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高熱三日
陸昀第三次換方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把藥碗塞進秋禾手裡，抬手掀開寧嬌的眼皮看了看。
瞳仁浮散，眼白里布著細密紅絲。
他又按了按她頸側的脈，指下跳得又急又亂。
「餵下去，一勺一勺喂，別灌。她咽不下就停。藥溫著，涼了重煎。」
「大夫，姨娘的手腕……」
「別碰。」
被角掀開一線，那圈紅仍牢牢纏在腕骨上。
外側那道刀口早結了痂，藥粉也沒散，皮肉卻從底下往外泛著熱，紅意一路漫到指根。
秋禾拿手背挨近，還沒碰實就被燙得縮回手。
陸昀把藥瓶塞回箱裡，臉色沉下來。
「這不是傷口發炎。」
寧嬌燒得說胡話。
前半夜還會皺著眉躲人，後半夜連秋禾叫她都不睜眼。
她額上的汗一層壓一層，枕巾換了三塊，還是濕得能擰出水。
沈硯站在床尾沒動過。
小臂的傷不知什麼時候又裂了，血把布條浸透半邊，往下滴在靴面上，他也沒讓人換。
「出來。」
陸昀提著藥箱往外走。
廊下風硬，燈籠被吹得一晃一晃。
陸昀把藥箱擱到石階上，回頭看沈硯。
「印記變色，在拉她的魂脈。燒的不是身子。」
「說清楚。」
「是記憶。」
陸昀壓低聲音，「她腦子裡那些沒收乾淨的碎片，被高熱頂出來了。她會在燒里看見自己丟掉的東西。看得越多，魂脈拉得越深。」
「然後呢。」
「燒退，那些東西也跟著燒沒。」
陸昀停了停，「不是想起來，是再丟一遍。她醒後或許會記得一點影子，可抓不住，也留不久。」
沈硯看著屋裡那盞燈，半晌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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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昀盯著他：「想讓她多看幾眼，就讓她多燒一天。想讓她活得穩當，就趕緊退熱。兩樣你挑一樣，我照辦。」
風從廊下穿過去，燈焰晃了晃。
「退熱。」
陸昀點頭，彎腰提箱，動作卻停在半路。
「你那條手臂再不管，明日我得同時看兩個病人。」
沈硯已經推門進去了。
他在床邊坐下，把水盆挪近，帕子浸透又擰乾，連擰三遍才敢覆上她額頭。
寧嬌燒得厲害，鬢角的碎發全黏在臉側。
他替她撥開時，指腹剛碰到她的皮膚，就被那股熱意燙得頓了頓。
「別推我……」寧嬌偏開頭，聲音含混，「腕上疼……」
沈硯沒應，只把帕子往上挪了半寸，避開她腕邊露出的紅痕。
「簽了就走。」
她忽然說得很清楚，「走就走，我沒說要回來。」
他的手停在水裡。
盆里的水涼得刺骨，他卻許久沒把帕子撈起來。
等秋禾進來換水時，才看見他掌心被帕角勒出了深印，水面上浮著一層細碎血絲。
天亮時燒退了一點，午後又翻上來。
寧嬌的嘴唇裂開了口子，秋禾拿蜜水一點點潤，餵進去的大半又順著唇角流下來。
她開始在被子底下摸。
五個指頭張開又收攏，摸到床沿，摸到自己空空的掌心，又急著往回找。
動作沒什麼力氣，卻一遍比一遍快。
「媽媽在找東西。」
阿糖的聲音又啞又急，「阿糖不知道是什麼。媽媽找了好久。」
沈硯俯下身，把手伸進被子裡。
寧嬌一下抓住了他。
抓得極緊，指節都扣進了他皮肉里。
她指甲掐進他掌心，掐出四個月牙印，手背上的筋都繃了起來。
「那個人……」她喉嚨里滾了一下，「他叫什麼。」
沈硯整個人往前傾了半寸。
「他替我寫過字。」
寧嬌眼睫發抖，眼睛卻始終沒睜開，「寫在很小的紙上……一張不夠，寫不下……」
「寧嬌。」
「別找我。」
三個字。
沈硯沒有鬆手。
這句話他聽過太多回。
她血浸透他袖子時說過，祠堂里散成光點前說過。
每一世他落地的頭一夜，也總會在夢醒時聽見這三個字，總有人隔著很遠的距離，貼著他耳骨重複這句話。
可她此刻燒成這樣，翻出來的還是這句。
他把她的手往掌心裡攏緊，沒再替她擦汗，先一根根掰開她蜷著的手指。
「你叫寧嬌。」
他低下頭，聲音放得很輕，「阿糖在你肚子裡。你怕疼，愛吃甜的，別人替你拿主意，你就要跑。」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
