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沈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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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油添過一回。

  秋禾添完就退出去了,帘子放得極穩,退到耳房還聽見正房裡那人在說話。

  她這輩子沒聽世子一口氣說過這麼多字。

  「她叫沈溪。」

  寧嬌靠著床頭,被子拉到腹上,兩隻手疊在上頭。

  「不姓沈。」

  沈硯坐在矮凳上,膝頭擱著那捲帛書,沒翻,「嫁進來才跟的姓。她原是城外莊子上的姑娘,什麼都不知道。被挑中,送進沈家。」

  「挑中做承脈者。」

  「嗯。」

  「她什麼時候沒的。」

  「我落地那天夜裡。」

  寧嬌沒接話。

  她把手從腹上挪開一點,覺出阿糖今晚一聲不出,安安靜靜地聽。

  「我是乳母帶大的。」

  沈硯說,「府里上上下下都曉得世子的母親難產走了。可你去問,問不出她叫什麼、生得什麼模樣、牌位擺在哪一間。族譜上那一格是空的。旁人翻到那處只當漏了沒填。」

  「你幾歲知道的。」

  「十六。」

  他頓了頓,「族祠里有幾隻舊箱子,我翻過一夜,翻出一頁紙。上頭兩個字,沈溪。旁邊畫著一個印子。」

  「跟我腕上一樣。」

  「一樣。」

  寧嬌把左腕翻過來看了一眼。

  沉紅壓著兩道舊紋,外側那道新添的細紋在燈下幾乎看不出。

  「那時候我就明白,她不是病死的。」

  沈硯的手落在膝上,「我花了兩年查出歸引處。又花三年弄清承脈者、回收、銅印這些字是什麼意思。等我全弄明白,你出現了。」

  屋裡靜了一息。

  「所以第一世的我,是你明知道規矩還」

  「不是。」

  這兩個字接得極快,快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出現在我跟前那天,我不知道你是承脈者。我只清楚我母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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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話往下壓,壓得很穩,「等我看見你腕上那個印子,已經晚了。」

  「晚了什麼意思。」

  「你已經懷了。」

  沈硯看著地上,「歸引處的人跟我說過一句。我要是攔交付,你的死法會更難看。」

  寧嬌低頭去看自己疊在腹上的那隻手。

  指頭蜷了一下。

  「所以你第一世選了什麼。」

  「讓你走。」

  他說,「簽了文書,給了錢,讓你帶著孩子出去,走得越遠越好。我以為你出了門就是活的。」

  「可我沒走成。」

  沈硯攥緊了手。

  「你在樓梯上被人推下來。我從樓下抬頭,衝過去的時候你已經」

  後半句沒了。

  寧嬌伸手過去,覆在他那隻拳頭上。

  指節硬邦邦硌人,關節處繃得泛白。

  她沒有使力,就那麼搭著。

  「所以你第一世那個放棄,不是不要我。」

  她說,「是你算過一遍,覺得那是最快能把我送出去的路。」

  「是。」

  「可你沒有問我。」

  「我沒有問你。」

  「你當時覺得自己是對的。」

  「覺得。」

  「現在呢。」

  「我錯了。」

  寧嬌把手鬆開。

  她伸手去拿膝頭那捲帛書,翻到最末一頁。

  那行字墨濃,末尾一豎歪出去半寸,紙都被戳皺了。

  她在我面前消失了,我沒有抱住。

  這一行,和他剛才那句我衝過去的時候你已經,是同一樁事。

  她盯著那道歪筆看了一會兒,把帛書合上。

  「你母親消失之前說了什麼。」

  沈硯搖頭。

  「我落地那一刻她就沒了。屋裡那麼多人,誰也不記得她開過口。」

  寧嬌把帛書壓回膝上。

  「那我告訴你。」

  她聲音放得很輕,「我消失之前說了三個字。別找我。」

  「我知道。」

  「你知道我為什麼說這三個字麼。」

  他沒答。

  「因為我怕你找。」

  寧嬌說,「找不到又不肯停,最後把自己也搭進去。」

  沈硯一言不發。

  燈燒到尾段,光往下沉了一層。

  他的臉一半退進暗裡,只餘下下頜那一線還在光里。

  寧嬌看見他眼眶紅了。

  沒有掉淚,就是紅了。

  他抬手把左邊袖口往上卷。

  卷到手肘上頭,那道斷了一截的舊疤整個露出來,他把手臂擱在她夠得著的地方。

  「這道疤,是你走之後才有的。」

  寧嬌視線落在那道斷口上。

  「從你沒的那天起,它就開始疼。」

  沈硯說,「隔段日子疼一回。疼一回我就曉得,你還在某處。」

  他停了一停。

  「所以我不會停。你說多少次別找,我都不會停。」

  風從窗縫裡進來,燈焰歪了一下,又直起來。

  那道白疤跟她腕上那圈沉紅隔著半尺,光暗一層,兩樣東西就一明一暗地對上一回。

  寧嬌的指腹貼上去,又縮回來。


  「嗯。」

  「下一次呢。」

  「我跟你去。」

  三個字,一點餘地都沒留。

  寧嬌低頭笑了一下。

  笑完了她把手收回被子裡,指頭在被面上按了兩下。

  「沈硯。」

  「嗯。」

  「你母親那頁紙,還在族祠里。」

  他沒答。

  「上頭寫著已抹除。」

  寧嬌抬起眼,「你沒跟我說這個。」

  沈硯肩背一繃。

  他沒問她從哪兒聽來的。

  「寫著。」

  他說。

  「抹除四個字是誰添的。」

  「不是沈家人的筆。」

  寧嬌的手在被面上停了。

  那把新掛上族祠門的鎖,蘇婉進府第一天掛的。

  她之前只當那女人是搶婚書,如今看,婚書是幌子。

  鎖住的是一頁寫著已抹除的紙。

  一個連名字都不許留,死了二十八年的女人,憑什麼還值得上一把新鎖。

  「她也怕這一頁。」

  寧嬌說。

  沈硯看向她。

  「上頭有印子的畫法,有抹除的批註,還有一個曾經真活過的名字。」

  她把話說得很慢,「她們把人抹得那麼乾淨,偏偏這一頁留下來了,還得另加一把鎖。這不是她們疏漏,是她們清不掉。」

  「清不掉的東西才有用。」

  「對。」

  寧嬌往前坐直了些,「我要那頁紙。」

  「進不去。」

  「你十六歲進得去。」

  「那年門上沒鎖。」

  「那就想別的路。」

  她說,「沈硯,你母親那一頁是死的,我腕上這個是活的。她們把死的都鎖起來了,是不是說明活的這個更要緊。」

  沈硯的手在膝上收了收。

  「你別往下想。」

  「我不想,它也要來找我。」

  寧嬌把左腕舉起來,讓那圈沉紅對著燈,「陸大夫說顏色往深走,縫就跟著開。這縫開一次少一樣東西。這一世我已經不記得你的臉長什麼樣、你叫什麼,是他人告訴我的。我不想再丟。」

  燈芯爆了一粒。

  沈硯站起來,把袖口一層層放下去,把那道疤重新蓋上。

  走到門邊他停住,手搭在門框上,沒回頭。

  「胎動穩後第七日。」

  他說,「那張紙上的日子。」

  「我記得。」

  「今夜是第十九日。」

  寧嬌的手停在半空。

  「她那個日子早過了。」

  「過了。」

  沈硯說,「過了她還沒動第二次手。」

  門在他身後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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