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0章 評價
許舟一瞬間瞭然。
想來小和尚怕這事暴露出來惹出風波，乾脆提前避了出去，躲著不見人。
街邊人群里，有人捧著小報反覆品讀，口中嘖嘖稱奇：「這一闋詞當真有些東西，氣韻蒼茫，絕非市井俗筆。讀著倒讓我想起十幾年前在江南聽人唱過的曲子，那詞作者如今已經故去了，想不到世間還有人能寫出這等味道。」
一旁人細細揣摩片刻，低聲沉吟：「讀這字句風骨，倒像是林慕白的手筆。昔年虎丘詩社文會之上，他當眾揮毫題詞。我僥倖求到一柄題字扇，扇面上寫的便是他自個兒的詞作。那扇子我留到如今，字句和今日報上這一闋，筆法一模一樣。」
旁邊立刻有人搖頭一笑，不以為然：「快別說笑了。不過是市井間無名之輩印的小報紙，粗竹紙印就的閒刊，如今林慕白已是新科狀元，何等身份，怎麼會屈尊去寫這種小報上的閒詞？想來只是文風恰巧相似罷了。再說了，若真是狀元寫的，這報紙還用得著在街邊叫賣？早被那些官老爺搶光了。」
眾人閒談之間，隨手翻到報紙頭版。只掃了寥寥數行，方才熱鬧的說笑忽然淡了幾分，不少人神色微變，低聲交頭接耳，言語間多有忌憚，不願深談。
旁邊的小販見情況不對，也收了聲，挑起扁擔便要走。
「膽子可真大，這辦報之人，竟敢寫下這般論調。」
有人壓著聲音感慨，話鋒一轉便匆匆扯開話題，不敢再多議論頭版文字。「走走走，喝茶去——今日茶樓新到了六安瓜片，去晚了便沒了。」
說著便拉著同伴往茶樓方向走，腳步比方才快了一倍。
許舟立在人群外圍，聽見這話，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極淡，像是陰天裡從雲縫中漏下的一線光，轉瞬便收了回去，抬手將報紙翻轉過來。
這份小報一共正反兩面，合計四個版面。
頭版便是他親手撰寫的《天地有常》。那十二個字端端正正印在最上方，字號比其餘文章都大一圈，像是城門口掛的匾額。字是汀蘭特地找的刻工刻的，筆畫深峻，墨色濃重，遠遠看去便有千鈞之重。
第二版刊載了方才那篇寫定淮舊事的軼事，附帶幾則朝堂淺聞，點到即止，分寸拿捏得克制，並無過激妄言，餘下便是各類市井花邊雜談。
許舟掃了一眼那幾則朝堂訊息——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任免、賞賜。
大刀做事雖然野，心裡到底有分寸。
第三版更是出人意料，盡數刊印了今歲春闈里，狀元林慕白應試的全部策論文章。那一整版密密麻麻，字號比其餘版面小了一號，卻排得整整齊齊，連一個墨點都沒有。行距留得寬，天頭地腳都壓著細線，看上去比正經書坊印的還講究。
一眾寒窗文人、世子書生見到這一版，當即如獲至寶，圍在一處爭相傳看，指尖小心翼翼撫過紙面，一字一句細細研讀，如得珍寶。
有人掏出隨身攜帶的紙筆便開始抄錄，有人讀著讀著便搖頭晃腦念出聲來，有人將報紙舉到眼前，幾乎要把臉貼上去，好像怕漏掉一個字。一個白髮老秀才抱著報紙蹲在牆根，嘴裡念念有詞，念到妙處，一巴掌拍在膝蓋上，把旁邊人嚇了一跳。
第四版所載，皆是各地奇聞異事，每一樁怪事後面，都附上一番解釋，拆解緣由，點破其中虛妄，講明事理。這一版讀的人最多、笑的人最多、拍大腿的人最多——「某地婦人一胎生四子」「某村老樹夜裡發光」「某縣井水忽然變紅」，樁樁件件，寫得有鼻子有眼，末了解釋又說得讓人心服口服。
販夫走卒讀得津津有味，連不識字的人也湊在旁邊聽旁人念，聽到妙處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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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舟一邊走著，周遭眾人的評價，盡數落進他耳中。
城中文人雅士，大多鍾愛第三版的闈試文章，視之為研讀策論的絕佳範本，愛不釋手；可對小報其餘版面，卻多有嗤之以鼻，只當是譁眾取寵的市井閒談。