「你不用想起來。」
他說，「先醒過來。」
帕子又換了一遍。
「醒了我還在。」
秋禾端著新藥進來，正看見世子伏在床沿，手被姨娘攥著。
她站在門邊沒敢動。
府里的世子是什麼樣子，秋禾再清楚不過。
走廊上碰見都不敢抬眼，前幾日查族祠回來一手血，管事多問一句便被他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可這會兒，他袖口那塊血已經干成黑褐的硬殼，自己不管，給寧嬌換帕子卻比她還細。
秋禾把藥碗放下時，湯汁淌到碗沿。
她趕緊擦淨，輕手輕腳退了出去，把門帶嚴。
第三日凌晨，燒退了。
寧嬌睜開眼，屋裡只剩一盞燈。
沈硯坐在床邊的矮凳上，下巴冒出一層青茬，眼底血絲紅得發紫。
她的手還在他掌心裡，被握得發麻。
她開口，嗓子啞得幾乎不成聲。
「我做了個夢。」
沈硯坐直了。
「夢見什麼。」
「有人抱著我。」
寧嬌慢慢說，「在一張紙上寫字。紙很小，寫不下。」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寫了什麼。」
「三個名字。」
她想了想，「我看清了兩個。一個是寧嬌，一個是阿糖。」
「第三個。」
「燒掉了。」
燈芯爆了一聲。
寧嬌轉過臉看他。
從他眼下的烏青，看到下頜新冒出的青茬，又看到袖口那片干硬的血。
沈硯沒動，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她抬起手。
手還軟，抬到一半就往下墜。
他伸手要托，她卻躲開了，自己慢慢把手送過去。
指尖碰到他的下巴。
青茬扎人，她指腹蹭了一下，順著繃緊的下頜線往後滑，停在他耳後。
那裡的皮膚是熱的。
沈硯整個人僵住，指節抵著被面攥緊，一聲沒出。
「夢裡那個人，手跟你一樣大。」
她的指尖還停在那裡。
「但我看不清他的臉。」
她把手放下來，擱回被子上，表情平平，語氣十分隨意。
「你是不是他。」
沈硯抓住了她剛放下的那隻手。
抓得比先前更緊。
他張了張嘴，喉嚨堵得發緊。
「你想讓我是嗎。」
寧嬌看著他，沒答。
窗紙外頭有一線灰白透進來。
她的手在他掌心裡，一動沒動。
他把藥碗塞進秋禾手裡，抬手掀開寧嬌的眼皮看了看。
瞳仁浮散，眼白里布著細密紅絲。
他又按了按她頸側的脈，指下跳得又急又亂。
「餵下去，一勺一勺喂，別灌。她咽不下就停。藥溫著，涼了重煎。」
「大夫，姨娘的手腕……」
「別碰。」
被角掀開一線，那圈紅仍牢牢纏在腕骨上。
外側那道刀口早結了痂，藥粉也沒散，皮肉卻從底下往外泛著熱，紅意一路漫到指根。
秋禾拿手背挨近，還沒碰實就被燙得縮回手。
陸昀把藥瓶塞回箱裡，臉色沉下來。
「這不是傷口發炎。」
寧嬌燒得說胡話。
前半夜還會皺著眉躲人，後半夜連秋禾叫她都不睜眼。
她額上的汗一層壓一層，枕巾換了三塊，還是濕得能擰出水。
沈硯站在床尾沒動過。
小臂的傷不知什麼時候又裂了，血把布條浸透半邊，往下滴在靴面上，他也沒讓人換。
「出來。」
陸昀提著藥箱往外走。
廊下風硬，燈籠被吹得一晃一晃。
陸昀把藥箱擱到石階上，回頭看沈硯。
「印記變色，在拉她的魂脈。燒的不是身子。」
「說清楚。」
「是記憶。」
陸昀壓低聲音，「她腦子裡那些沒收乾淨的碎片，被高熱頂出來了。她會在燒里看見自己丟掉的東西。看得越多，魂脈拉得越深。」
「然後呢。」
「燒退，那些東西也跟著燒沒。」
陸昀停了停，「不是想起來，是再丟一遍。她醒後或許會記得一點影子，可抓不住，也留不久。」
沈硯看著屋裡那盞燈，半晌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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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昀盯著他：「想讓她多看幾眼，就讓她多燒一天。想讓她活得穩當，就趕緊退熱。兩樣你挑一樣，我照辦。」
風從廊下穿過去，燈焰晃了晃。
「退熱。」
陸昀點頭，彎腰提箱，動作卻停在半路。
「你那條手臂再不管，明日我得同時看兩個病人。」
沈硯已經推門進去了。
