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見血
「燈籠是去年掛的，繩子朽了。」
沈硯這句話說得不高，站在花園月洞門下頭的人都聽見了。
他沒看二樓那個轉角，右手垂在身側，袖子上燒穿的黑洞豁著口。
管事的立刻應聲，喊人把碎竹骨掃了，又喊人去查連廊上其餘幾十盞燈籠的繩結。
老夫人拄著陳媽媽的手，臉色沉得厲害：「查。一盞一盞查，碰過燈、換過繩、最後負責查驗的人，全記下來。」
「是。」
她又看向寧嬌：「驚了姨娘的胎，回頭請陸大夫來看。若有半點不妥，今晚當值的人一個都別想脫身。」
崔氏在旁邊勸夜裡風涼，又說席面散得差不多了，先送各位回房。
人群這才動起來，腳步雜亂，沒人敢抬頭往二樓看。
散得很快。
一院子的酒氣還沒散乾淨，燈已經撤了大半。
寧嬌由秋禾扶著往偏院走，經過那攤化開的蠟油時，腳下頓了一下。
油里粘著半截紅繩，繩芯發黑，一扯就斷。
她什麼也沒說，只將那截繩子用帕子包起來。
回院點上燈，秋禾要去燒水，被她攔住。
「先看孩子。」
寧嬌坐下，手按在腹側，「阿糖，哪兒不舒服？」
「不疼。」
阿糖的聲音悶在她腦子裡，「媽媽，剛才糖印跳了一下。涼的。是因為那個女人。」
寧嬌將左腕翻過來。
那圈淡紅壓著兩道舊紋，此刻已經和平常一樣，半點熱意也沒有。
方才沈硯攥住她時，這圈紅印忽然發燙，細針似的麻過皮下，快得人來不及反應。
「跳一下就退，說明她今晚沒打算要你的命。」
寧嬌用指甲颳了刮那道斷口，「她只是想試試，這府里有沒有人會跳出來護我。」
「那她試出來了。」
「嗯。」
寧嬌看向正房亮著的燈，「她試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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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那頭傳來衣料撕裂聲。
沈硯沒走，正對著燈把燒焦的袖子一層層往上卷。
火星燎過的地方紅得發亮，兩個水泡頂在小臂外側，稍微一碰就顫。
寧嬌拿了藥罐過去，把門推開。
「你坐著，我自己弄。」
「坐著看你單手上藥？」
她把藥罐擱下，拉過他的胳膊，「你另一隻手是擺設？」
沈硯沒爭，只把手臂放低了些。
小臂外側除了新傷，還有一道剛結痂的口子，是前幾日查族祠時被鐵門刮的。
再往上，是一道發白的舊疤，邊緣不齊，應是早年被刀背豁開的。
寧嬌挖了藥膏，避著水泡邊緣，一點點抹開。
「疼不疼？」
「不疼。」
「那你手為什麼一直繃著。」
「怕你按破。」
「你倒知道怕。」
寧嬌拿布條壓住火傷，「你不能每次都拿身子擋。」
「那用什麼擋。」
「用腦子。」
她把布條繞過他腕骨，收緊，「你比她聰明，不必拿命換。」
沈硯垂眼看著她的手：「你叫我別替你做決定，可我做不到看著燈砸你。」
「那就提前一步。」
他沒說話。
寧嬌抬頭：「你今晚看見她上二樓了，對不對？」
燈芯輕輕爆了一聲。
「她身邊站著崔氏的人。」
沈硯終於開口，「我若當場拿她，崔氏會先喊我栽贓。燈沒落之前，沒有證據。」
「所以你等燈落下才出手。」
「被動比主動安全。」
「你安全了。」
寧嬌的指腹壓在布條結上，「我差點被砸。」
沈硯的手臂僵了一下。
他沒有反駁，任她將最後一圈布纏好。
寧嬌打結時故意打得很歪，尾巴翹在外頭。
「記著。」
她把結按平，「下回別讓我受傷，從頭上攔。你護的不是一件瓷器，是個活人。活人能跟你分工。」
