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一封不該在的信
院門是被人從外頭拍開的。
三下，第四下就成了推。
寧嬌的頭髮才梳到一半，秋禾拿著木梳的手頓住，轉身要去頂門，門已經開了。
崔氏走在前頭，身後跟著張嬤嬤和一個寧嬌沒見過的中年男人，圓領長衫，腰上掛著族中管事的牌子。
三個人一進院子就散開站好，站的位置都是擋路的。
「主母。」
寧嬌把梳子從秋禾手裡接過來，自己在肩頭理了兩下，頭髮沒束，就那麼散著。
她福身，腰彎到一半停了停，一手托在腹前。
張嬤嬤把手裡那封信往桌上一放，動作重得紙角都翹起來。
「寧氏。」
崔氏走到桌邊，指尖點在信上，「這個是今早在你院牆外的花叢里撿的。寫信的人是城南柳記布莊的少東家。信裡頭寫著思卿如渴，盼早相見。」
她把最後四個字咬得極慢。
寧嬌走過去看。
信紙雪白，一點折舊都沒有，墨色新得發亮，落款處一個方印，紅得刺眼。
字寫得端正，一筆一划間距均等，是照著帖子描出來的。
她沒有伸手。
「妾身從進府到今日，出院門不超過五回。每回都有秋禾跟著，走的都是去松壽堂那條道。」
她抬眼，「柳記少東家，妾身沒聽過這個人。」
「那這信怎麼會在你牆外？」
「牆在外頭。」
寧嬌說，「誰都能往那兒丟東西。」
「你嘴倒硬。」
崔氏冷笑一聲，「懷著世子的骨血，還跟外男勾扯。你知道這在族裡是什麼罪名麼。」
「妾身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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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禾在旁邊急得原地轉了兩圈，嘴唇動了半天，一個字都沒敢出。
那位管事這時候清了清嗓子。
「姨娘若真清白，府里有舊例。」
他說得慢，字字都擺在明面上，「請旁支的兩位夫人來查一查姨娘的衣箱和住處，再往柳記遞話，把人傳來對質。查不出什麼，自然是還姨娘一個清白。」
院裡靜了一息。
「媽媽！」
阿糖在肚子裡叫起來，「那信不是真的！是嬤嬤讓人寫的，她心裡在數字數呢！還有那個管事，他想的是查不查都成，反正話已經傳出去了！」
寧嬌的手在腹側按了一下。
查。
查了就等於府里認了她有嫌疑，兩位旁支夫人翻過她的箱子，今晚這事就能傳遍三個院。
查不出來更妙，人家會說虧得主母管得嚴，沒讓她做成。
柳記那位少東家八成壓根不認識她，可只要人被傳進侯府大門，從此這府里就有了一樁寧姨娘和外男對質的舊事。
這一套她見過。
上一世沈家的老太太們也慣用這個，先讓你自己脫衣裳給人看，看完了再說一句到底還是清白的，那句清白就成了最重的判詞。
寧嬌把散著的頭髮攏到一邊肩上。
「妾身不自證。」
崔氏挑起眉。
「不自證，就是心虛。」
「不自證，是因為這事不該我來證。」
寧嬌這才把那封信拿起來，捏著紙角對著日光照了一下，紙背透亮，一點洇痕都沒有，「主母說這信是今早在我院牆外的花叢里撿到的。」
「怎麼。」
「妾身想問三句。」
她把信放平在桌上，指頭壓著落款那個紅印，「頭一句，是誰撿的。第二句，什麼時辰撿的，當時旁邊有沒有別人瞧見。第三句，這上頭的字，有沒有拿去跟柳記那位少東家的手跡對過。」
張嬤嬤的眼皮跳了一下。
管事張了張嘴，往崔氏那邊看。
崔氏沒答。
「主母帶人進這個院子之前，」寧嬌的聲音還是那副軟糯的調子，一點都沒有抬高，「有沒有先查過這封信是真是假。若還沒有查，那今早該去的地方是城南柳記，不是妾身的院子。」
