著一層薄霜，
「早上剛摘的。」
中年人看了看黃瓜，又看了看西紅柿，最後三樣各要了兩斤。
來福拿草繩把菜筐捆好，陳雲收錢找零，陳雪在旁邊拿本子記帳，字寫得工工整整。
頭一撥人走了之後，攤位前漸漸圍上人了。
紫背天葵那把菜最招眼，葉子正面綠背面紫，擺在那兒跟別的菜都不一樣。
好幾個公社來的婦女湊過來問：「這是啥菜，咋吃啊？」
陳雲按照陳鋒教的說：「南方來的稀罕菜，掐嫩尖涼拌，擱點蒜末和醋比菠菜嫩。」
「多少錢一把？」
「兩毛。」
有人猶豫，有人掏錢。
一個從縣城來的幹部家屬打扮的女人，拿起一把看了看，直接買了三把。
旁邊人看她買了也跟著掏錢。
不到一袋煙的工夫，二十來把紫背天葵賣得只剩三把了。
萵苣也賣得快。
兩棵萵苣被一個公社食堂的採購員買走了，說是回去給職工換換口味。
黃瓜賣得最凶。
趕會的人里有一大半是衝著買便宜菜來的，
三毛一斤雖然比菜站貴五分，但成色好，又是剛摘的，買回去能擱住。
到晌午頭上，黃瓜賣了一多半，西紅柿也下去半筐。
乾貨那邊，來福守著攤子。
蘑菇和木耳不愁賣，
這個年代誰家過年不吃兩頓蘑菇燉雞？
一個老太太抓了兩把干蘑菇，
木耳是公社食堂的人來批發的，一口氣買了二十斤，
來福拿麻袋給人裝好，還幫著扛到板車上。
中午日頭毒起來，體育場裡人少了些，都找陰涼地兒吃飯去了。
趁著休息的時候，陳鋒去了不遠處一個擺攤處。
一個操著水鄉口音的小個子在賣紐扣和拉鏈，攤子上擺著各種顏色和規格，生意冷清，
但陳鋒注意到他腳邊放著一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裡面露出幾雙塑料涼鞋的邊角。
還有一個從南邊來的販子，賣的是電子手錶，塑料殼子，五塊錢一塊。
買的人不多，但問的人不少。
陳鋒給來福五塊錢，讓他去買點肉包子，給大家當午飯吃，自己則是走到那個小販的攤子跟前，蹲下來看了看那些紐扣。
「同志，紐扣怎麼批？」
小販抬起頭打量了陳鋒一眼，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說：「你要多少？」
「看你價。」
「一百顆起批，一分五一顆。」
「你這有幾種規格？」
「大中小三種，顏色有黑、白、灰、藏青、軍綠。」小販從帆布包里掏出幾個紙包，打開給陳鋒看，
「塑料的便宜還耐洗。」
陳鋒拈起一顆看了看。
塑料紐扣，做工粗糙但勝在便宜。
靠山屯那邊供銷社賣的紐扣都是鋁扣和骨扣，貴且樣式少。
屯子裡的婦女做衣裳，最缺的就是紐扣。
正好是裘玉蘭需要的。
「我要五百顆。挑顏色搭配好的，大中小混著來。」
小販眼睛亮了一下，麻利地數起來。
陳鋒付了錢，把紙包揣進懷裡，又指了指帆布包里露出來的塑料涼鞋：
「這個批多少？」
「你要多少雙？」
「先拿十雙回去試試，好賣的話下次找你。」
「以後要貨怎麼找你？」
小販從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用原子筆寫著一個地址和名字：
「寄信到這個地址，說你要多少，我先發貨，你收到再匯錢。」
陳鋒把紙條折好。
這種先貨後款的交易方式，在這個年代算是極大膽的。
但小販看陳鋒氣度不一般，還能一次性買這麼多的是大戶。
他願意賭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