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覺得哪兒不對
聊完之後，陳鋒就去找大柱了。
收貨員姓劉，這是紙條，你明早去找裘師傅裝車，六點之前出發，趕在工地開工前到。」
趙大柱接過陳鋒遞來的紙條看了一眼。
紙條上寫著縣一中工地的地址和收貨員的名字，
「行，六點之前裝完車，鐵頭那邊呢？」
「鐵頭負責下一批。你跑完頭一趟回來跟我說說工地那邊怎麼驗收的，有沒有難為人的地方。」
說完，陳鋒又往王鐵頭那邊走了一趟，
王鐵頭正在刨地。
陳鋒把送貨的事跟他說了。
「後天第二車，還是縣一中工地？」
「對。大柱明天先去，你後天去的時候他會在工地等你，頭一趟怎麼驗收的他會告訴你。有什麼問題當場記下來，回來跟我說。」
鐵頭應了一聲。
此時，沈淺淺在屋裡正盯著對面牆上那張舊年畫發愣。
年畫是去年臘月買回來的，畫上是一個抱著大鯉魚的胖娃娃，、
顏色已經褪了一層。
發愣好一會兒，才拿出資料開始整理案例。
寫了不到兩頁又開始發愣，眼睛看著紙面上的字，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
嚴嬸子那句話還在腦海中轉。
「以後入黨，提干，招工哪一樣不查三代？你這不是生生拖他的後腿？」
沈淺淺把鋼筆擱下來，靠在椅背上。
成分這兩個字，像一道烙鐵印，不管她走到哪兒幹什麼它都在。
她自己不在乎，可她替陳鋒在乎。
陳鋒幾個妹妹往後出門子，人家一打聽，家裡嫂子是個摘帽右派的閨女，男方家裡嘴上不說，心裡能沒疙瘩？
陳鋒要跟公社要貸款、要批文，人家翻到家屬成份那一欄，會不會多猶豫兩天？
偏偏她沒法證明自己不拖累。
這比當年站在批鬥台上還難受。
站在台上那會兒她還能梗著脖子不低頭，因為那時候她知道自己沒錯。
可現在這個事，不是對錯能掰扯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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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把眼眶邊上那點潮氣抹乾淨了，重新拿起鋼筆接著往下寫。
寫到第五頁的時候，外面院子裡傳來陳雲的聲音：「淺淺姐，吃飯了。」
沈淺淺把筆擱下，拿鎮紙壓住稿紙，站起來整了整衣裳。
走到堂屋，陳雲和周誠正把一盆燉菜往桌上，端陳霜和陳雪已經坐在板凳上等著了。
陳鋒從外面回來，拖拉機停在院門口，他下了車拍了拍身上的灰，進院子先洗了把手和臉。
到堂屋的時候還伸手捏了捏沈淺淺的臉頰，沈淺淺正幫著陳雲擺碗，臉上跟平時沒什麼兩樣，還問了一句：「磚窯那邊怎麼樣？」
「簽了。」陳鋒在桌邊坐下來，
「和縣建築公司簽了半年合同，一個月兩萬塊。」
陳雲把筷子擱下來：「兩萬塊？」
「嗯。分四批送。頭一批五千塊，直接送到縣一中工地。」
周誠說：「那咱磚窯是不是得加人了？」
「得加。」陳鋒拿筷子夾了一筷子紅燒虎肉，
「裘師傅一個人盯著兩孔窯盯不過來，得再找兩個人給他打下手。」
吃飯的時候，沈淺淺話不多，偶爾應一兩句，給陳霜碗裡添了勺湯，又給陳雪夾了一筷子菜。
陳鋒一邊吃一邊說話，但眼睛隔一會兒就往沈淺淺那邊掃一下。
一切如常，可陳鋒總覺得哪兒不對？
他說不上來。
沈淺淺這人平時話就不多，
可畢竟是放在心上的人，情緒有些低落明顯是感覺的出來。
陳鋒沒在飯桌上問。
吃完飯，陳雲收拾碗筷，兩個小的去寫作業，
陳鋒出了堂屋，把黑風叫過來。
黑風從牆根底下爬起來，抖了抖毛，湊到他跟前，鼻子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陳鋒蹲下來，拿手摩挲著黑風的頂門，低聲問：「今天跟淺淺去公社，路上碰見什麼人了？」
黑風的耳朵動了動。
【碰見一個花褂子的女人，半道上截住她的。】黑風說，【我呲了牙，她不敢近前，可她說的那些話……】
「說了什麼？「
黑風想了想，它在狗腦子裡把那些話翻了一遍，揀著它聽懂的，一樣一樣往外倒：
【她說，你是城裡下來的戴過帽子。她說你留在陳家是拖累他。】黑風說，
【說你在他家裡，他的前程就完了。她說男人圖新鮮，新鮮勁兒過了就不要你了。她說……】
黑風頓了頓。
【她說老大以前在王家村，有個叫王梅的姑娘，都談婚論嫁了，要不是人家娘不同意，輪不到你占這個位置。】
黑風抬起眼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絲狗才有的困惑：【都把人說哭。 】
陳鋒的手從狗頭上緩緩拿下來，站起來，在院裡站了很久，手攥著又鬆開，攥著又鬆開。