她把信推回桌心。
「妾身的清白不用自己證。誰說妾身髒了，誰去找證據。」
她抬眼看那位管事，眼睛濕漉漉的，語氣客氣到無可指摘，「一封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紙，妾身沒有義務為它脫了衣裳給人翻箱子。這個規矩要是府里真有，請管事把族規拿來，指給妾身看是哪一條。」
管事的手在袖口裡攥緊了。
族規里壓根沒有這一條。
舊例是有過一回，那回也是主母的意思，事後連案卷都沒留。
他今早被叫來的時候只當是走個過場，擺個人證的架子，誰想到這偏院的妾室不哭不鬧，還張嘴就問族規第幾條。
這女人懷著五個月的身子，頭髮都沒束好，站在那兒說話的時候連腰都直不起來。
可他站在院子裡，竟覺得自己才是被傳來受審的人。
「主母。」
他往後退了半步，「這信的來處，興許該先問清楚。」
崔氏轉過臉盯他。
那一眼看得他脖子往下縮，可他沒有把話收回去。
「老奴撿的。」
張嬤嬤突然開口，「天沒亮，掃院子的時候撿的。」
「嬤嬤是正院的人。」
寧嬌說，「天沒亮，來掃我偏院外頭的花叢。」
張嬤嬤的話頭卡住了。
秋禾的眼睛一下亮了，捂著嘴又趕緊把手放下。
崔氏搭在桌沿的手指收了收。
她自認這一手做得乾淨，信是嬤嬤托外頭的人寫的，紙也是新買的，往花叢里一丟，誰也說不清是幾時進來的。
她要的原不是罪名，是那兩位旁支夫人翻箱子那一幕。
翻完了，這妾室在府里就再抬不起頭，老夫人偏得再厲害，也壓不住一府人的嘴。
偏偏她算錯了這個人。
「信在這兒。」
寧嬌拿手指點了兩下桌面，「主母要查，妾身不攔。不管是查嬤嬤，去柳記核實，還是排查這兩天進出偏院外道路的人，妾身都候著。查完了若真有妾身的事，妾身不必主母開口，自己去祠堂跪著。」
她頓了頓。
「查不出來，妾身也不敢要主母的賠禮。只求一句話別再往外傳。」
這話軟得像在求人。
院裡三個人都聽出來了，她根本不是在求。
管事抬腳要走。
崔氏伸手攔住了他。
院門外的青磚上響起腳步聲。
不重，一下一下，走到門口停住了。
「那封信是誰拿進來的。」
隔著半扇門板，沈硯的聲音落進院子。
「天黑前查清楚。」
他說，「查不清楚的人，自己收拾東西搬出侯府。」
崔氏的臉色一層層褪下去。
管事已經低下了頭，手裡的牌子轉了半圈，又被他攥住。
張嬤嬤往崔氏身後挪了半步，袖子裡的手抖得連布面都在動。
門外那道身影沒有進來。
寧嬌站在桌邊，從門縫裡看得見他半邊肩背和那截垂在身側的手。
他既沒推門，也沒喊她，更沒開口替她辯白半句。
那兩個字他一個都沒提。
腳步聲往南去了，走得不快，青石道上那點響一直到院牆盡頭才斷。
秋禾撲過來扶她，扶到一半哭出聲。
寧嬌沒動，指頭還壓在那封信的落款上，紅印硌著指腹，涼的。
「媽媽，」阿糖小聲說，「爹爹剛才在門外站了三息。他心裡在數，數你有沒有開口叫他。」
寧嬌把手從信上收回來。
「他數完了呢。」
「他說，還好。」
崔氏帶著人退到院門口。
轉身之前她回頭看了寧嬌一眼，那一眼裡帶著恨意，還有點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忌憚。
她要留著。
寫這封信的人手跡端正，字距一律，是帳房或者書鋪里練出來的手。
這府里能使喚動那樣一支筆，還能讓正院的嬤嬤天沒亮就去牆根丟東西的，不止崔氏一個。
院門合上了。
日頭剛爬過屋脊，照在桌上那圈空出來的印子上，信拿走了，紙壓過的地方還留著一小塊沒被曬到的白。
