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開井
大傢伙那時候都是提著扁擔去老龍河挑水，肩膀磨破了皮，腳底板走出泡，
牲口渴得直叫喚。
那滋味誰能忘記。
「早上的時候陳鋒來找我。」許支書往人群里看了一眼，陳鋒正站在磨盤邊上，
「他說西邊高崗底下有一條水脈，從老龍河故道過來的，水量足，旱季不枯。自己願意出磚出料，隊裡出工記工分，打一口新井。」
話落，許支書頓了一下，目光從一張臉上掃到另一張臉上。
「我今天敲鐘，就是跟大傢伙通這個氣。願意乾的吃完飯扛著傢伙什去西邊高崗，工分照記，晌午管一頓飯。
不願意的也不勉強，但你家裡人往後吃水，別人挑回來的水你可別舔著臉來要。」
最後一句話說得粗，但說得在理。
人群里沒人笑，幾個平時愛偷懶的漢子低下了頭。
李老歪扛著鎬頭從人群里擠出來，站在磨盤前面，粗著嗓子喊了一聲：
「許書記，你說這話就見外了！鋒子給咱屯子辦了多少實事？現在他牽頭打井，咱要是還縮著脖子不幹活，那還叫人嗎？」
「我先報個名。」
王鐵頭跟著站出來，「我也報，井架滑輪我都扛來了，鋒哥說咋干就咋干。」
「算我一個。」
「我也去！」
「把我也記上！」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男人們往前擠，女人們也不甘落後。
劉嬸把水桶往地上一擱：「我不會下井，我幫忙做飯，咱管晌午飯，讓下井的爺們吃口熱乎的！」
陳雲從人群里探出頭來，應了一聲：「行，嬸子。」
陳鋒看著許支書，看著李老歪，看著王鐵頭和趙大柱，看著那些扛著鍬鎬往前擠的屯鄰們，
心裡有點發熱。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磨盤上，伸手壓了壓。
人群又安靜下來。
「井位定在西邊高崗那片平地，離我承包地不遠，但井是屯子的井，水是屯子的水。
我出磚出水泥出鋼釺，隊裡出工記工分。等井出水了，按人頭攤料錢，一戶出不了幾塊錢。」
他看了許支書一眼，又看了看老周頭。
「老周爺年輕時候在關里打過石頭井，底下是頁岩層，鑿穿了水就穩了。
井深兩丈五左右，工期十來天，今天先把井口挖出來，明天上鋼釺。」
「開工。」
「走。」
「幹活去嘍。」
人群像潮水一樣往西邊高崗涌去，一路走一路說笑。
到了西邊高崗，陳鋒把井架往地上一插，滑輪掛在架頂，粗麻繩穿過去，繩頭繫著鐵鉤和土筐。
他在石灰圈裡量了量，又用腳踩出四個角，標上記號。
「先挖一丈見方的坑，往下挖到石頭層為止。挖出來的土往南邊倒，那邊窪正好填坑。」
「好嘞！」
王鐵頭和趙大柱先跳下去，一人一把鐵鍬，轉著圈往下刨。
土是四月里剛化凍的濕土，軟中帶硬，一鍬下去能鏟起一大塊。
上面來福和福順用筐接土，滿了就往上拉，倒在南邊的窪地上。
李老歪帶著幾個年紀大的在地面上清土、搬石頭。
女人們三五成群蹲在旁邊架灶，準備晌午飯。
陳鋒自己也沒閒著。
棉襖脫掉搭在田埂上，只穿一件舊單褂，跳進坑裡開挖。
王鐵頭和趙大柱帶著人圍上來，幾把鐵鍬同時下地，土塊翻飛。
來福和福順推著獨輪車，把刨出來的土往旁邊運。
老周頭拄著棍子站在井位旁邊，眯著眼看了一會兒，開口了：「慢點挖，先挖圓，把井口的形狀定好，井口不圓底下就歪。」
陳鋒回頭看了老周頭一眼，點了點頭：「聽見沒？先挖圓。」
幾個人放慢了速度，鐵鍬沿著石灰線一點一點挖。
王鐵頭撓了撓頭，試著轉著圈挖了兩鍬，果然比直著挖順。
老周頭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趙大柱挖了十幾鍬就要歇口氣，回頭一看陳鋒還在悶頭干，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也咬咬牙接著挖了。
晌午的時候，陳雲帶著幾個婦女把飯送到地頭。