唯獨對於頭版那篇《天地有常》，人人看過，卻大多緘口不言，心存顧忌，無人敢當眾放開議論。許舟注意到，方才那個帶頭讀報的長衫書生，把報紙翻回頭版看了兩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到底沒說，把報紙疊起來塞進袖中，低頭匆匆走了。
又有一個小販，擔著空筐從許舟身邊經過，嘴裡嘟囔了一句「這道理寫得倒是在理，就是不知寫了這文章的人，得罪了多少神仙」，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說完便走遠了。
許舟立在原處，把那四版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日頭漸漸升高了，曬得竹紙微微發燙。長街上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追逐笑鬧聲混成一片，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水。
可他的心思卻沉在另一個地方。
這報紙算是辦起來了，印出來了，賣出去了，有人讀了，有人議論了。最難的第一步，確實踏出去了。
可踏出去之後，迎面撞上的，卻是他自己的風流韻事、市井的流言蜚語、文人的顧忌沉默。果然是萬事起頭難，然後中間難，最後結尾難。
他將報紙折好收入袖中，轉身朝桃葉渡方向走去。步子比方才快了幾分，青布鞋底在石板路上叩出一串急促的脆響。
該找大刀好好談談了。
關於分寸，關於尺度，關於——他堂堂靖安伯，是怎麼被自己手底下的人，印成風月話本里的多情公子的。
……
桃葉渡已今非昔比。
許舟沿著珠市口大街一路西行，轉入韓家潭巷口，步入八大胡同這片地界。
往前走百餘步，便能看見巷子深處新立了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著三個字——「桃葉渡」，字是填了金漆的，在秋日午後的日光下晃得人眼花。牌坊兩側掛著兩盞燈籠，燈籠上各畫一枝桃花，雖是白日，也點著燭火，燭影在紗罩里輕輕搖曳，添了幾分煙視媚行的味道。
想來小和尚怕這事暴露出來惹出風波，乾脆提前避了出去，躲著不見人。
街邊人群里，有人捧著小報反覆品讀，口中嘖嘖稱奇：「這一闋詞當真有些東西，氣韻蒼茫，絕非市井俗筆。讀著倒讓我想起十幾年前在江南聽人唱過的曲子，那詞作者如今已經故去了，想不到世間還有人能寫出這等味道。」
一旁人細細揣摩片刻，低聲沉吟：「讀這字句風骨，倒像是林慕白的手筆。昔年虎丘詩社文會之上，他當眾揮毫題詞。我僥倖求到一柄題字扇，扇面上寫的便是他自個兒的詞作。那扇子我留到如今，字句和今日報上這一闋，筆法一模一樣。」
旁邊立刻有人搖頭一笑，不以為然：「快別說笑了。不過是市井間無名之輩印的小報紙，粗竹紙印就的閒刊，如今林慕白已是新科狀元，何等身份，怎麼會屈尊去寫這種小報上的閒詞？想來只是文風恰巧相似罷了。再說了，若真是狀元寫的，這報紙還用得著在街邊叫賣？早被那些官老爺搶光了。」
眾人閒談之間，隨手翻到報紙頭版。只掃了寥寥數行，方才熱鬧的說笑忽然淡了幾分，不少人神色微變，低聲交頭接耳，言語間多有忌憚，不願深談。
旁邊的小販見情況不對，也收了聲，挑起扁擔便要走。
「膽子可真大，這辦報之人，竟敢寫下這般論調。」
有人壓著聲音感慨，話鋒一轉便匆匆扯開話題，不敢再多議論頭版文字。「走走走，喝茶去——今日茶樓新到了六安瓜片，去晚了便沒了。」
說著便拉著同伴往茶樓方向走，腳步比方才快了一倍。
許舟立在人群外圍，聽見這話，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極淡，像是陰天裡從雲縫中漏下的一線光，轉瞬便收了回去，抬手將報紙翻轉過來。
這份小報一共正反兩面，合計四個版面。
頭版便是他親手撰寫的《天地有常》。那十二個字端端正正印在最上方，字號比其餘文章都大一圈，像是城門口掛的匾額。字是汀蘭特地找的刻工刻的，筆畫深峻，墨色濃重，遠遠看去便有千鈞之重。
第二版刊載了方才那篇寫定淮舊事的軼事，附帶幾則朝堂淺聞，點到即止，分寸拿捏得克制，並無過激妄言，餘下便是各類市井花邊雜談。
