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夜行
月色很好。
四月底的山路，白天曬得乾爽，夜裡落了露後踩上去微微發潮。
兩邊的林子黑黝黝的。
黑風打頭，白龍，幽靈一左一右。
靠山屯到王家村，走大路要繞十里，走山路近些大概要七里地。
陳鋒抄的山路。
要是拎著棍子去王家村砸門，罵王梅她娘，罵嚴嬸子，那倒是痛快了，可話柄也留下了。
屯裡人只會說，陳鋒為了一個成分不好的女人，跟兩個村婦撕破臉，掉價。
再者，他一個大老爺們深更半夜去罵老娘們，傳出去也不好聽。
但他向來是誰讓他不快活，他就加倍讓人不快活。
這個季節，山上是有獨來獨往老孤豬的。
春上山里吃食緊，這種孤豬天一抹黑就下山，專挑村子邊上的地拱。
他今天要借的，就是這頭豬的性子。
陳鋒在山河墨卷的提示想，找到了在林子裡拱翻泥土的老孤豬後，立刻朝三隻狗打了個手勢。
黑風會意，喉嚨里壓著一聲極低的嗚，率先躥了出去。
白龍、幽靈從兩側兜開，三隻狗散成一個半圓，壓著草叢貼著地皮，往那聲響處圍上去。
狗攆豬，講究的是個 「攆「 字。
不咬也不撲，只在後頭吊著，
逼著它往你想讓它去的地方跑。
孤豬性烈，受了驚不戀戰，悶頭就沖。
它一衝，就是往山下沖。
山下是地，地邊上就是村。
黑風一聲低吠，那頭豬果然炸了。
一道黑沉沉的身影從林子裡滾出來，貼著坡面往下躥，踩得枯枝亂響。
三隻狗在後頭不緊不慢地吊著，一左一右一後，把它往王家村邊上的方向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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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鋒站在半坡上，看著那道黑影滾下山坡，沒入村邊那片剛翻過的黑土地里。
先是那頭豬拱地的悶響，接著是雞窩塌了的聲音。
然後雞叫了，驚了窩的雞撲騰著翅膀滿院亂飛，咯咯嘎嘎叫成一片。
再然後是狗叫，人喊。
王家村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有人提著馬燈衝到院門口，扯著嗓子喊：「野豬下山了，抄傢伙！「
火把晃動著，男人的腳步聲，叫罵聲混在一起。
那頭豬被黑風帶著亂撞幾處後，等黑風它們三條狗散開，那豬就人聲火把一逼才掉頭躥出院牆，一溜煙往山里去了。
身後，雞叫狗吠罵聲，久久不息。
陳鋒站在坡上，臉隱在樹影里看不清表情。
黑風和幽靈，白龍過了有好一會兒才回來。
然後帶著它們順來路往回走。
心裡那口壓了一天的濁氣，散了一半。
*
天一亮，王家村就炸了窩。
先是馬秀蘭的罵聲，隔著半條村都能聽見：
「挨千刀的野豬，拱了我一園子的苗啊！「
她家新栽的辣椒苗、茄子苗被連根拱起，東倒西歪地躺在爛泥里。
一畦剛出苗的小白菜，讓那頭豬連拱帶啃，翻成稀爛的一片，綠苗苗沒剩幾根。
靠牆的雞窩塌了半邊，木頭框子散在地上，丟了兩隻正在抱窩的母雞，雞毛沾在豬蹄印里，一綹一綹的。
馬秀蘭蹲在園子邊上，數一遍又數一遍，越數臉越難看。
全村這麼多人家，地挨著地的也有好幾戶，那頭豬偏偏進了她家的園子？