「吃飯嘍。」
一聲喊，坑裡的人都上來了。
李老歪咬了一口餅，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地說：「這餅真暄，比我家那苞米麵強到天上去了。」
王鐵頭喝了一大口粥，抹了抹嘴：「你也不看看誰烙的，雲子那手藝可是咱屯子頭一份。」
陳雲在旁邊聽見了，笑著說：「鐵頭哥你少灌我迷魂湯，餅是劉嬸烙的，我就管燒火。」
劉嬸在旁邊接話：「面和得好，火候我掌握，雲子燒的火不急不慢，正合適。」
大伙兒笑起來。
陳鋒坐在田埂邊上，咬了兩口餅，喝了碗粥。
臉上還掛著汗，額角的頭髮濕成一綹一綹的，泥點子濺在腮幫子上，自己渾然不覺。
正吃著說著，隔壁王家村的幾個社員扛著鋤頭路過。
這條路是王家村通往公社的必經之道，從靠山屯西頭穿過去，拐個彎就能上通往公社的土路。
平日裡王家村的人走這條路去公社趕集、辦事，路過靠山屯地界也就悶頭走，
不多看不多問。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靠山屯西邊高崗上這個陣仗，隔著半里地就能看見。
一面小紅旗插在井架頂上，被風吹得獵獵響。
井口旁邊堆著小山一樣的黃土和碎石，獨輪車來來往往，
七八個壯勞力在坑裡坑外忙活。
那幾個王家村的人走到路口就站住了。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叫王建設，是王家村的生產隊長。
後面跟著兩個年紀相仿的社員，一個叫王大牛，一個叫王滿囤。
三個人扛著鋤頭站在路邊，一時沒人往前走。
「那是靠山屯在幹啥？」王大牛抻著脖子往西邊高崗上看，眯著眼，「咋那麼多人？」
王建設沒說話，眼睛先看見的是田埂上那兩口大鍋。鍋蓋上冒著熱氣，
旁邊笸籮里摞著白麵餅，少說有四五十個。
幾個婦女正蹲在灶邊往鍋里添柴。
「嚯。」王滿囤吸了口氣，「這麼多白麵餅？」
王大牛咽了口唾沫，眼睛黏在那摞餅上：「靠山屯這是不過了？咋這麼造？」
牲口渴得直叫喚。
那滋味誰能忘記。
「早上的時候陳鋒來找我。」許支書往人群里看了一眼，陳鋒正站在磨盤邊上，
「他說西邊高崗底下有一條水脈，從老龍河故道過來的，水量足，旱季不枯。自己願意出磚出料，隊裡出工記工分，打一口新井。」
話落，許支書頓了一下，目光從一張臉上掃到另一張臉上。
「我今天敲鐘，就是跟大傢伙通這個氣。願意乾的吃完飯扛著傢伙什去西邊高崗，工分照記，晌午管一頓飯。
不願意的也不勉強，但你家裡人往後吃水，別人挑回來的水你可別舔著臉來要。」
最後一句話說得粗，但說得在理。
人群里沒人笑，幾個平時愛偷懶的漢子低下了頭。
李老歪扛著鎬頭從人群里擠出來，站在磨盤前面，粗著嗓子喊了一聲：
「許書記，你說這話就見外了！鋒子給咱屯子辦了多少實事？現在他牽頭打井，咱要是還縮著脖子不幹活，那還叫人嗎？」
「我先報個名。」
王鐵頭跟著站出來，「我也報，井架滑輪我都扛來了，鋒哥說咋干就咋干。」
「算我一個。」
「我也去！」
「把我也記上！」
人群一下子炸開了，男人們往前擠，女人們也不甘落後。
劉嬸把水桶往地上一擱：「我不會下井，我幫忙做飯，咱管晌午飯，讓下井的爺們吃口熱乎的！」
陳雲從人群里探出頭來，應了一聲：「行，嬸子。」
陳鋒看著許支書，看著李老歪，看著王鐵頭和趙大柱，看著那些扛著鍬鎬往前擠的屯鄰們，
心裡有點發熱。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磨盤上，伸手壓了壓。
人群又安靜下來。
「井位定在西邊高崗那片平地，離我承包地不遠，但井是屯子的井，水是屯子的水。
我出磚出水泥出鋼釺，隊裡出工記工分。等井出水了，按人頭攤料錢，一戶出不了幾塊錢。」
他看了許支書一眼，又看了看老周頭。
「老周爺年輕時候在關里打過石頭井，底下是頁岩層，鑿穿了水就穩了。
