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1章 本末倒置
這地方從前不過是三教九流混雜的陋巷，破敗低矮的屋舍擠在兩側，挑擔的、拉縴的、賣苦力的往來穿梭，一個個面黃肌瘦。
可自打大刀接手之後，短短數月便大興土木，硬生生將此處整飭成了八大胡同韓家潭裡有名的銷金之地。
內里活水成渠，水道蜿蜒穿梭院落之間，畫舫可順著渠水，直抵各處水閣亭台。
那些水閣一間連著一間，層層疊疊，朱欄畫棟，飛簷翹角，每一座都掛著不同顏色的紗簾，有月白的，有淡青的，有杏黃的，風一吹便如煙似霧地飄起來。
院畔遍植桃樹，枝椏橫斜，這個時節桃花早謝了，滿樹只剩青黃不接的葉子，可樹枝修剪得極有章法，每一棵都向著水渠方向斜斜伸出去，等來年春天花開時，花瓣便能直接落在水面上，隨波逐流，引得一渠桃花水從門前過。
許舟心想，等明年春天再來，這地方怕是更加認不出了。
他素來不走正門，只取側門而入。
正門太招搖，朱漆大門，銅環銜著獸首，門前立著兩尊石獅，來來往往的馬車把門前的青石碾得發亮。
那門口終日守著四個大漢，見有人來便高唱名號，鬧得跟衙門升堂似的。
側門守著的漢子正靠在門框上嗑瓜子，見了許舟也不聲張，只微微側過頭來，一雙眼睛從斗笠邊沿下面掃過來，兩相對過暗號，便將門扉輕輕推開，那門軸是上了油的，推開來無聲無息，只帶起一陣風，把籬笆上的枯藤吹得輕輕晃了兩晃，放他入內。
穿過一道栽滿桃枝的短巷，那短巷極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兩側的桃枝也不修剪，任它們橫斜交錯搭出一片天然的棚頂，把日頭遮得嚴嚴實實。走在裡面，涼蔭蔭的，風穿堂而過，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甜香，像是哪個水閣里正煮著茶，又像是哪位姑娘的脂粉氣從窗縫裡飄了出來。
眼前便看見匠人與大刀一夥正圍在此處，石案上攤著各式銅坯、銼刀與銅尺，幾人正對著鑄好的活字比對校驗，一旁筐中碼放著新鑄的黃銅活字。那些銅字整整齊齊碼在竹筐里，一層摞一層，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暖融融的金屬光澤，遠遠看去，倒像是滿滿一筐金瓜子。
大刀正蹲在草亭邊的石案旁，拿著小銅尺，一枚枚丈量字口深淺，量一枚，便在旁邊的白紙上畫一道記，記完了又拿起下一枚。
手裡還捏著半塊麥餅，那麥餅被他攥得變了形，邊緣缺了幾口，一看便是咬了半天沒顧上咽。
忽聞身後腳步聲靠近，他頭也不回，隨口笑道：「東家怎麼有空過來？不在寶澤園閉門寫文稿，跑來這邊亭子裡瞧我們試活字？莫不是稿子寫完了，閒得慌，來找我喝酒的？」
等他轉頭看清許舟面色，那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水面下頭是什麼在翻湧，大刀走江湖走了十幾年，一眼便瞧得出來，嘴裡麥餅頓時咽得慢了半分。
他嚼了兩下，覺得不對勁，乾脆把剩下的半塊麥餅往石案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餅渣，眼神里那點嬉皮笑臉收了大半。
許舟袖中取出那份竹紙小報放在石案之上，指尖點在第二版：「我來問問你，這篇，是誰的主意。」
大刀瞅見報紙，那上頭「美嬌娥越山河千里赴險疆」一行大字正對著他，墨黑油亮，想裝沒看見都不成，臉上笑意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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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珠子轉了轉，又瞅了瞅許舟的面色，知道躲不過去，撓了撓後腦勺，索性盤腿在草亭下的石階上坐下來：「是我提議的，執筆是林狀元。」