他咬著牙。
不是氣嚴嬸子那張嘴。
那種人他見得多了，十里八鄉總有幾個靠一張嘴吃飯的，你跟她計較反倒抬舉了她。
不是氣王梅家後悔。
氣的是她們把手伸到了沈淺淺頭上。
又是收買說客，專挑沈淺淺最痛的地方扎。
那就別怪他不講情面了。
沈淺淺怕的從來不是苦，不是天寒地凍。
怕的是拖累。
好不容易在他這，把人一點點從封閉陰霾的世界拽出來，可姓嚴的女人一句話，又把她拽回去了。
陳鋒站在月光底下，胸口越來越悶。
他想現在就過去敲她的門，把話跟她說透。
你沈淺淺不是拖累，你是我陳鋒認準的人，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可他不能。
這人裝著什麼事都沒有。
這會兒去說，只會更加認定自己是個累贅。
那層體面比什麼都金貴，他不能一巴掌給她掫了。
再說，淺淺沒說，那個姓嚴的更不可能說，怎麼解釋他知道，是個問題。
陳鋒長長吁了口氣。
他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
上.面的文件下了一道又一道，省里市裡的消息，他閉著眼都能數出來。
要不了多少日子，沈淺淺就再也不是什麼黑五類了。
至於王梅和他的事，誰年輕的時候沒碰到過幾個人渣。
再說，他連牽手都沒牽過，處對象都不算。
但今晚不行。
今晚她心裡還堵著，他這會兒過去說，說什麼都像在替自己辯解。
等明天，等她緩過這口氣來，再坐下來把王梅家的事從頭到尾跟她說一遍。
然後跟她說清楚。
他跟王梅之間什麼都沒有，從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陳鋒進屋摸了一件深色的舊褂子披上，然後走到院當中，壓低聲音喊了兩聲。
三條狗在月光底下站成一排，耳朵豎著，等他發話。
「黑風帶路。「 陳鋒說，「白龍，幽靈聽黑風的。「
黑風低低嗚了一聲，算是應了。
路過正屋的時候，陳雲的屋還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她低頭算帳的影子。
他走過去，敲了敲窗。
「哥？「 陳雲的聲音從屋裡傳來，「這麼晚了你上哪兒去？「
「去磚窯看看。「 陳鋒說，「裘師傅今晚出窯，我過去搭把手，你早點睡。「
陳雲應了一聲，窗紙上的影子動了動，又伏下去了。
陳鋒轉身，出了院門。
收貨員姓劉，這是紙條，你明早去找裘師傅裝車，六點之前出發，趕在工地開工前到。」
趙大柱接過陳鋒遞來的紙條看了一眼。
紙條上寫著縣一中工地的地址和收貨員的名字，
「行，六點之前裝完車，鐵頭那邊呢？」
「鐵頭負責下一批。你跑完頭一趟回來跟我說說工地那邊怎麼驗收的，有沒有難為人的地方。」
說完，陳鋒又往王鐵頭那邊走了一趟，
王鐵頭正在刨地。
陳鋒把送貨的事跟他說了。
「後天第二車，還是縣一中工地？」
「對。大柱明天先去，你後天去的時候他會在工地等你，頭一趟怎麼驗收的他會告訴你。有什麼問題當場記下來，回來跟我說。」
鐵頭應了一聲。
此時，沈淺淺在屋裡正盯著對面牆上那張舊年畫發愣。
年畫是去年臘月買回來的，畫上是一個抱著大鯉魚的胖娃娃，、
顏色已經褪了一層。
發愣好一會兒，才拿出資料開始整理案例。
寫了不到兩頁又開始發愣，眼睛看著紙面上的字，腦子裡卻在想別的事。
嚴嬸子那句話還在腦海中轉。
「以後入黨，提干，招工哪一樣不查三代？你這不是生生拖他的後腿？」
沈淺淺把鋼筆擱下來，靠在椅背上。
成分這兩個字，像一道烙鐵印，不管她走到哪兒幹什麼它都在。
她自己不在乎，可她替陳鋒在乎。
陳鋒幾個妹妹往後出門子，人家一打聽，家裡嫂子是個摘帽右派的閨女，男方家裡嘴上不說，心裡能沒疙瘩？
陳鋒要跟公社要貸款、要批文，人家翻到家屬成份那一欄，會不會多猶豫兩天？
偏偏她沒法證明自己不拖累。
這比當年站在批鬥台上還難受。
站在台上那會兒她還能梗著脖子不低頭，因為那時候她知道自己沒錯。
可現在這個事，不是對錯能掰扯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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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把眼眶邊上那點潮氣抹乾淨了，重新拿起鋼筆接著往下寫。
寫到第五頁的時候，外面院子裡傳來陳雲的聲音：「淺淺姐，吃飯了。」
沈淺淺把筆擱下，拿鎮紙壓住稿紙，站起來整了整衣裳。
走到堂屋，陳雲和周誠正把一盆燉菜往桌上，端陳霜和陳雪已經坐在板凳上等著了。