井深兩丈五左右，工期十來天，今天先把井口挖出來，明天上鋼釺。」
「開工。」
「走。」
「幹活去嘍。」
人群像潮水一樣往西邊高崗涌去，一路走一路說笑。
到了西邊高崗，陳鋒把井架往地上一插，滑輪掛在架頂，粗麻繩穿過去，繩頭繫著鐵鉤和土筐。
他在石灰圈裡量了量，又用腳踩出四個角，標上記號。
「先挖一丈見方的坑，往下挖到石頭層為止。挖出來的土往南邊倒，那邊窪正好填坑。」
「好嘞！」
王鐵頭和趙大柱先跳下去，一人一把鐵鍬，轉著圈往下刨。
土是四月里剛化凍的濕土，軟中帶硬，一鍬下去能鏟起一大塊。
上面來福和福順用筐接土，滿了就往上拉，倒在南邊的窪地上。
李老歪帶著幾個年紀大的在地面上清土、搬石頭。
女人們三五成群蹲在旁邊架灶，準備晌午飯。
陳鋒自己也沒閒著。
棉襖脫掉搭在田埂上，只穿一件舊單褂，跳進坑裡開挖。
王鐵頭和趙大柱帶著人圍上來，幾把鐵鍬同時下地，土塊翻飛。
來福和福順推著獨輪車，把刨出來的土往旁邊運。
老周頭拄著棍子站在井位旁邊，眯著眼看了一會兒，開口了：「慢點挖，先挖圓，把井口的形狀定好，井口不圓底下就歪。」
陳鋒回頭看了老周頭一眼，點了點頭：「聽見沒？先挖圓。」
幾個人放慢了速度，鐵鍬沿著石灰線一點一點挖。
王鐵頭撓了撓頭，試著轉著圈挖了兩鍬，果然比直著挖順。
老周頭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趙大柱挖了十幾鍬就要歇口氣，回頭一看陳鋒還在悶頭干，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也咬咬牙接著挖了。
晌午的時候，陳雲帶著幾個婦女把飯送到地頭。
「吃飯嘍。」
一聲喊，坑裡的人都上來了。
李老歪咬了一口餅，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地說：「這餅真暄，比我家那苞米麵強到天上去了。」
王鐵頭喝了一大口粥，抹了抹嘴：「你也不看看誰烙的，雲子那手藝可是咱屯子頭一份。」
陳雲在旁邊聽見了，笑著說：「鐵頭哥你少灌我迷魂湯，餅是劉嬸烙的，我就管燒火。」
劉嬸在旁邊接話：「面和得好，火候我掌握，雲子燒的火不急不慢，正合適。」
大伙兒笑起來。
陳鋒坐在田埂邊上，咬了兩口餅，喝了碗粥。
臉上還掛著汗，額角的頭髮濕成一綹一綹的，泥點子濺在腮幫子上，自己渾然不覺。
正吃著說著，隔壁王家村的幾個社員扛著鋤頭路過。
這條路是王家村通往公社的必經之道，從靠山屯西頭穿過去，拐個彎就能上通往公社的土路。
平日裡王家村的人走這條路去公社趕集、辦事，路過靠山屯地界也就悶頭走，
不多看不多問。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靠山屯西邊高崗上這個陣仗，隔著半里地就能看見。
一面小紅旗插在井架頂上，被風吹得獵獵響。
井口旁邊堆著小山一樣的黃土和碎石，獨輪車來來往往，
七八個壯勞力在坑裡坑外忙活。
那幾個王家村的人走到路口就站住了。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叫王建設，是王家村的生產隊長。
後面跟著兩個年紀相仿的社員，一個叫王大牛，一個叫王滿囤。
三個人扛著鋤頭站在路邊，一時沒人往前走。
「那是靠山屯在幹啥？」王大牛抻著脖子往西邊高崗上看，眯著眼，「咋那麼多人？」
王建設沒說話，眼睛先看見的是田埂上那兩口大鍋。鍋蓋上冒著熱氣，
旁邊笸籮里摞著白麵餅，少說有四五十個。
幾個婦女正蹲在灶邊往鍋里添柴。
「嚯。」王滿囤吸了口氣，「這麼多白麵餅？」
王大牛咽了口唾沫，眼睛黏在那摞餅上：「靠山屯這是不過了？咋這麼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