一個名字冒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陳鋒。
她不敢說。
她憑什麼說是陳鋒？
野豬是野豬，滿村人都瞧見了，誰也沒見陳鋒半個影子。
她要真找上門去罵，人家一句 你憑啥疑心我，就把她問啞了。
她憑啥疑心？
憑她讓嚴嬸子去堵了人家對象？
這話一出口，滿村都得戳她的脊梁骨。
馬秀蘭蹲在園子邊上，牙咬得咯吱響，一肚子火氣沒處撒，罵天罵地罵野豬，。
王梅站在房檐底下，昨兒還聽娘說，等把那個沈淺淺說走了，陳鋒遲早回心轉意。
今兒一早，園子就讓人拱了。
她心裡也發虛，嘴上卻硬：「娘，你念叨啥，不就是頭野豬嗎？「
「野豬？「 馬秀蘭瞪她一眼，「全村就咱家挨了禍，你還說野豬！「
「那你說是誰？「 王梅聲音小了下去。
馬秀蘭張了張嘴又閉上。
這話她答不上來。
村東頭，嚴嬸子家更慘。
她家的雞窩搭在院牆外頭，六隻雞一夜之間剩了三隻。
三隻死雞扔在窩裡，脖子上血糊糊的，翅膀都耷拉了。
豬蹄子還拱翻了牆根底下那半缸鹹菜，酸水淌了一院子，鹹菜幫子滾得滿地都是。
嚴嬸子蹲在雞窩前頭，把那三隻死雞一隻一隻拎起來看又放下，再看一遍，心疼得肝都顫了。
她這六隻雞，一隻一天一個蛋，是家裡的油鹽錢。
她直起腰，頭一個念頭也是陳鋒。
昨兒她剛去靠山屯堵了那個沈淺淺，夜裡自家就遭了禍？
這個念頭一起，後脊樑先涼了半截。
她是吃嘴皮子飯的，給人說媒，靠的是十里八鄉信她那張嘴公道、有德行。
她要是滿世界嚷嚷 「我收了王家的錢去攆陳鋒的對象，回頭就遭了報應。「
這碗飯就算砸了。
心裡那滋味比嚼黃連還苦。
日頭升起來，井台邊圍了一群打水的婆娘。
話頭不用起，自己就長出來了。
「聽說了沒？昨兒後半夜野豬下山，專挑了王梅家和嚴嬸子家拱。「
「可不是麼，我當家的說那頭豬在村里橫衝直撞，就奔這兩家去的，旁人家的地邊兒都沒沾。「
「嘖嘖，你說邪不邪？「
「有啥邪的。嚴嬸子那張嘴，前幾天還在外頭嚼人家陳鋒對象的舌根，嘴上沒德行雞都留不住。「
「那王家也是，當年嫌人家陳鋒窮，好好的親事退了；如今看人家發達了又滿村放話說陳鋒要回心轉意，這話誰信？「
「可不是，估計是自己使了下作手段才招來野豬，這是報應。「
話傳到嚴嬸子耳朵里，她臉色鐵青，站在門口想罵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要是接這個話茬，就等於認了自己嚼舌根、收錢攛掇。
晌午，嚴嬸子拎著那三隻死雞去了王梅家。
兩家的門，從裡頭關上了。
起初是壓著嗓子的，後來聲音越來越大，隔著院牆都聽得見。
「我收了你的五塊錢！替你跑腿堵人，如今我家的雞都沒了，你倒縮著脖子裝沒事！「
「我讓你去堵人，沒讓你招禍，你那雞是野豬咬的關我家屁事！「
「野豬？全村就咱兩家挨了禍，你心裡沒數？那是陳鋒那小子使的壞！「
「你說了算？你憑什麼說是他？你倒去問他去，你去了滿村就知道我讓你幹了啥！「
這句話一出口，屋裡靜了半晌。
兩個人隔著桌子，大眼瞪小眼。
誰都知道是陳鋒乾的。
可誰也沒有證據。
誰也不敢往外說一個字。
說了，先把自己賣了。
半晌，嚴嬸子把那三隻死雞往桌上一摜：「往後你家的事，別再找我！「
門咣當一聲開了，嚴嬸子氣沖衝出來，正撞上幾個蹲在牆根聽牆角的婆娘，臉漲得通紅，啐了一口後甩著袖子走了。
馬秀蘭站在門裡，臉色難看的緊。
五塊錢給出去了沒幹成事，還落了個使下作手段招報應的名聲。
