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水源
王建設看了他一眼，悶聲道：「人家打井呢。」
「打井？」王大牛愣了一下，「打啥井？」
許支書這時候正蹲在田埂上吃餅，手裡端著一碗小米粥，咬了一口餅，聽見路邊有人說話，扭過頭來，一眼就認出了王建設。
「喲，建設。」許支書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餅渣，「你這是去公社？」
王建設硬著頭皮往前走了一步：「啊，去公社領個文件。你們這打新井呢？」
「打口深水井。」許支書咬了一口餅，嗓門拔得高高的，透著藏不住的得意，
「我們屯陳鋒看準的地脈，保准出水。這不，全屯子人都上手了，今天挖到石頭層，明天開始鑿。」
「深水井……」王建設念叨了一遍這三個字，眼睛往井口那邊掃了一眼。
底下黑黢黢的，看不到底，
但井架、滑輪、粗麻繩，還有坑邊上堆的那些青灰色碎石，一看就是挖到岩層了。
挖到岩層的井，水就穩了。
身後的王大牛湊過來，壓低聲音：
「隊長，你看那白麵餅，咱屯子過年都沒烙過這麼多白麵餅。」
王滿囤也湊過來，聲音更小：「人家打井管白面晌午飯，這誰家不願意來幹活？」
王建設沒理他們兩個，把目光從餅上移開，投向井口旁邊那堆碎石。
碎石堆旁邊擱著幾根鋼釺，長的一根有兩米多，
旁邊還有兩把大鐵錘，一看就是新打的。
這些家什，王家村沒有。
王家村那口老井是土井，打在屯子中間的窪地里，不到兩丈深。
前年掏過一次，掏到一丈五就見了水，用了一年多。
去年冬天沒下雪，開春水位就往下掉，到現在提上來的水渾得跟米湯似的，澄半天底下就一層泥。
他這個生產隊長心裡急啊，
可也沒辦法。
王家村沒有靠山屯的底子。
靠山屯現在有個陳鋒，從去年到現在，樁樁件件都干出了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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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裡的人日子也跟著越過越紅火。
王家村呢？還是老一套，種地、繳公糧、年底分紅。
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個活錢。
王家村也有人動過打井的念頭。
去年秋天，屯子裡有個叫王老六的，在外面跑過幾年，說是懂點看地脈的門道，攛掇著隊裡打口新井。
可隊上開了三次會，次次吵成一鍋粥。
有人說出錢，有人說沒錢，有人說打不出水算誰的，有人說打出來了工分怎麼算。
吵到最後，王老六氣得拍了桌子：「你們就守著那口渾水井過吧！」
從那以後，再沒人提打井的事。
「建設，」許支書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田埂邊上，粥碗還端在手裡，「你們屯那口井，是不是也不行了？」
王建設嘴角抽了一下，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還行，湊合著用。」
「湊合啥。」許支書搖了搖頭，
「我聽說你們那井水渾得厲害。我跟你說句實在話，井這玩意兒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早打比晚打好。」
這話說得在理，可王建設聽在耳朵里，怎麼聽怎麼不是滋味。
「你們咋知道西邊高崗底下有水？」王建設問了一句。
「陳鋒看過地脈。」許支書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
「他說底下有頁岩層，水脈從老龍河故道過來，石頭縫裡的水穩當，旱季不枯。
老周頭也幫著看的，說關里那邊的石頭井就是這麼打的。」
「陳鋒。」王建設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知道陳鋒。
老龍河凌汛，靠山屯那邊上過報紙，
陳鋒帶的頭。
一年不到把靠山屯折騰得風生水起。
