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簪尖太細,血太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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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婉查了兩天。

  她沒讓人去偏院打聽,也沒問守夜的丫鬟。

  她只把這十日進過正院內室的人在紙上寫了一遍,寫完就燒了。

  廚房的婆子進不了內室,崔氏的人沒由頭動她的箱籠,旁支的那幾個姑娘連東廂的門都不敢敲。

  府里剩下的人里,能做到夜裡開鎖進出沒響動,事後全府沒人敢多問的,只有一個。

  她把燒剩的紙灰用茶水衝進花盆裡。

  若換了別的世界,監管長動手拿走一張紙,她連追究的資格都沒有。

  她只能往上報,等著上頭髮話。

  可上頭這回壓根沒回信。

  她等了三日,等來一封空函。

  那就是默許她自己解決。

  蘇婉重新把發間的白玉蘭別好。

  第十日午後她去松壽堂陪老夫人抄了半卷經,寫得端正,一個錯字都沒有。

  夜裡,偏院的燈滅得比平常早。

  寧嬌是被喊醒的。

  「媽媽!有人!三個!從後面來的!」

  阿糖的聲音在她腦子裡炸開。

  寧嬌睜眼的時候手已經摸到了枕頭底下那根長簪。

  她沒喊秋禾。

  秋禾睡在耳房,隔著一道板壁,喊一聲就等於告訴外頭人這屋裡有人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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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翻身下床,腳落在地上,避開了那塊一踩就響的松板。

