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你要不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寧嬌醒過來第二日,陸昀就把話壓死了:躺滿五日,一步都別下地。

  她沒爭。

  人躺在榻上,耳朵卻閒不下來。

  屋裡的藥味散得慢,窗縫裡漏進來的風一吹,苦氣就順著帳幔往鼻子裡鑽。

  她白日裡閉著眼,聽秋禾添炭、換水、掖被角,聽得出偏院裡每個人都比平日少說了幾句話。

  檐下多了一張矮桌。

  頭一天她只當是秋禾搬的舊物,到了午後聽見紙頁翻動的聲響,一下一下,隔著門帘落進屋裡,她才明白那人把公務搬到她門口來辦了。

  有時是硃筆落在紙上的輕響,有時是管事壓著嗓子回話。

  話說不到兩句,外頭便靜下來,那人只要抬一下眼,旁人就知道該閉嘴。

  偏院裡的丫鬟走路都改了走法。

  原先經過正房廊下總要順口說兩句閒話,這兩日全繞著牆根走,鞋底放得極輕,連打水的桶都不敢磕。

  有人端著食盒進來,遠遠瞧見檐下那道身影,寧肯繞半個院子,也不肯從矮桌前頭過。

  「世子三天沒回自己院了。」

  秋禾端著藥進來,聲音也壓著,「主母派人來請過兩回。頭一回說老夫人問話,第二回說裁冬衣要量尺寸。都被擋在偏院門口了。」

  「誰擋的?」

  「世子自己。」

  秋禾把藥碗放穩,先看了一眼門帘,才繼續道,「他連頭都沒抬,就說一句知道了。那婆子站了半刻鐘,臉色都白了,自己走了。」

  寧嬌接過藥碗,指尖被碗沿燙得縮了一下。

  她低頭把藥喝盡,苦得舌根發麻,也沒讓人拿蜜水。

  秋禾欲言又止:「姨娘,世子這樣守著,正院那邊怕是……」

  「怕是要坐不住了。」

  寧嬌把空碗遞迴去,「別叫人替我傳話。她越摸不清偏院的情形,越不敢先動。」

  第四日午後她能扶著東西下地。

  裙子拖在腳背上,她把門帘掀開一線,日光撲進來,晃得眼睛發酸。

  沈硯坐在矮桌後頭,面前一摞文書壓著塊青石。

  青石邊還擱著一盞早涼透的茶。

  他下頜繃著,眼下壓著一層烏青,顯然這幾日並沒比她多睡多少。

  聽見響動他抬起頭,目光先落在她臉上,又下移到她扶著腰的那隻手,最後停在她露在裙邊外頭的腳。

  「回去。」

  「我想走走。」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穿鞋再走。」

  「你拿給我。」

  他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終究沒開口。

  把筆擱下,起身進屋,把她那雙舊拖鞋拎出來,在她腳邊蹲下了。

  鞋面洗得發白,邊緣起了線頭。

  他替她套鞋的時候動作很慢,指腹避開她腳踝處還未消盡的青痕。

  袖口往手肘滑,那截小臂全露在日頭底下。

  新割的刀口結著痂,底下壓著火燙的印子,再往上是那道斷了一截的舊疤。

  寧嬌低頭看著,一句話沒說。

  他扶著她在院裡慢慢挪。

  手掌托在她小臂外側,不敢用力,待她自己站穩才肯松半分。

  走到老槐樹底下,她停了,後背抵住樹幹喘氣。

  「你坐三天不回去,主母心裡怎麼算?」

  「不重要。」

  「重要。」

  寧嬌抬眼,「她已經認定你偏我。你在這兒待得越久,她越要拿我做樣子。」

  「我不在的時候,有人對你動了手。」

  「那是蘇婉。」

  她把這兩個字咬得很輕,「不是崔氏。你分清楚。」

  沈硯沒接。

  槐樹上的葉子被風吹得簌簌作響,他的手仍懸在她身側,生怕她站不穩。

  「崔氏要的是臉面和掌家的權。我不去動她那把椅子,她未必真要我的命,她這種人圖省事。」

  寧嬌拿手掌順著腹側按了按,「蘇婉要的是專寵。她們兩個人的東西不是一樣的,你不能拿同一副藥灌下去。」

  「你要我怎麼做?」

  「回去陪她一天。讓她覺著你只是過來看看傷,人已經沒事了。」

  「你真受傷了。」

  「她不必知道我傷到什麼份上。」

  寧嬌頓了頓,「你替我擋得越嚴,她越會覺得我手裡握著你。到那時,她對付不了你,先拿我開刀。」

  風把槐葉掀了一層,影子在他臉上晃。

  他站著沒動,嘴唇壓得很緊。

  帛書里有這麼一行。

  他不高興的時候不發火,只會把嘴唇抿緊。

  她翻過那麼多遍,記住的偏是這種沒用的東西。

  「沈硯。」

  「嗯。」

  「你說你帶著上一回的記性。」

  他點頭。

  「那你告訴我,上一回的我,有沒有這樣教過你辦事?」

  他沒答。

  「還是說,上一回的你,壓根沒給上一回的我開口的機會?」

  槐樹底下靜了一息。

  他垂下眼。

  「上一次,我替你做了所有的決定。」

  「後來呢?」

  「你走了。」

  「這一次,」

  「你讓我做什麼,我做什麼。」

  寧嬌看著他。

  這話答得太順,分明是背了不知多少遍。

  她伸手過去,指腹落在他左腕那道斷口上。

  「我不是要你聽我使喚。」

  她說,「我是要你學一件事。問我。動手之前先問我一句。」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沒抽走。

  「你讓我問。」

  「你想幹什麼,就先問一句你要不要。」

  寧嬌把指腹在那道斷口上壓了壓,「三個字,夠了。」

  秋禾端著換下來的藥碗站在耳房門口,一步都不敢往前挪。

  府里的世子什麼樣,她太清楚。

  廊上碰見都不敢抬眼,前幾日查族祠回來一手血,管事多問一句就被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這會兒他蹲在地上替姨娘穿鞋,袖口那塊血干成了黑硬的殼,自己不管,眼睛卻盯著姨娘扶腰的手,生怕她下一步摔著。

  秋禾把碗抱緊了。

  她說不上這是好事還是禍事。

  偏院的姨娘越得世子看重,正院那位就越坐不住,這道理她一個丫鬟也想得明白。

  樹影又晃過一回。

  沈硯一直看著她按在自己腕上的那隻手。

  看得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覺出手心冒了汗,想收回來。

  他開了口。

  「你要不要?」

  寧嬌的手停在半路。

  「什麼?」

  「回去那條道上過廚房。」

  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放,像在辦一件極要緊的事,「糖水,你要不要我帶一碗。」

  寧嬌愣住了。

  她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過一遍,眼睛忽然就熱了。

  她沒有忍。

  眼淚掉下來的時候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發抖,一手還搭在他腕子上沒捨得挪。

  「要。」

  她說,「不加糖。」

  沈硯伸手接了她一下。

  她笑得站不穩,他掌心托在她胳膊底下,力道很輕,沒有再往上收。

  「媽媽!」

  阿糖在肚子裡踢了一腳,聲音又亮又歡:「爹爹說對了!媽媽哭了!」

  寧嬌拿袖子把臉擦了。

  擦完了她抬頭,槐樹的影子從他臉上退下去,日頭正照著他眼下那層還沒消的烏青。

  「沈硯。」

  「嗯。」

  「下一句你還得問。」

  他沒答,把她往屋門那邊扶。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院牆外頭那道窄門。

  門板上那半個寧字,被人用指甲摳出了一道新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