靠山屯過年一群打獵隊伍和孫家屯的比賽，打了好多獵物，孫家屯認輸也送來不少。
屯裡老老少少都分了不少肉和糧食。
王家村呢？
過年殺了三頭豬，還多是老弱病殘的，肉分了不到靠山屯的三分之一。
王大牛在後面又小聲嘀咕了一句：「隊長，咱屯也去找找陳鋒唄？讓他給看看地脈……」
「閉嘴。」王建設低聲喝了一句。
讓他去找陳鋒？
王家村的生產隊長去求靠山屯幫忙打井？
這話傳出去，他王建設的臉往哪擱？
可他心裡又明明白白地知道，王大牛這個話在理。
靠山屯的人有福，不光是命好，是人家有個陳鋒。
王家村呢？
王建設心裡清楚，就算他今天回去開會，決定打井，隊上能湊出幾個人來？
湊出來的又是些什麼人？
肯定不是王鐵頭、李老歪那種別看年紀大了，但陳鋒一招呼都能豁出去乾的。
多半是些磨洋工的，干兩鍬歇一袋煙的。
想到這，王建設心裡堵得慌啊。
「走吧。」他把鋤頭往肩上一甩，邁步往公社方向走。
王大牛和王滿囤跟在後面。
走了一段路後，王滿囤走到王建設旁邊，悶聲說，
「隊長咱屯那口井，再拖下去恐怕真不行了。」
王建設沒吭聲。
「要不……回去跟大伙兒商量商量？」王大牛試探著說，「哪怕不找陳鋒，咱也往深了掏掏？」
「掏？」王建設哼了一聲，「你會掏？掏塌了誰負責？」
王大牛不說話了。
三個人悶著頭往前走。
路過靠山屯地界的時候，王建設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遠遠地，他看到陳鋒吃好飯站起來，往坑邊走，彎腰往下看，旁邊的人跟他說著什麼。
那個背影在夕陽里拉得很長，穩穩噹噹的，像一棵扎了根的樹。
王建設收回目光，加快腳步往公社走了。
可心裡那個念頭，一旦起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走在後面的王滿囤還在嘀咕：「靠山屯那餅真大，一個二兩得有……」
「你少惦記人家的餅。」王建設沒好氣地懟了一句。
「我不是惦記餅，」王滿囤委屈地嘟囔，
「我就是尋思，啥時候咱王家村也能打口好井，到時候咱也烙白麵餅，也管飯，我第一個下去挖……」
王建設沒接話。
三個人沿著土路往公社方向走，越走越遠。
「打井？」王大牛愣了一下，「打啥井？」
許支書這時候正蹲在田埂上吃餅，手裡端著一碗小米粥，咬了一口餅，聽見路邊有人說話，扭過頭來，一眼就認出了王建設。
「喲，建設。」許支書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餅渣，「你這是去公社？」
王建設硬著頭皮往前走了一步：「啊，去公社領個文件。你們這打新井呢？」
「打口深水井。」許支書咬了一口餅，嗓門拔得高高的，透著藏不住的得意，
「我們屯陳鋒看準的地脈，保准出水。這不，全屯子人都上手了，今天挖到石頭層，明天開始鑿。」
「深水井……」王建設念叨了一遍這三個字，眼睛往井口那邊掃了一眼。
底下黑黢黢的，看不到底，
但井架、滑輪、粗麻繩，還有坑邊上堆的那些青灰色碎石，一看就是挖到岩層了。
挖到岩層的井，水就穩了。
身後的王大牛湊過來，壓低聲音：
「隊長，你看那白麵餅，咱屯子過年都沒烙過這麼多白麵餅。」
王滿囤也湊過來，聲音更小：「人家打井管白面晌午飯，這誰家不願意來幹活？」
王建設沒理他們兩個，把目光從餅上移開，投向井口旁邊那堆碎石。
碎石堆旁邊擱著幾根鋼釺，長的一根有兩米多，
旁邊還有兩把大鐵錘，一看就是新打的。
這些家什，王家村沒有。
王家村那口老井是土井，打在屯子中間的窪地里，不到兩丈深。
前年掏過一次，掏到一丈五就見了水，用了一年多。
去年冬天沒下雪，開春水位就往下掉，到現在提上來的水渾得跟米湯似的，澄半天底下就一層泥。
他這個生產隊長心裡急啊，
可也沒辦法。
王家村沒有靠山屯的底子。
靠山屯現在有個陳鋒，從去年到現在，樁樁件件都干出了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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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裡的人日子也跟著越過越紅火。
