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他記她忘
寧嬌坐在燈下，把左腕搭在膝頭。
屋裡那半盞燈油耗得快盡，光越來越淡。
肚子裡那點動靜終於起來。
「媽媽。」
阿糖的聲音小小的，「爹爹剛出門的時候心裡說了一句。」
「說什麼。」
「他說，那不是她定的日子。是她在等人來。」
秋禾把炭盆挪進屋的時候，矮桌已經擺在燈底下了。
她數了數，這是第六夜。
「姨娘的鞋。」
沈硯坐在桌那一側，手裡捏著一片剝了半邊的蜜餞，「睡前要轉個角度，鞋頭朝門口。」
寧嬌靠在床頭，膝上壓著那捲帛書。
「為什麼朝門口。」
「你說這樣起夜不用摸。」
他把蜜餞放在碟子裡，推過去半寸，「還有糖紙。你把它折成小方塊，塞在左邊口袋裡。折出四道褶，一道都不能歪。」
「右邊不行？」
「右邊你放錢。」
寧嬌沒接這句。
她低頭看自己搭在被面上的左手，指頭動了動。
晚上洗臉，她是先擦了左邊。
那時候她只當是順手。
「媽媽。」
阿糖在肚子裡小聲說，「爹爹講這些的時候心裡很高興。他數著日子的。」
寧嬌沒應。
她把帛書往膝上挪了挪，壓住那點動靜。
「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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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你在那個地方有什麼習慣。」
沈硯愣了一下。
這幾夜他一句一句往外放的都是她的事，被反手問回來，反倒接得慢。
「睡前檢查一遍門鎖。」
「為什麼。」
「怕你跑出去。」
寧嬌撇了撇嘴，手指在被面上戳了一下。
真是他能幹出來的事。
「後來改了。」
他補了一句。
「改成什麼。」
「檢查門有沒有從外頭被鎖住。」
他說得很平，「鎖了我就去拆。」
寧嬌笑起來。
笑了兩聲，眼睛還彎著，人卻慢慢坐直了。
「沈硯，我問你一件事。」
「你問。」
「你每一世都記著我。」
她把帛書按住，「你聽著我死前那句話過日子，帶著上一回的記性落到這兒。你撞過族祠的鎖，自己劃了道口子，我發高熱那三天你就在床尾守著，連坐都沒坐過。這些全是你一個人扛。」
燈芯燒得矮，光從下頭往上抹他的臉。
「可我什麼都不記得。」
寧嬌的聲音軟下去，一點重量都沒加，「我連你長什麼樣都是別人告訴我的。你的名字我要照著描三十遍才認得出。」
她抬眼看他。
「這公平嗎。」
沈硯沒答。
他看著她。
燈底下這張臉圓了些，是月份大了才有的柔，眼睛濕漉漉的，看誰都像剛受了委屈。
這張臉他認過兩世，第三世還是這張。
可每一回她抬眼看他，眼睛裡都是新的，戒著他、量著他、要他從頭把自己說明白一遍。
「不公平。」
他說。
「那你怨我嗎。」
「怨什麼。」
「怨我忘了你。」
「你忘不是你挑的。」
「可扛的是你。」
「這也不是你叫我扛的。」
沈硯垂下眼，手落在桌沿，「你問我怨不怨。我不怨你。我怨那套規矩。我怨我自己。」
寧嬌沒說話。
「你每丟一樣，是因為你先死了一回。」
他說，「你死那幾回，每一回都有我沒趕上的地方。第一世我在樓下。這一世我在偏道那頭。」
風從窗縫擠進來，燈焰歪了半寸。
寧嬌的鼻子先酸了。
她低頭去翻帛書，翻得急，紙頁刮著指甲響。
翻到中間那幾頁淺墨的地方，她停住，把書舉到他面前。
第七日，她笑了一次。
我沒讓她看見我在看她。
「這是上一世寫的。」
她說。
「嗯。」
「上一世你就這樣。我笑的時候你看著，看完了不讓我知道。」
「嗯。」
「這一世呢。」
沈硯抬眼。
她沒往下說，也沒把書收回去，就那麼舉著，胳膊舉酸了都不肯放。
等了三息，四息。
「這一世你可以讓我看見。」
他的眼睫動了一下。
燈火在他眼裡落了一小塊亮。