許舟掃了一眼那幾則朝堂訊息——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任免、賞賜。
大刀做事雖然野，心裡到底有分寸。
第三版更是出人意料，盡數刊印了今歲春闈里，狀元林慕白應試的全部策論文章。那一整版密密麻麻，字號比其餘版面小了一號，卻排得整整齊齊，連一個墨點都沒有。行距留得寬，天頭地腳都壓著細線，看上去比正經書坊印的還講究。
一眾寒窗文人、世子書生見到這一版，當即如獲至寶，圍在一處爭相傳看，指尖小心翼翼撫過紙面，一字一句細細研讀，如得珍寶。
有人掏出隨身攜帶的紙筆便開始抄錄，有人讀著讀著便搖頭晃腦念出聲來，有人將報紙舉到眼前，幾乎要把臉貼上去，好像怕漏掉一個字。一個白髮老秀才抱著報紙蹲在牆根，嘴裡念念有詞，念到妙處，一巴掌拍在膝蓋上，把旁邊人嚇了一跳。
第四版所載，皆是各地奇聞異事，每一樁怪事後面，都附上一番解釋，拆解緣由，點破其中虛妄，講明事理。這一版讀的人最多、笑的人最多、拍大腿的人最多——「某地婦人一胎生四子」「某村老樹夜裡發光」「某縣井水忽然變紅」，樁樁件件，寫得有鼻子有眼，末了解釋又說得讓人心服口服。
販夫走卒讀得津津有味，連不識字的人也湊在旁邊聽旁人念，聽到妙處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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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文人雅士，大多鍾愛第三版的闈試文章，視之為研讀策論的絕佳範本，愛不釋手；可對小報其餘版面，卻多有嗤之以鼻，只當是譁眾取寵的市井閒談。
唯獨對於頭版那篇《天地有常》，人人看過，卻大多緘口不言，心存顧忌，無人敢當眾放開議論。許舟注意到，方才那個帶頭讀報的長衫書生，把報紙翻回頭版看了兩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到底沒說，把報紙疊起來塞進袖中，低頭匆匆走了。
又有一個小販，擔著空筐從許舟身邊經過，嘴裡嘟囔了一句「這道理寫得倒是在理，就是不知寫了這文章的人，得罪了多少神仙」，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說完便走遠了。
許舟立在原處，把那四版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日頭漸漸升高了，曬得竹紙微微發燙。長街上的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追逐笑鬧聲混成一片，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水。
可他的心思卻沉在另一個地方。
這報紙算是辦起來了，印出來了，賣出去了，有人讀了，有人議論了。最難的第一步，確實踏出去了。
可踏出去之後，迎面撞上的，卻是他自己的風流韻事、市井的流言蜚語、文人的顧忌沉默。果然是萬事起頭難，然後中間難，最後結尾難。
他將報紙折好收入袖中，轉身朝桃葉渡方向走去。步子比方才快了幾分，青布鞋底在石板路上叩出一串急促的脆響。
該找大刀好好談談了。
關於分寸，關於尺度，關於——他堂堂靖安伯，是怎麼被自己手底下的人，印成風月話本里的多情公子的。
……
桃葉渡已今非昔比。
許舟沿著珠市口大街一路西行，轉入韓家潭巷口，步入八大胡同這片地界。
往前走百餘步，便能看見巷子深處新立了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著三個字——「桃葉渡」，字是填了金漆的，在秋日午後的日光下晃得人眼花。牌坊兩側掛著兩盞燈籠，燈籠上各畫一枝桃花，雖是白日，也點著燭火，燭影在紗罩里輕輕搖曳，添了幾分煙視媚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