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一筆一筆
秋禾把硯台捧到床邊的時候，臉上的為難都寫在眉毛上了。
「姨娘，這……墨要是灑了，被褥可就廢了。」
「廢了再拆一床。」
寧嬌往裡挪了半尺，把膝上的被子鋪平，「你去把矮桌搬回檐下。」
矮桌一挪走，屋裡就空出一塊地方，燈移到床頭的高柜上，光從上頭壓下來。
沈硯是照著慣例來的，進門先看她的臉色，再看她搭在腹上的手，看完了目光才落到床上那一攤紙筆。
他停在帳外沒動。
寧嬌把帳子拿手背推開一點，抬眼看他。
「進來坐。」
「床上？」
「桌子太矮。」
她說得很自然，「我彎腰，肚子頂得慌。你要麼坐上來，要麼今晚這字我不學了。」
沈硯在帳外站了一息。
這一息里他做過的事她看得清楚：先看了一眼耳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門閂。
然後他把外袍的下擺一收，在床沿坐下，坐得靠外，兩人之間隔了半條胳膊那麼遠。
「今天教我什麼字。」
「你想學什麼。」
「教我寫你母親的名字。」
他搭在硯台邊的手停住了。
沈溪。
這兩個字他找了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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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譜那一格是空的，牌位沒有，府里沒有一個人叫得出。
他把這兩個字從灰里翻出來，此後只在心裡念，從沒有第二個人在他面前把這個名字提出來要學。
他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兩遍。
「你教我。」
寧嬌把筆從他指間抽走。
他沒爭，另拿了一支。
兩個人並排坐著，各握一支筆，在同一張紙上寫同一個名字。
她的「沈」寫了三遍才勉強像。
三點水總是歪成一條斜槓，她也不重來，就在末尾那筆上硬拐一個彎，把架子撐住。
「溪」字筆畫多，她寫得極慢，寫到中間那一橫時手腕抖了一下，一橫就長了半分。
沈硯沒催她。
第一遍寫完，歪歪扭扭，認得出來。
她偏頭去看他那一列。
工整，收筆乾淨，一筆都不費力氣。
「你的字像你。」
「什麼意思。」
「很穩。」
寧嬌拿筆桿點了點那兩個字，「什麼都藏在筆畫裡，外頭一點看不出來。」
她回頭看自己那半張紙。
「我的字像我麼。」
「像。」
「像什麼。」
沈硯看了兩息。
「像很努力，又很拗。」
他說，「一撇寫歪了就拐個彎回來，從來不肯重新起筆。」
寧嬌笑出聲。
笑完了接著寫。
第七遍。
第十遍。
到第十五遍她把筆擱下了。
「沈硯。」
「嗯。」
「你寫過多少遍你母親的名字。」
他沒答。
「那年你在族祠翻出來那頁紙，」寧嬌沒抬頭，指頭順著自己寫歪的那道彎摸過去，「後來收起來了麼。」
「一直在身上。」
她這才抬眼。
沈硯把左手伸進衣襟內層，摸了一會兒，取出一小片紙。
寧嬌接過來。
極輕。
泛黃的邊磨得起了毛，中間那道摺痕已經快斷開。
上頭沈溪兩個字被指腹蹭過無數回，筆畫淡得要往光里湊才看得全。
名字旁邊畫著一個印子，圓的，中間一道斷口。
她把左腕翻過來，搭在紙旁邊。
一模一樣。
「她也忌糖麼。」
「不知道。」
「她怕疼麼。」
「我沒來得及問。」
沈硯的聲音很平，「我落地那天夜裡她就沒了。」
寧嬌又看了兩眼那個圓印，把紙片放回他手裡。
他收的時候手指攏得很緊，收進衣襟內層，還拿掌心在外頭按了一下。
「你替我記一件事。」
「說。」
「哪天我的名字也從所有人腦子裡沒了。」
寧嬌說，「你別把我的字寫到族祠的牌位上。」
沈硯抬起眼。
「寫在哪裡。」
「寫在你自己的東西上。」
她數給他聽，語氣松松的，跟聊明日吃什麼那樣隨意，「你常穿的衣裳、睡的枕頭，或是手腕上，都能寫。只要你還在，我的名字就還在，不必等別人記得。」
沈硯沒有立刻應。