「為何要這般寫？」
許舟目光平靜，聽不出喜怒，「大半皆是杜撰編排，把定淮那場生死平亂，寫成風月話本。」
大刀伸手拿起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末了把報紙往膝上一拍，索性直說了：「東家，道理不難懂。市井百姓不愛啃大道理。頭版寫得極好，可若是整張報紙全是策論，誰肯花五文錢來買？你想想，一個挑擔子賣菜的，累了一天，晚上歇下來，是想聽人給他講『天地有常』，還是想聽點有意思的、解乏的？尋常農夫、夥計、走販，看兩行便覺得枯燥，轉手就扔了。」
「要引著他們翻開報紙，得先拿故事勾住目光。百姓愛看英雄，也愛看英雄身邊的故事。」
「我跟你說個實情，前幾日我拿了一份頭版文稿，去巷口找老王念給他聽，老王聽了三句便打哈欠，聽了五句便直擺手。後來我換了第二版那篇軼事念給他聽，他聽到甘棠千里追到定淮那一段，煙都忘了抽，菸灰掉了一褲襠都沒察覺。然後他自個兒翻回頭版，把那十二個字看了又看，問我這上頭寫的啥意思。」
「東家，你說，若沒有第二版那篇軼事，老王這輩子恐怕都不會正眼看頭版一眼。先借著這段軼事，讓他們願意掏錢，願意把報紙帶回家。等他們看完這段兒女故事，目光掃過頭版，才能瞧見那十二個字，讀懂裡面的道理。」
許舟靜靜聽著，渠間流水潺潺，從石案下方穿過，水聲細細的，像是有人在遠處撥著琴弦。微風拂過桃枝，幾片枯黃桃葉落在紙頁上。
他嘆息道：「故事可以寫，戰事也可以敘，可不必憑空編造。你方才說老王聽完故事翻了頭版，可他翻完頭版，記住的是『天地有常』四個字，還是『許伯爺跟那個丫鬟到底怎麼樣了』？這般渲染，世人只記住風流緋聞，反倒忘了戰事兇險。如今整條長街人人閒談我與女子的糾葛，沒人深究其他內容，本末倒置了。」
可自打大刀接手之後，短短數月便大興土木，硬生生將此處整飭成了八大胡同韓家潭裡有名的銷金之地。
內里活水成渠，水道蜿蜒穿梭院落之間，畫舫可順著渠水，直抵各處水閣亭台。
那些水閣一間連著一間，層層疊疊，朱欄畫棟，飛簷翹角，每一座都掛著不同顏色的紗簾，有月白的，有淡青的，有杏黃的，風一吹便如煙似霧地飄起來。
院畔遍植桃樹，枝椏橫斜，這個時節桃花早謝了，滿樹只剩青黃不接的葉子，可樹枝修剪得極有章法，每一棵都向著水渠方向斜斜伸出去，等來年春天花開時，花瓣便能直接落在水面上，隨波逐流，引得一渠桃花水從門前過。
許舟心想，等明年春天再來，這地方怕是更加認不出了。
他素來不走正門，只取側門而入。
正門太招搖，朱漆大門，銅環銜著獸首，門前立著兩尊石獅，來來往往的馬車把門前的青石碾得發亮。
那門口終日守著四個大漢，見有人來便高唱名號，鬧得跟衙門升堂似的。
側門守著的漢子正靠在門框上嗑瓜子，見了許舟也不聲張，只微微側過頭來，一雙眼睛從斗笠邊沿下面掃過來，兩相對過暗號，便將門扉輕輕推開，那門軸是上了油的，推開來無聲無息，只帶起一陣風，把籬笆上的枯藤吹得輕輕晃了兩晃，放他入內。
穿過一道栽滿桃枝的短巷，那短巷極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兩側的桃枝也不修剪，任它們橫斜交錯搭出一片天然的棚頂，把日頭遮得嚴嚴實實。走在裡面，涼蔭蔭的，風穿堂而過，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甜香，像是哪個水閣里正煮著茶，又像是哪位姑娘的脂粉氣從窗縫裡飄了出來。