四月底的山路，白天曬得乾爽，夜裡落了露後踩上去微微發潮。
兩邊的林子黑黝黝的。
黑風打頭，白龍，幽靈一左一右。
靠山屯到王家村，走大路要繞十里，走山路近些大概要七里地。
陳鋒抄的山路。
要是拎著棍子去王家村砸門，罵王梅她娘，罵嚴嬸子，那倒是痛快了，可話柄也留下了。
屯裡人只會說，陳鋒為了一個成分不好的女人，跟兩個村婦撕破臉，掉價。
再者，他一個大老爺們深更半夜去罵老娘們，傳出去也不好聽。
但他向來是誰讓他不快活，他就加倍讓人不快活。
這個季節，山上是有獨來獨往老孤豬的。
春上山里吃食緊，這種孤豬天一抹黑就下山，專挑村子邊上的地拱。
他今天要借的，就是這頭豬的性子。
陳鋒在山河墨卷的提示想，找到了在林子裡拱翻泥土的老孤豬後，立刻朝三隻狗打了個手勢。
黑風會意，喉嚨里壓著一聲極低的嗚，率先躥了出去。
白龍、幽靈從兩側兜開，三隻狗散成一個半圓，壓著草叢貼著地皮，往那聲響處圍上去。
狗攆豬，講究的是個 「攆「 字。
不咬也不撲，只在後頭吊著，
逼著它往你想讓它去的地方跑。
孤豬性烈，受了驚不戀戰，悶頭就沖。
它一衝，就是往山下沖。
山下是地，地邊上就是村。
黑風一聲低吠，那頭豬果然炸了。
一道黑沉沉的身影從林子裡滾出來，貼著坡面往下躥，踩得枯枝亂響。
三隻狗在後頭不緊不慢地吊著，一左一右一後，把它往王家村邊上的方向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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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鋒站在半坡上，看著那道黑影滾下山坡，沒入村邊那片剛翻過的黑土地里。
先是那頭豬拱地的悶響，接著是雞窩塌了的聲音。
然後雞叫了，驚了窩的雞撲騰著翅膀滿院亂飛，咯咯嘎嘎叫成一片。
再然後是狗叫，人喊。
王家村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有人提著馬燈衝到院門口，扯著嗓子喊：「野豬下山了，抄傢伙！「
火把晃動著，男人的腳步聲，叫罵聲混在一起。
那頭豬被黑風帶著亂撞幾處後，等黑風它們三條狗散開，那豬就人聲火把一逼才掉頭躥出院牆，一溜煙往山里去了。
身後，雞叫狗吠罵聲，久久不息。
陳鋒站在坡上，臉隱在樹影里看不清表情。
黑風和幽靈，白龍過了有好一會兒才回來。
然後帶著它們順來路往回走。
心裡那口壓了一天的濁氣，散了一半。
*
天一亮，王家村就炸了窩。
先是馬秀蘭的罵聲，隔著半條村都能聽見：
「挨千刀的野豬，拱了我一園子的苗啊！「
她家新栽的辣椒苗、茄子苗被連根拱起，東倒西歪地躺在爛泥里。
一畦剛出苗的小白菜，讓那頭豬連拱帶啃，翻成稀爛的一片，綠苗苗沒剩幾根。
靠牆的雞窩塌了半邊，木頭框子散在地上，丟了兩隻正在抱窩的母雞，雞毛沾在豬蹄印里，一綹一綹的。
馬秀蘭蹲在園子邊上，數一遍又數一遍，越數臉越難看。
全村這麼多人家，地挨著地的也有好幾戶，那頭豬偏偏進了她家的園子？
一個名字冒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陳鋒。
她不敢說。
她憑什麼說是陳鋒？