三下，第四下就成了推。
寧嬌的頭髮才梳到一半，秋禾拿著木梳的手頓住，轉身要去頂門，門已經開了。
崔氏走在前頭，身後跟著張嬤嬤和一個寧嬌沒見過的中年男人，圓領長衫，腰上掛著族中管事的牌子。
三個人一進院子就散開站好，站的位置都是擋路的。
「主母。」
寧嬌把梳子從秋禾手裡接過來，自己在肩頭理了兩下，頭髮沒束，就那麼散著。
她福身，腰彎到一半停了停，一手托在腹前。
張嬤嬤把手裡那封信往桌上一放，動作重得紙角都翹起來。
「寧氏。」
崔氏走到桌邊，指尖點在信上，「這個是今早在你院牆外的花叢里撿的。寫信的人是城南柳記布莊的少東家。信裡頭寫著思卿如渴，盼早相見。」
她把最後四個字咬得極慢。
寧嬌走過去看。
信紙雪白，一點折舊都沒有，墨色新得發亮，落款處一個方印，紅得刺眼。
字寫得端正，一筆一划間距均等，是照著帖子描出來的。
她沒有伸手。
「妾身從進府到今日，出院門不超過五回。每回都有秋禾跟著，走的都是去松壽堂那條道。」
她抬眼，「柳記少東家，妾身沒聽過這個人。」
「那這信怎麼會在你牆外？」
「牆在外頭。」
寧嬌說，「誰都能往那兒丟東西。」
「你嘴倒硬。」
崔氏冷笑一聲，「懷著世子的骨血，還跟外男勾扯。你知道這在族裡是什麼罪名麼。」
「妾身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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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禾在旁邊急得原地轉了兩圈，嘴唇動了半天，一個字都沒敢出。
那位管事這時候清了清嗓子。
「姨娘若真清白，府里有舊例。」
他說得慢，字字都擺在明面上，「請旁支的兩位夫人來查一查姨娘的衣箱和住處，再往柳記遞話，把人傳來對質。查不出什麼，自然是還姨娘一個清白。」
院裡靜了一息。
「媽媽！」
阿糖在肚子裡叫起來，「那信不是真的！是嬤嬤讓人寫的，她心裡在數字數呢！還有那個管事，他想的是查不查都成，反正話已經傳出去了！」
寧嬌的手在腹側按了一下。
查。
查了就等於府里認了她有嫌疑，兩位旁支夫人翻過她的箱子，今晚這事就能傳遍三個院。
查不出來更妙，人家會說虧得主母管得嚴，沒讓她做成。
柳記那位少東家八成壓根不認識她，可只要人被傳進侯府大門，從此這府里就有了一樁寧姨娘和外男對質的舊事。
這一套她見過。
上一世沈家的老太太們也慣用這個，先讓你自己脫衣裳給人看，看完了再說一句到底還是清白的，那句清白就成了最重的判詞。
寧嬌把散著的頭髮攏到一邊肩上。
「妾身不自證。」
崔氏挑起眉。
「不自證，就是心虛。」
「不自證，是因為這事不該我來證。」
寧嬌這才把那封信拿起來，捏著紙角對著日光照了一下，紙背透亮，一點洇痕都沒有，「主母說這信是今早在我院牆外的花叢里撿到的。」
「怎麼。」
「妾身想問三句。」
她把信放平在桌上，指頭壓著落款那個紅印，「頭一句，是誰撿的。第二句，什麼時辰撿的，當時旁邊有沒有別人瞧見。第三句，這上頭的字，有沒有拿去跟柳記那位少東家的手跡對過。」
張嬤嬤的眼皮跳了一下。
管事張了張嘴，往崔氏那邊看。
崔氏沒答。
「主母帶人進這個院子之前，」寧嬌的聲音還是那副軟糯的調子，一點都沒有抬高，「有沒有先查過這封信是真是假。若還沒有查，那今早該去的地方是城南柳記，不是妾身的院子。」
她把信推回桌心。
「妾身的清白不用自己證。誰說妾身髒了，誰去找證據。」