眼前便看見匠人與大刀一夥正圍在此處，石案上攤著各式銅坯、銼刀與銅尺，幾人正對著鑄好的活字比對校驗，一旁筐中碼放著新鑄的黃銅活字。那些銅字整整齊齊碼在竹筐里，一層摞一層，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暖融融的金屬光澤，遠遠看去，倒像是滿滿一筐金瓜子。
大刀正蹲在草亭邊的石案旁，拿著小銅尺，一枚枚丈量字口深淺，量一枚，便在旁邊的白紙上畫一道記，記完了又拿起下一枚。
手裡還捏著半塊麥餅，那麥餅被他攥得變了形，邊緣缺了幾口，一看便是咬了半天沒顧上咽。
忽聞身後腳步聲靠近，他頭也不回，隨口笑道：「東家怎麼有空過來？不在寶澤園閉門寫文稿，跑來這邊亭子裡瞧我們試活字？莫不是稿子寫完了，閒得慌，來找我喝酒的？」
等他轉頭看清許舟面色，那面色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水面下頭是什麼在翻湧，大刀走江湖走了十幾年，一眼便瞧得出來，嘴裡麥餅頓時咽得慢了半分。
他嚼了兩下，覺得不對勁，乾脆把剩下的半塊麥餅往石案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餅渣，眼神里那點嬉皮笑臉收了大半。
許舟袖中取出那份竹紙小報放在石案之上，指尖點在第二版：「我來問問你，這篇，是誰的主意。」
大刀瞅見報紙，那上頭「美嬌娥越山河千里赴險疆」一行大字正對著他，墨黑油亮，想裝沒看見都不成，臉上笑意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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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珠子轉了轉，又瞅了瞅許舟的面色，知道躲不過去，撓了撓後腦勺，索性盤腿在草亭下的石階上坐下來：「是我提議的，執筆是林狀元。」
「為何要這般寫？」
許舟目光平靜，聽不出喜怒，「大半皆是杜撰編排，把定淮那場生死平亂，寫成風月話本。」
大刀伸手拿起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末了把報紙往膝上一拍，索性直說了：「東家，道理不難懂。市井百姓不愛啃大道理。頭版寫得極好，可若是整張報紙全是策論，誰肯花五文錢來買？你想想，一個挑擔子賣菜的，累了一天，晚上歇下來，是想聽人給他講『天地有常』，還是想聽點有意思的、解乏的？尋常農夫、夥計、走販，看兩行便覺得枯燥，轉手就扔了。」
「要引著他們翻開報紙，得先拿故事勾住目光。百姓愛看英雄，也愛看英雄身邊的故事。」
「我跟你說個實情，前幾日我拿了一份頭版文稿，去巷口找老王念給他聽，老王聽了三句便打哈欠，聽了五句便直擺手。後來我換了第二版那篇軼事念給他聽，他聽到甘棠千里追到定淮那一段，煙都忘了抽，菸灰掉了一褲襠都沒察覺。然後他自個兒翻回頭版，把那十二個字看了又看，問我這上頭寫的啥意思。」
「東家，你說，若沒有第二版那篇軼事，老王這輩子恐怕都不會正眼看頭版一眼。先借著這段軼事，讓他們願意掏錢，願意把報紙帶回家。等他們看完這段兒女故事，目光掃過頭版，才能瞧見那十二個字，讀懂裡面的道理。」
許舟靜靜聽著，渠間流水潺潺，從石案下方穿過，水聲細細的，像是有人在遠處撥著琴弦。微風拂過桃枝，幾片枯黃桃葉落在紙頁上。
他嘆息道：「故事可以寫，戰事也可以敘，可不必憑空編造。你方才說老王聽完故事翻了頭版，可他翻完頭版，記住的是『天地有常』四個字，還是『許伯爺跟那個丫鬟到底怎麼樣了』？這般渲染，世人只記住風流緋聞，反倒忘了戰事兇險。如今整條長街人人閒談我與女子的糾葛，沒人深究其他內容，本末倒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