王家村呢？還是老一套，種地、繳公糧、年底分紅。
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個活錢。
王家村也有人動過打井的念頭。
去年秋天，屯子裡有個叫王老六的，在外面跑過幾年，說是懂點看地脈的門道，攛掇著隊裡打口新井。
可隊上開了三次會，次次吵成一鍋粥。
有人說出錢，有人說沒錢，有人說打不出水算誰的，有人說打出來了工分怎麼算。
吵到最後，王老六氣得拍了桌子：「你們就守著那口渾水井過吧！」
從那以後，再沒人提打井的事。
「建設，」許支書往前走了兩步，站在田埂邊上，粥碗還端在手裡，「你們屯那口井，是不是也不行了？」
王建設嘴角抽了一下，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還行，湊合著用。」
「湊合啥。」許支書搖了搖頭，
「我聽說你們那井水渾得厲害。我跟你說句實在話，井這玩意兒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早打比晚打好。」
這話說得在理，可王建設聽在耳朵里，怎麼聽怎麼不是滋味。
「你們咋知道西邊高崗底下有水？」王建設問了一句。
「陳鋒看過地脈。」許支書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
「他說底下有頁岩層，水脈從老龍河故道過來，石頭縫裡的水穩當，旱季不枯。
老周頭也幫著看的，說關里那邊的石頭井就是這麼打的。」
「陳鋒。」王建設又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知道陳鋒。
老龍河凌汛，靠山屯那邊上過報紙，
陳鋒帶的頭。
一年不到把靠山屯折騰得風生水起。
靠山屯過年一群打獵隊伍和孫家屯的比賽，打了好多獵物，孫家屯認輸也送來不少。
屯裡老老少少都分了不少肉和糧食。
王家村呢？
過年殺了三頭豬，還多是老弱病殘的，肉分了不到靠山屯的三分之一。
王大牛在後面又小聲嘀咕了一句：「隊長，咱屯也去找找陳鋒唄？讓他給看看地脈……」
「閉嘴。」王建設低聲喝了一句。
讓他去找陳鋒？
王家村的生產隊長去求靠山屯幫忙打井？
這話傳出去，他王建設的臉往哪擱？
可他心裡又明明白白地知道，王大牛這個話在理。
靠山屯的人有福，不光是命好，是人家有個陳鋒。
王家村呢？
王建設心裡清楚，就算他今天回去開會，決定打井，隊上能湊出幾個人來？
湊出來的又是些什麼人？
肯定不是王鐵頭、李老歪那種別看年紀大了，但陳鋒一招呼都能豁出去乾的。
多半是些磨洋工的，干兩鍬歇一袋煙的。
想到這，王建設心裡堵得慌啊。
「走吧。」他把鋤頭往肩上一甩，邁步往公社方向走。
王大牛和王滿囤跟在後面。
走了一段路後，王滿囤走到王建設旁邊，悶聲說，
「隊長咱屯那口井，再拖下去恐怕真不行了。」
王建設沒吭聲。
「要不……回去跟大伙兒商量商量？」王大牛試探著說，「哪怕不找陳鋒，咱也往深了掏掏？」
「掏？」王建設哼了一聲，「你會掏？掏塌了誰負責？」
王大牛不說話了。
三個人悶著頭往前走。
路過靠山屯地界的時候，王建設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遠遠地，他看到陳鋒吃好飯站起來，往坑邊走，彎腰往下看，旁邊的人跟他說著什麼。
那個背影在夕陽里拉得很長，穩穩噹噹的，像一棵扎了根的樹。
王建設收回目光，加快腳步往公社走了。
可心裡那個念頭，一旦起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走在後面的王滿囤還在嘀咕：「靠山屯那餅真大，一個二兩得有……」
「你少惦記人家的餅。」王建設沒好氣地懟了一句。
「我不是惦記餅，」王滿囤委屈地嘟囔，
「我就是尋思，啥時候咱王家村也能打口好井，到時候咱也烙白麵餅，也管飯，我第一個下去挖……」
王建設沒接話。
三個人沿著土路往公社方向走，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