那點亮跟著燈芯晃，晃了兩回都沒散。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行。
他伸手把帛書接過來，放回她手裡，指腹擦過她指尖那一下停了停，才收回去。
指腹是涼的。
她手上也涼。
兩處涼碰在一起，倒有點燙。
秋禾在耳房門口把帘子掀了一線，看清屋裡那兩個人的坐法，又把帘子放下了。
她實在想不通。
府里的世子是什麼人，走廊上碰見都不敢抬眼，前幾日查族祠回來一手血，管事多問一句就被眼神堵回去。
這會兒人坐在偏院一張缺角的矮桌後頭，被一個妾室舉著兩頁字問得半天答不上話，答上來那句還軟得像求人。
秋禾抱著茶壺退回耳房，坐在小凳上。
這算好事，可她高興不起來。
正院那位這些日子越安靜，她心裡越發毛。
沈硯站起身。
「今晚就到這兒。」
寧嬌把帛書擱在膝上，忽然叫住他。
「沈硯。」
他停在門邊。
「上一世你寫了這些。」
寧嬌伸手到枕頭底下，一張一張往外抽，抽了一疊攤在被子上，「這一世你每天還在往我枕頭底下塞新的。」
紙邊裁得齊，全是拿刀比著裁的。
有一張畫著糖紙，還有一張只寫了三個字：是。
「你打算寫到什麼時候。」
沈硯在門口回頭。
「寫到你不用看紙也能記住我。」
門軸響了半聲。
院裡沒有腳步聲。
寧嬌沒動。
她把被子上那些紙一張張拈起來，對著燈照了一遍，又一張張疊好。
十七頁。
她把這疊紙壓進帛書里，壓在最末那頁歪筆的後頭。
然後從枕下摸出筆，筆尖蹭著硯台底那點殘墨，在最後一頁空白處落下去。
寫得慢，手也不穩。
三點水又歪成一條斜槓。
第二世。
他每天給我塞紙條。
字很好看。
人也是。
寫完了她把筆擱下，看了一會兒，沒有塗掉。
「媽媽。」
阿糖的聲音在肚子裡冒出來，怯怯的，「他還在門外。」
「站著？」
「嗯。他心裡在念媽媽剛寫的那句。」
寧嬌的手停在紙上。
「他怎麼知道我寫了什麼。」
肚子裡靜了一息。
「阿糖不知道。」
阿糖說，「可他念得一個字都不差。」
燈往下沉了一分。
寧嬌把帛書合上，抱在腹前，抬眼看著那扇合了的門。
門底下那條縫裡，什麼光都沒有。
屋裡那半盞燈油耗得快盡，光越來越淡。
肚子裡那點動靜終於起來。
「媽媽。」
阿糖的聲音小小的，「爹爹剛出門的時候心裡說了一句。」
「說什麼。」
「他說，那不是她定的日子。是她在等人來。」
秋禾把炭盆挪進屋的時候，矮桌已經擺在燈底下了。
她數了數，這是第六夜。
「姨娘的鞋。」
沈硯坐在桌那一側，手裡捏著一片剝了半邊的蜜餞，「睡前要轉個角度，鞋頭朝門口。」
寧嬌靠在床頭，膝上壓著那捲帛書。
「為什麼朝門口。」
「你說這樣起夜不用摸。」
他把蜜餞放在碟子裡，推過去半寸，「還有糖紙。你把它折成小方塊，塞在左邊口袋裡。折出四道褶，一道都不能歪。」
「右邊不行？」
「右邊你放錢。」
寧嬌沒接這句。
她低頭看自己搭在被面上的左手，指頭動了動。
晚上洗臉，她是先擦了左邊。
那時候她只當是順手。
「媽媽。」
阿糖在肚子裡小聲說，「爹爹講這些的時候心裡很高興。他數著日子的。」
寧嬌沒應。
她把帛書往膝上挪了挪，壓住那點動靜。
「你呢。」
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她抬頭，「你在那個地方有什麼習慣。」
沈硯愣了一下。
這幾夜他一句一句往外放的都是她的事，被反手問回來，反倒接得慢。
「睡前檢查一遍門鎖。」
「為什麼。」
「怕你跑出去。」
寧嬌撇了撇嘴，手指在被面上戳了一下。
真是他能幹出來的事。
「後來改了。」
他補了一句。
「改成什麼。」
「檢查門有沒有從外頭被鎖住。」
他說得很平，「鎖了我就去拆。」
寧嬌笑起來。
笑了兩聲，眼睛還彎著，人卻慢慢坐直了。
「沈硯，我問你一件事。」
「你問。」
「你每一世都記著我。」