燈從高柜上壓下來，兩個人的影子疊在牆上。
她抬手去夠硯台，影子的手就從他影子的手背上過去了，壓住一息，又挪開。
「上一世你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帳子外頭聽不見。
「說了什麼。」
「你說，自己就是家。」
他頓了頓，「不用牌位。」
「那你當時怎麼答的。」
他沒答這一句。
他把她手裡那支筆拿過去，重新蘸墨，又握住她的手。
這一回他沒有隻搭在腕骨上，整隻掌心從她手背覆下來，指頭一根一根壓住她的指節。
他的手涼，虎口那塊繭擦著她的皮。
筆尖落紙。
寫的不是沈，也不是溪。
一點，一橫，撐開一個蓋，底下那幾筆擠在蓋子裡頭，一筆一筆往裡落。
家。
秋禾在耳房門口把帘子掀了一線。
她原是聽見筆擱在硯台上的響，想問要不要添燈油。
掀開就看見世子坐在偏院這張舊床的床沿上，半個身子在帳子裡，手覆在姨娘手上寫字。
她把帘子放下了，退回小凳上坐著，茶壺抱在懷裡。
府里的世子，管事多問一句都要被眼神堵回去的人。
她這兩個月看下來，越看越發毛。
偏院這樣安靜，正院那位也這樣安靜。
兩處都不出聲，才最要命。
三十遍寫完，紙上密密麻麻。
寧嬌把筆放下，抬起頭。
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一圈血絲，紅得發紫，是三夜沒睡才熬出來的顏色。
「沈硯。」
「嗯。」
「我上一世，是不是喜歡過你。」
第三回了。
他握筆的手抖了一下。
筆尖離紙只剩半寸，那一抖就落下去，劃破了紙面。
最後那個家字被從中間豁開，上下兩截。
他低下頭。
「沒有。」
寧嬌沒有追問。
她把那張破了的紙拿過來，拈著兩邊的口子，慢慢對摺。
摺痕壓過去，那個「家」字重新合上，中間只餘一道細白的裂線。
她把紙壓進枕頭底下。
「那我這一世重新喜歡。」
沈硯坐在床沿沒動。
他手裡的筆還在，筆尖那點墨往下墜，滴在他自己的袖口上，暈開一小團，他沒去擦。
燈芯燒得矮了一分。
肚子裡那點動靜一直沒起來。
阿糖今夜從頭到尾一聲沒出，安安靜靜待著，竟也在數那三十遍。
「姨娘，這……墨要是灑了，被褥可就廢了。」
「廢了再拆一床。」
寧嬌往裡挪了半尺，把膝上的被子鋪平，「你去把矮桌搬回檐下。」
矮桌一挪走，屋裡就空出一塊地方，燈移到床頭的高柜上，光從上頭壓下來。
沈硯是照著慣例來的，進門先看她的臉色，再看她搭在腹上的手，看完了目光才落到床上那一攤紙筆。
他停在帳外沒動。
寧嬌把帳子拿手背推開一點，抬眼看他。
「進來坐。」
「床上？」
「桌子太矮。」
她說得很自然，「我彎腰，肚子頂得慌。你要麼坐上來，要麼今晚這字我不學了。」
沈硯在帳外站了一息。
這一息里他做過的事她看得清楚：先看了一眼耳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門閂。
然後他把外袍的下擺一收，在床沿坐下，坐得靠外，兩人之間隔了半條胳膊那麼遠。
「今天教我什麼字。」
「你想學什麼。」
「教我寫你母親的名字。」
他搭在硯台邊的手停住了。
沈溪。
這兩個字他找了十二年。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ᴛᴡ看書📕sʜᴜ.ᴛᴡ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族譜那一格是空的，牌位沒有，府里沒有一個人叫得出。
他把這兩個字從灰里翻出來，此後只在心裡念，從沒有第二個人在他面前把這個名字提出來要學。
他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兩遍。
「你教我。」
寧嬌把筆從他指間抽走。
他沒爭，另拿了一支。
兩個人並排坐著，各握一支筆，在同一張紙上寫同一個名字。
她的「沈」寫了三遍才勉強像。
三點水總是歪成一條斜槓，她也不重來，就在末尾那筆上硬拐一個彎，把架子撐住。
「溪」字筆畫多，她寫得極慢，寫到中間那一橫時手腕抖了一下，一橫就長了半分。