她抬眼看那位管事，眼睛濕漉漉的，語氣客氣到無可指摘，「一封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紙，妾身沒有義務為它脫了衣裳給人翻箱子。這個規矩要是府里真有，請管事把族規拿來，指給妾身看是哪一條。」
管事的手在袖口裡攥緊了。
族規里壓根沒有這一條。
舊例是有過一回，那回也是主母的意思，事後連案卷都沒留。
他今早被叫來的時候只當是走個過場，擺個人證的架子，誰想到這偏院的妾室不哭不鬧，還張嘴就問族規第幾條。
這女人懷著五個月的身子，頭髮都沒束好，站在那兒說話的時候連腰都直不起來。
可他站在院子裡，竟覺得自己才是被傳來受審的人。
「主母。」
他往後退了半步，「這信的來處，興許該先問清楚。」
崔氏轉過臉盯他。
那一眼看得他脖子往下縮，可他沒有把話收回去。
「老奴撿的。」
張嬤嬤突然開口，「天沒亮，掃院子的時候撿的。」
「嬤嬤是正院的人。」
寧嬌說，「天沒亮，來掃我偏院外頭的花叢。」
張嬤嬤的話頭卡住了。
秋禾的眼睛一下亮了，捂著嘴又趕緊把手放下。
崔氏搭在桌沿的手指收了收。
她自認這一手做得乾淨，信是嬤嬤托外頭的人寫的，紙也是新買的，往花叢里一丟，誰也說不清是幾時進來的。
她要的原不是罪名，是那兩位旁支夫人翻箱子那一幕。
翻完了，這妾室在府里就再抬不起頭，老夫人偏得再厲害，也壓不住一府人的嘴。
偏偏她算錯了這個人。
「信在這兒。」
寧嬌拿手指點了兩下桌面，「主母要查，妾身不攔。不管是查嬤嬤，去柳記核實，還是排查這兩天進出偏院外道路的人，妾身都候著。查完了若真有妾身的事，妾身不必主母開口，自己去祠堂跪著。」
她頓了頓。
「查不出來，妾身也不敢要主母的賠禮。只求一句話別再往外傳。」
這話軟得像在求人。
院裡三個人都聽出來了，她根本不是在求。
管事抬腳要走。
崔氏伸手攔住了他。
院門外的青磚上響起腳步聲。
不重，一下一下，走到門口停住了。
「那封信是誰拿進來的。」
隔著半扇門板，沈硯的聲音落進院子。
「天黑前查清楚。」
他說，「查不清楚的人，自己收拾東西搬出侯府。」
崔氏的臉色一層層褪下去。
管事已經低下了頭，手裡的牌子轉了半圈，又被他攥住。
張嬤嬤往崔氏身後挪了半步，袖子裡的手抖得連布面都在動。
門外那道身影沒有進來。
寧嬌站在桌邊，從門縫裡看得見他半邊肩背和那截垂在身側的手。
他既沒推門，也沒喊她，更沒開口替她辯白半句。
那兩個字他一個都沒提。
腳步聲往南去了，走得不快，青石道上那點響一直到院牆盡頭才斷。
秋禾撲過來扶她，扶到一半哭出聲。
寧嬌沒動，指頭還壓在那封信的落款上，紅印硌著指腹，涼的。
「媽媽，」阿糖小聲說，「爹爹剛才在門外站了三息。他心裡在數，數你有沒有開口叫他。」
寧嬌把手從信上收回來。
「他數完了呢。」
「他說，還好。」
崔氏帶著人退到院門口。
轉身之前她回頭看了寧嬌一眼，那一眼裡帶著恨意，還有點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忌憚。
她要留著。
寫這封信的人手跡端正，字距一律，是帳房或者書鋪里練出來的手。
這府里能使喚動那樣一支筆，還能讓正院的嬤嬤天沒亮就去牆根丟東西的，不止崔氏一個。
院門合上了。
日頭剛爬過屋脊，照在桌上那圈空出來的印子上，信拿走了，紙壓過的地方還留著一小塊沒被曬到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