她把帛書按住，「你聽著我死前那句話過日子，帶著上一回的記性落到這兒。你撞過族祠的鎖，自己劃了道口子，我發高熱那三天你就在床尾守著，連坐都沒坐過。這些全是你一個人扛。」
燈芯燒得矮，光從下頭往上抹他的臉。
「可我什麼都不記得。」
寧嬌的聲音軟下去，一點重量都沒加，「我連你長什麼樣都是別人告訴我的。你的名字我要照著描三十遍才認得出。」
她抬眼看他。
「這公平嗎。」
沈硯沒答。
他看著她。
燈底下這張臉圓了些，是月份大了才有的柔，眼睛濕漉漉的，看誰都像剛受了委屈。
這張臉他認過兩世，第三世還是這張。
可每一回她抬眼看他，眼睛裡都是新的，戒著他、量著他、要他從頭把自己說明白一遍。
「不公平。」
他說。
「那你怨我嗎。」
「怨什麼。」
「怨我忘了你。」
「你忘不是你挑的。」
「可扛的是你。」
「這也不是你叫我扛的。」
沈硯垂下眼，手落在桌沿，「你問我怨不怨。我不怨你。我怨那套規矩。我怨我自己。」
寧嬌沒說話。
「你每丟一樣，是因為你先死了一回。」
他說，「你死那幾回，每一回都有我沒趕上的地方。第一世我在樓下。這一世我在偏道那頭。」
風從窗縫擠進來，燈焰歪了半寸。
寧嬌的鼻子先酸了。
她低頭去翻帛書，翻得急，紙頁刮著指甲響。
翻到中間那幾頁淺墨的地方，她停住，把書舉到他面前。
第七日，她笑了一次。
我沒讓她看見我在看她。
「這是上一世寫的。」
她說。
「嗯。」
「上一世你就這樣。我笑的時候你看著，看完了不讓我知道。」
「嗯。」
「這一世呢。」
沈硯抬眼。
她沒往下說，也沒把書收回去，就那麼舉著，胳膊舉酸了都不肯放。
等了三息，四息。
「這一世你可以讓我看見。」
他的眼睫動了一下。
燈火在他眼裡落了一小塊亮。
那點亮跟著燈芯晃，晃了兩回都沒散。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行。
他伸手把帛書接過來，放回她手裡，指腹擦過她指尖那一下停了停，才收回去。
指腹是涼的。
她手上也涼。
兩處涼碰在一起，倒有點燙。
秋禾在耳房門口把帘子掀了一線，看清屋裡那兩個人的坐法，又把帘子放下了。
她實在想不通。
府里的世子是什麼人，走廊上碰見都不敢抬眼，前幾日查族祠回來一手血，管事多問一句就被眼神堵回去。
這會兒人坐在偏院一張缺角的矮桌後頭，被一個妾室舉著兩頁字問得半天答不上話，答上來那句還軟得像求人。
秋禾抱著茶壺退回耳房，坐在小凳上。
這算好事，可她高興不起來。
正院那位這些日子越安靜，她心裡越發毛。
沈硯站起身。
「今晚就到這兒。」
寧嬌把帛書擱在膝上，忽然叫住他。
「沈硯。」
他停在門邊。
「上一世你寫了這些。」
寧嬌伸手到枕頭底下，一張一張往外抽，抽了一疊攤在被子上，「這一世你每天還在往我枕頭底下塞新的。」
紙邊裁得齊，全是拿刀比著裁的。
有一張畫著糖紙，還有一張只寫了三個字：是。
「你打算寫到什麼時候。」
沈硯在門口回頭。
「寫到你不用看紙也能記住我。」
門軸響了半聲。
院裡沒有腳步聲。
寧嬌沒動。
她把被子上那些紙一張張拈起來，對著燈照了一遍，又一張張疊好。
十七頁。
她把這疊紙壓進帛書里，壓在最末那頁歪筆的後頭。
然後從枕下摸出筆，筆尖蹭著硯台底那點殘墨，在最後一頁空白處落下去。
寫得慢，手也不穩。
三點水又歪成一條斜槓。
第二世。
他每天給我塞紙條。
字很好看。
人也是。
寫完了她把筆擱下，看了一會兒，沒有塗掉。
「媽媽。」
阿糖的聲音在肚子裡冒出來，怯怯的，「他還在門外。」
「站著？」
「嗯。他心裡在念媽媽剛寫的那句。」
寧嬌的手停在紙上。
「他怎麼知道我寫了什麼。」
肚子裡靜了一息。
「阿糖不知道。」
阿糖說，「可他念得一個字都不差。」
燈往下沉了一分。
寧嬌把帛書合上，抱在腹前，抬眼看著那扇合了的門。
門底下那條縫裡，什麼光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