  正門推不動。

  外頭的鎖是崔氏那邊每晚落的,落了這麼些天,今夜倒成了要命的東西。

  寧嬌貼著牆根蹲到窗下,從窗紙的破口往外看。

  三個影子已經進了院子。

  頭一個直奔正房門口,第二個繞去側面,第三個站在窄門那處沒動。

  守夜的小丫鬟趴在廊柱邊上,一動不動。

  寧嬌縮回身。

  她一手托著腹前,一手撐著地,從窗下爬到通耳房的小門。

  板門開了半扇,她側著身擠過去,肚子擦過門框,疼得她停了一息。

  秋禾還在睡。

  寧嬌伸手掐住她的嘴,另一隻手壓在她肩上。

  秋禾睜眼要掙,看清是誰,眼淚先下來了。

  「別出聲。」

  寧嬌的嘴唇幾乎貼著她耳朵,「往柴堆後頭鑽,鑽進去別動。誰叫你都別應,我叫也別應。」

  秋禾抓著她的袖子不肯松。

  寧嬌把她的手掰開,往柴堆那邊推了一把。

  然後她自己踩上耳房的窗台,翻了出去。

  一個懷了五個月身孕的人翻窗,本該有響動。

  她落地時膝蓋先跪了下來,掌心撐在青磚上,只有布料摩過窗欞的一點摩擦聲。

  院裡那三個人誰都沒回頭。

  她沿著牆根蹲著往前挪。

  左腕開始發熱。

  熱度升得極快,順著小臂直往上竄。

  「媽媽,手腕好燙!」

  「忍著。」

  摸到窄門時她的指頭先碰上了門板上那半個寧字。

  門推不開。

  外頭有個人靠著門站,衣料壓著門縫,一寸都推不動。

  正房那邊傳來踢門的聲音。

  木門被撞開,接著是翻箱籠的響。

  有人低聲罵:「不在床上。搜。」

  寧嬌退回耳房窗下,背抵著牆。

  夜裡的牆冷,她一時覺不出。

  她把長簪從袖裡抽出來,攥在手心裡。

  簪身是銀的,尖細,扎人不深。

  她不是沒算過。

  三個人,一個人只要伸手就能把她的手腕擰折。

  「媽媽。」

  阿糖的聲音抖得不成句,「他們手裡有刀。他們想。他們想殺我們。」

  寧嬌咬住牙根。

  那張紙上寫的是提前至胎動穩後第七日。

  今夜是第十日。

  她原以為蘇婉要在孩子落地那一刻畫那道圓。

  現在看,蘇婉壓根不打算等孩子落地了。

  不對。

  寧嬌的手指在簪尾上收緊。

  若真要孩子,就不會派人拿刀。

  銅印回收要的是活的血脈。

  帶刀進來的人是來殺她的,殺她一個人。

  孩子跟著母親一起沒,蘇婉這一手是乾脆把這一世作廢,讓她死一次。

  死一次,她就再丟一段。

  丟的大半是關於他的記憶:名字、長相、曾說過的話。

  寧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她今晚要是死了,她連沈硯這兩個字都留不住。

  正房裡的人搜到帘子後頭,一件件往地上摔。

  第二個人從側面繞過來,腳步聲離耳房越來越近。

  寧嬌摸到腳邊一塊碎瓦。

  前幾日檐上換過瓦,碎的都堆在牆根,秋禾一直沒掃。

  她握著那片瓦,掌心的汗把土都洇開了。

  她朝著窄門外那面牆頭砸了過去。

  瓦片飛過牆,落在外頭的青石道上,脆得整條偏道都聽得見。

  守門那個人回頭。

  就那一下。

  一道影子從牆頭翻下來,落在門內。

  沈硯穿著深色夜衣,頭髮束得緊,手裡攥著一把短刃。

  落地的時候他半跪著,起身第一件事不是看那三個人,是回頭。

  隔著半個院子,他看見蹲在耳房窗下的她。

  月色照出她一張白臉,一隻手護在腹前,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根簪子。

  他眼睛裡的東西一下子燒起來了。

  後頭的事很短。

  護衛是聽見瓦片聲跟著翻牆進來的,四個人,從窄門那頭壓過來。

  守門的先被摁在地上。

  正房裡那兩個提刀出來,一個被短刃挑了手筋,刀落在階下。

  剩下一個不打了。

  他往寧嬌那邊撲。

  寧嬌看見刀往自己肩上落。

  她把長簪反手舉起來。

  一條手臂橫過來,擋在她面前。

  刀刃從沈硯小臂外側滑過去,割開了夜衣。

  血順著他的袖口往下淌,滴在她腳前的青磚上,一滴,兩滴。

  第三滴濺到了她左腕上。

  那圈淡紅燒起來了。

  燙得她整條手臂都在抖,顏色順著皮下往深處走,淡紅褪了,壓上一層沉沉的紅。

  沈硯一手扣住她的手腕按住,一手把那把刀往外格開。

  護衛撲上來把人拖走。

  「別動。」

  他說得很穩。

  可寧嬌的額頭貼著他的手臂,隔著那層濕透的料子,能感覺出他從肩到手整個人都在抖。

  人押走的時候,院裡的燈才一盞盞點起來。

  寧嬌靠著牆根,慢慢滑坐下去。

  秋禾從柴堆後頭爬出來,膝蓋軟得站不住,一路跪著爬到她跟前,抓著她的裙子哭。

  沈硯蹲在她面前。

  他顧不上自己的傷,先掃過她的膝蓋和裙擺,最後落在她腹部,查看有沒有壓出傷痕。

  「別的地方呢。」

  「沒有。」

  「手給我。」

  她把手遞過去。

  他把她的袖口往上推。

  那圈紅比原先深了不止一層。

  舊的兩道紋還在,靠外那道斷口邊上,多出了一條極細的新紋,頭一晚都還沒有。

  沈硯看著那道新紋,沒說話。

  陸昀是被人從外院叫進來的,藥箱都沒背,穿的還是白日那身。

  他跪坐在青磚上把脈,三根手指壓下去,壓了很久。

  指頭拿開的時候,他臉色很難看。

  「印記第二次變色。」

  陸昀說,「不好。」

  沈硯抬眼看他。

  「別問我還剩幾次。」

  陸昀把她的袖口放下來,「我算不出。我只知道顏色一往深走,中間那道縫就跟著開。」

  秋禾還在哭。

  院門那頭有人在收地上那把刀。

  寧嬌低頭看著自己腕上那道新添的細紋。

  她看了很久,才開口。

  聲音軟,還是那副吳儂軟語的調子。

  「陸大夫。」

  「姨娘說。」

  「這道紋,」她抬起手,讓那道紋在燈下照得清楚些,「是因為我怕了,還是因為他流了血。」

  陸昀沒答。

  沈硯的手搭在膝上,按著還在滲血的小臂,指節繃得很緊。

  他也沒答。

  院子裡只有秋禾的哭聲,和地上那幾滴血慢慢滲進磚縫裡的動靜。

  「媽媽。」

  阿糖在她肚子裡小聲說,「爹爹剛才心裡在數。」

  「數什麼。」

  「數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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