沈硯沒催她。
第一遍寫完，歪歪扭扭，認得出來。
她偏頭去看他那一列。
工整，收筆乾淨，一筆都不費力氣。
「你的字像你。」
「什麼意思。」
「很穩。」
寧嬌拿筆桿點了點那兩個字，「什麼都藏在筆畫裡，外頭一點看不出來。」
她回頭看自己那半張紙。
「我的字像我麼。」
「像。」
「像什麼。」
沈硯看了兩息。
「像很努力，又很拗。」
他說，「一撇寫歪了就拐個彎回來，從來不肯重新起筆。」
寧嬌笑出聲。
笑完了接著寫。
第七遍。
第十遍。
到第十五遍她把筆擱下了。
「沈硯。」
「嗯。」
「你寫過多少遍你母親的名字。」
他沒答。
「那年你在族祠翻出來那頁紙，」寧嬌沒抬頭，指頭順著自己寫歪的那道彎摸過去，「後來收起來了麼。」
「一直在身上。」
她這才抬眼。
沈硯把左手伸進衣襟內層，摸了一會兒，取出一小片紙。
寧嬌接過來。
極輕。
泛黃的邊磨得起了毛，中間那道摺痕已經快斷開。
上頭沈溪兩個字被指腹蹭過無數回，筆畫淡得要往光里湊才看得全。
名字旁邊畫著一個印子，圓的，中間一道斷口。
她把左腕翻過來，搭在紙旁邊。
一模一樣。
「她也忌糖麼。」
「不知道。」
「她怕疼麼。」
「我沒來得及問。」
沈硯的聲音很平，「我落地那天夜裡她就沒了。」
寧嬌又看了兩眼那個圓印，把紙片放回他手裡。
他收的時候手指攏得很緊，收進衣襟內層，還拿掌心在外頭按了一下。
「你替我記一件事。」
「說。」
「哪天我的名字也從所有人腦子裡沒了。」
寧嬌說，「你別把我的字寫到族祠的牌位上。」
沈硯抬起眼。
「寫在哪裡。」
「寫在你自己的東西上。」
她數給他聽，語氣松松的，跟聊明日吃什麼那樣隨意，「你常穿的衣裳、睡的枕頭，或是手腕上，都能寫。只要你還在，我的名字就還在，不必等別人記得。」
沈硯沒有立刻應。
燈從高柜上壓下來，兩個人的影子疊在牆上。
她抬手去夠硯台，影子的手就從他影子的手背上過去了，壓住一息，又挪開。
「上一世你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帳子外頭聽不見。
「說了什麼。」
「你說，自己就是家。」
他頓了頓，「不用牌位。」
「那你當時怎麼答的。」
他沒答這一句。
他把她手裡那支筆拿過去，重新蘸墨，又握住她的手。
這一回他沒有隻搭在腕骨上，整隻掌心從她手背覆下來，指頭一根一根壓住她的指節。
他的手涼，虎口那塊繭擦著她的皮。
筆尖落紙。
寫的不是沈，也不是溪。
一點，一橫，撐開一個蓋，底下那幾筆擠在蓋子裡頭，一筆一筆往裡落。
家。
秋禾在耳房門口把帘子掀了一線。
她原是聽見筆擱在硯台上的響，想問要不要添燈油。
掀開就看見世子坐在偏院這張舊床的床沿上，半個身子在帳子裡，手覆在姨娘手上寫字。
她把帘子放下了，退回小凳上坐著，茶壺抱在懷裡。
府里的世子，管事多問一句都要被眼神堵回去的人。
她這兩個月看下來，越看越發毛。
偏院這樣安靜，正院那位也這樣安靜。
兩處都不出聲，才最要命。
三十遍寫完，紙上密密麻麻。
寧嬌把筆放下，抬起頭。
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一圈血絲，紅得發紫，是三夜沒睡才熬出來的顏色。
「沈硯。」
「嗯。」
「我上一世，是不是喜歡過你。」
第三回了。
他握筆的手抖了一下。
筆尖離紙只剩半寸，那一抖就落下去，劃破了紙面。
最後那個家字被從中間豁開，上下兩截。
他低下頭。
「沒有。」
寧嬌沒有追問。
她把那張破了的紙拿過來，拈著兩邊的口子，慢慢對摺。
摺痕壓過去，那個「家」字重新合上，中間只餘一道細白的裂線。
她把紙壓進枕頭底下。
「那我這一世重新喜歡。」
沈硯坐在床沿沒動。
他手裡的筆還在，筆尖那點墨往下墜，滴在他自己的袖口上，暈開一小團，他沒去擦。
燈芯燒得矮了一分。
肚子裡那點動靜一直沒起來。
阿糖今夜從頭到尾一聲沒出，安安靜靜待著，竟也在數那三十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