野豬是野豬，滿村人都瞧見了，誰也沒見陳鋒半個影子。
她要真找上門去罵，人家一句 你憑啥疑心我，就把她問啞了。
她憑啥疑心？
憑她讓嚴嬸子去堵了人家對象？
這話一出口，滿村都得戳她的脊梁骨。
馬秀蘭蹲在園子邊上，牙咬得咯吱響，一肚子火氣沒處撒，罵天罵地罵野豬，。
王梅站在房檐底下，昨兒還聽娘說，等把那個沈淺淺說走了，陳鋒遲早回心轉意。
今兒一早，園子就讓人拱了。
她心裡也發虛，嘴上卻硬：「娘，你念叨啥，不就是頭野豬嗎？「
「野豬？「 馬秀蘭瞪她一眼，「全村就咱家挨了禍，你還說野豬！「
「那你說是誰？「 王梅聲音小了下去。
馬秀蘭張了張嘴又閉上。
這話她答不上來。
村東頭，嚴嬸子家更慘。
她家的雞窩搭在院牆外頭，六隻雞一夜之間剩了三隻。
三隻死雞扔在窩裡，脖子上血糊糊的，翅膀都耷拉了。
豬蹄子還拱翻了牆根底下那半缸鹹菜，酸水淌了一院子，鹹菜幫子滾得滿地都是。
嚴嬸子蹲在雞窩前頭，把那三隻死雞一隻一隻拎起來看又放下，再看一遍，心疼得肝都顫了。
她這六隻雞，一隻一天一個蛋，是家裡的油鹽錢。
她直起腰，頭一個念頭也是陳鋒。
昨兒她剛去靠山屯堵了那個沈淺淺，夜裡自家就遭了禍？
這個念頭一起，後脊樑先涼了半截。
她是吃嘴皮子飯的，給人說媒，靠的是十里八鄉信她那張嘴公道、有德行。
她要是滿世界嚷嚷 「我收了王家的錢去攆陳鋒的對象，回頭就遭了報應。「
這碗飯就算砸了。
心裡那滋味比嚼黃連還苦。
日頭升起來，井台邊圍了一群打水的婆娘。
話頭不用起，自己就長出來了。
「聽說了沒？昨兒後半夜野豬下山，專挑了王梅家和嚴嬸子家拱。「
「可不是麼，我當家的說那頭豬在村里橫衝直撞，就奔這兩家去的，旁人家的地邊兒都沒沾。「
「嘖嘖，你說邪不邪？「
「有啥邪的。嚴嬸子那張嘴，前幾天還在外頭嚼人家陳鋒對象的舌根，嘴上沒德行雞都留不住。「
「那王家也是，當年嫌人家陳鋒窮，好好的親事退了；如今看人家發達了又滿村放話說陳鋒要回心轉意，這話誰信？「
「可不是，估計是自己使了下作手段才招來野豬，這是報應。「
話傳到嚴嬸子耳朵里，她臉色鐵青，站在門口想罵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要是接這個話茬，就等於認了自己嚼舌根、收錢攛掇。
晌午，嚴嬸子拎著那三隻死雞去了王梅家。
兩家的門，從裡頭關上了。
起初是壓著嗓子的，後來聲音越來越大，隔著院牆都聽得見。
「我收了你的五塊錢！替你跑腿堵人，如今我家的雞都沒了，你倒縮著脖子裝沒事！「
「我讓你去堵人，沒讓你招禍，你那雞是野豬咬的關我家屁事！「
「野豬？全村就咱兩家挨了禍，你心裡沒數？那是陳鋒那小子使的壞！「
「你說了算？你憑什麼說是他？你倒去問他去，你去了滿村就知道我讓你幹了啥！「
這句話一出口，屋裡靜了半晌。
兩個人隔著桌子，大眼瞪小眼。
誰都知道是陳鋒乾的。
可誰也沒有證據。
誰也不敢往外說一個字。
說了，先把自己賣了。
半晌，嚴嬸子把那三隻死雞往桌上一摜：「往後你家的事，別再找我！「
門咣當一聲開了，嚴嬸子氣沖衝出來，正撞上幾個蹲在牆根聽牆角的婆娘，臉漲得通紅，啐了一口後甩著袖子走了。
馬秀蘭站在門裡，臉色難看的緊。
五塊錢給出去了沒幹成事，還落了個使下作手段招報應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