他在床邊坐下，把水盆挪近，帕子浸透又擰乾，連擰三遍才敢覆上她額頭。
寧嬌燒得厲害，鬢角的碎發全黏在臉側。
他替她撥開時，指腹剛碰到她的皮膚，就被那股熱意燙得頓了頓。
「別推我……」寧嬌偏開頭，聲音含混，「腕上疼……」
沈硯沒應，只把帕子往上挪了半寸，避開她腕邊露出的紅痕。
「簽了就走。」
她忽然說得很清楚，「走就走，我沒說要回來。」
他的手停在水裡。
盆里的水涼得刺骨，他卻許久沒把帕子撈起來。
等秋禾進來換水時，才看見他掌心被帕角勒出了深印，水面上浮著一層細碎血絲。
天亮時燒退了一點，午後又翻上來。
寧嬌的嘴唇裂開了口子，秋禾拿蜜水一點點潤，餵進去的大半又順著唇角流下來。
她開始在被子底下摸。
五個指頭張開又收攏，摸到床沿，摸到自己空空的掌心，又急著往回找。
動作沒什麼力氣，卻一遍比一遍快。
「媽媽在找東西。」
阿糖的聲音又啞又急，「阿糖不知道是什麼。媽媽找了好久。」
沈硯俯下身，把手伸進被子裡。
寧嬌一下抓住了他。
抓得極緊，指節都扣進了他皮肉里。
她指甲掐進他掌心，掐出四個月牙印，手背上的筋都繃了起來。
「那個人……」她喉嚨里滾了一下，「他叫什麼。」
沈硯整個人往前傾了半寸。
「他替我寫過字。」
寧嬌眼睫發抖，眼睛卻始終沒睜開，「寫在很小的紙上……一張不夠，寫不下……」
「寧嬌。」
「別找我。」
三個字。
沈硯沒有鬆手。
這句話他聽過太多回。
她血浸透他袖子時說過，祠堂里散成光點前說過。
每一世他落地的頭一夜，也總會在夢醒時聽見這三個字，總有人隔著很遠的距離，貼著他耳骨重複這句話。
可她此刻燒成這樣，翻出來的還是這句。
他把她的手往掌心裡攏緊，沒再替她擦汗，先一根根掰開她蜷著的手指。
「你叫寧嬌。」
他低下頭，聲音放得很輕，「阿糖在你肚子裡。你怕疼，愛吃甜的，別人替你拿主意，你就要跑。」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
「你不用想起來。」
他說，「先醒過來。」
帕子又換了一遍。
「醒了我還在。」
秋禾端著新藥進來，正看見世子伏在床沿，手被姨娘攥著。
她站在門邊沒敢動。
府里的世子是什麼樣子，秋禾再清楚不過。
走廊上碰見都不敢抬眼，前幾日查族祠回來一手血，管事多問一句便被他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可這會兒，他袖口那塊血已經干成黑褐的硬殼，自己不管，給寧嬌換帕子卻比她還細。
秋禾把藥碗放下時，湯汁淌到碗沿。
她趕緊擦淨，輕手輕腳退了出去，把門帶嚴。
第三日凌晨，燒退了。
寧嬌睜開眼，屋裡只剩一盞燈。
沈硯坐在床邊的矮凳上，下巴冒出一層青茬，眼底血絲紅得發紫。
她的手還在他掌心裡，被握得發麻。
她開口，嗓子啞得幾乎不成聲。
「我做了個夢。」
沈硯坐直了。
「夢見什麼。」
「有人抱著我。」
寧嬌慢慢說，「在一張紙上寫字。紙很小，寫不下。」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寫了什麼。」
「三個名字。」
她想了想，「我看清了兩個。一個是寧嬌，一個是阿糖。」
「第三個。」
「燒掉了。」
燈芯爆了一聲。
寧嬌轉過臉看他。
從他眼下的烏青，看到下頜新冒出的青茬，又看到袖口那片干硬的血。
沈硯沒動，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她抬起手。
手還軟，抬到一半就往下墜。
他伸手要托，她卻躲開了，自己慢慢把手送過去。
指尖碰到他的下巴。
青茬扎人，她指腹蹭了一下，順著繃緊的下頜線往後滑，停在他耳後。
那裡的皮膚是熱的。
沈硯整個人僵住，指節抵著被面攥緊，一聲沒出。
「夢裡那個人，手跟你一樣大。」
她的指尖還停在那裡。
「但我看不清他的臉。」
她把手放下來，擱回被子上，表情平平，語氣十分隨意。
「你是不是他。」
沈硯抓住了她剛放下的那隻手。
抓得比先前更緊。
他張了張嘴，喉嚨堵得發緊。
「你想讓我是嗎。」
寧嬌看著他，沒答。
窗紙外頭有一線灰白透進來。
她的手在他掌心裡，一動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