陳鋒從外面回來，拖拉機停在院門口，他下了車拍了拍身上的灰，進院子先洗了把手和臉。
到堂屋的時候還伸手捏了捏沈淺淺的臉頰，沈淺淺正幫著陳雲擺碗，臉上跟平時沒什麼兩樣，還問了一句：「磚窯那邊怎麼樣？」
「簽了。」陳鋒在桌邊坐下來，
「和縣建築公司簽了半年合同，一個月兩萬塊。」
陳雲把筷子擱下來：「兩萬塊？」
「嗯。分四批送。頭一批五千塊，直接送到縣一中工地。」
周誠說：「那咱磚窯是不是得加人了？」
「得加。」陳鋒拿筷子夾了一筷子紅燒虎肉，
「裘師傅一個人盯著兩孔窯盯不過來，得再找兩個人給他打下手。」
吃飯的時候，沈淺淺話不多，偶爾應一兩句，給陳霜碗裡添了勺湯，又給陳雪夾了一筷子菜。
陳鋒一邊吃一邊說話，但眼睛隔一會兒就往沈淺淺那邊掃一下。
一切如常，可陳鋒總覺得哪兒不對？
他說不上來。
沈淺淺這人平時話就不多，
可畢竟是放在心上的人，情緒有些低落明顯是感覺的出來。
陳鋒沒在飯桌上問。
吃完飯，陳雲收拾碗筷，兩個小的去寫作業，
陳鋒出了堂屋，把黑風叫過來。
黑風從牆根底下爬起來，抖了抖毛，湊到他跟前，鼻子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陳鋒蹲下來，拿手摩挲著黑風的頂門，低聲問：「今天跟淺淺去公社，路上碰見什麼人了？」
黑風的耳朵動了動。
【碰見一個花褂子的女人，半道上截住她的。】黑風說，【我呲了牙，她不敢近前，可她說的那些話……】
「說了什麼？「
黑風想了想，它在狗腦子裡把那些話翻了一遍，揀著它聽懂的，一樣一樣往外倒：
【她說，你是城裡下來的戴過帽子。她說你留在陳家是拖累他。】黑風說，
【說你在他家裡，他的前程就完了。她說男人圖新鮮，新鮮勁兒過了就不要你了。她說……】
黑風頓了頓。
【她說老大以前在王家村，有個叫王梅的姑娘，都談婚論嫁了，要不是人家娘不同意，輪不到你占這個位置。】
黑風抬起眼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絲狗才有的困惑：【都把人說哭。 】
陳鋒的手從狗頭上緩緩拿下來，站起來，在院裡站了很久，手攥著又鬆開，攥著又鬆開。
他咬著牙。
不是氣嚴嬸子那張嘴。
那種人他見得多了，十里八鄉總有幾個靠一張嘴吃飯的，你跟她計較反倒抬舉了她。
不是氣王梅家後悔。
氣的是她們把手伸到了沈淺淺頭上。
又是收買說客，專挑沈淺淺最痛的地方扎。
那就別怪他不講情面了。
沈淺淺怕的從來不是苦，不是天寒地凍。
怕的是拖累。
好不容易在他這，把人一點點從封閉陰霾的世界拽出來，可姓嚴的女人一句話，又把她拽回去了。
陳鋒站在月光底下，胸口越來越悶。
他想現在就過去敲她的門，把話跟她說透。
你沈淺淺不是拖累，你是我陳鋒認準的人，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可他不能。
這人裝著什麼事都沒有。
這會兒去說，只會更加認定自己是個累贅。
那層體面比什麼都金貴，他不能一巴掌給她掫了。
再說，淺淺沒說，那個姓嚴的更不可能說，怎麼解釋他知道，是個問題。
陳鋒長長吁了口氣。
他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
上.面的文件下了一道又一道，省里市裡的消息，他閉著眼都能數出來。
要不了多少日子，沈淺淺就再也不是什麼黑五類了。
至於王梅和他的事，誰年輕的時候沒碰到過幾個人渣。
再說，他連牽手都沒牽過，處對象都不算。
但今晚不行。
今晚她心裡還堵著，他這會兒過去說，說什麼都像在替自己辯解。
等明天，等她緩過這口氣來，再坐下來把王梅家的事從頭到尾跟她說一遍。
然後跟她說清楚。
他跟王梅之間什麼都沒有，從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陳鋒進屋摸了一件深色的舊褂子披上，然後走到院當中，壓低聲音喊了兩聲。
三條狗在月光底下站成一排，耳朵豎著，等他發話。
「黑風帶路。「 陳鋒說，「白龍，幽靈聽黑風的。「
黑風低低嗚了一聲，算是應了。
路過正屋的時候，陳雲的屋還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她低頭算帳的影子。
他走過去，敲了敲窗。
「哥？「 陳雲的聲音從屋裡傳來，「這麼晚了你上哪兒去？「
「去磚窯看看。「 陳鋒說，「裘師傅今晚出窯，我過去搭把手，你早點睡。「
陳雲應了一聲，窗紙上的影子動了動，又伏下去了。
陳鋒轉身，出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