沈硯看著她。
「你教我。」
「今日第一課。」
寧嬌收起藥罐，「別藏著對我好的理由。」
他眼底神色微動，被這句話戳中，卻沒立刻接話。
寧嬌把那捲帛書拿過來：「你寫的這些裡頭，蘇婉自己動過幾次手？」
「上一個地方，她沒親自動過。」
「這一回她親自剪了繩子。」
她翻到被火星燎黑的那頁，「她急了。」
「那張紙不在她手上了。」
「她還不知道是你拿的，也不知道是誰翻了她的暗格。」
寧嬌將帛書合上，「可角門那婆子回不了話，她明日就會數人。先查婆子，再查送燈的人。她不會等到證據齊全才動手。」
沈硯起身，把撕下來的焦布撿起來，塞進袖中。
走到門口，寧嬌叫住他：「明日替我查一件事。」
「說。」
「三年前送去江南的那位寧家姑娘，是死了還是活著。」
她聲音放輕，「她若也是承脈者，蘇婉手上過的就不止兩個人。」
沈硯在門檻上停了片刻。
「我會查。」
他這才把門帶上。
蘇婉回東廂時，手心還是空的。
剪子早扔進了花池，她坐在鏡前，把發間那朵白玉蘭摘下來，擱在案上。
燈砸下去的那一刻，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個男人隔著六張席面，幾乎沒有起身的動作，便從主桌到了寧嬌身前。
他沒喊人，也沒護臉，抬手就去接那團火。
這不是監管長該有的舉動。
她掐下一片花瓣，指甲陷進玉白的肉里。
偏院那個妾室今晚第二次提了江南，記不得自己的來處，卻記得她蘇婉身邊少了誰。
蘇婉又掐下一片。
兩件事，得分開算。
可分開算，兩件都不好。
偏院的燈還亮著。
寧嬌重新攤開帛書，從頭翻到尾。
翻到中間那兩行墨色發淺的字時，她忽然停住，指頭壓住後頁邊角。
那裡有一道摺痕。
不是她折的。
她翻過這卷東西半月，每一頁的卷口、墨漬都記得。
摺痕藏在最後一頁右下角，壓得很實，定是有人捏住紙角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鬆了手。
她用簪尾挑開折角。
裡頭壓著一小片極薄的藍紙，邊緣焦黑，縫隙里還嵌著幾粒糖霜。
寧嬌指尖剛碰上去，喉嚨便先緊了。
紙片上只剩兩個字。
第一個是別。
第二個燒得只剩半截筆畫，橫折之後，顯是被人硬生生掐斷。
寧嬌把紙片捏在指腹里，對著燈照。
燈光透過紙背，連她的指紋都照得清楚。
外頭沒有腳步聲。
沈硯早走了。
她低頭看那半個燒掉的字，看了很久。
「阿糖。」
肚子裡沒動靜。
「阿糖，你在聽嗎。」
「媽媽，」阿糖的聲音很小，「阿糖剛才想哭。不知道為什麼。」
沈硯這句話說得不高，站在花園月洞門下頭的人都聽見了。
他沒看二樓那個轉角，右手垂在身側，袖子上燒穿的黑洞豁著口。
管事的立刻應聲，喊人把碎竹骨掃了，又喊人去查連廊上其餘幾十盞燈籠的繩結。
老夫人拄著陳媽媽的手，臉色沉得厲害：「查。一盞一盞查，碰過燈、換過繩、最後負責查驗的人，全記下來。」
「是。」
她又看向寧嬌：「驚了姨娘的胎，回頭請陸大夫來看。若有半點不妥，今晚當值的人一個都別想脫身。」
崔氏在旁邊勸夜裡風涼，又說席面散得差不多了，先送各位回房。
人群這才動起來，腳步雜亂，沒人敢抬頭往二樓看。
散得很快。
一院子的酒氣還沒散乾淨，燈已經撤了大半。
寧嬌由秋禾扶著往偏院走，經過那攤化開的蠟油時，腳下頓了一下。
油里粘著半截紅繩，繩芯發黑，一扯就斷。
她什麼也沒說，只將那截繩子用帕子包起來。
回院點上燈，秋禾要去燒水，被她攔住。
「先看孩子。」
寧嬌坐下，手按在腹側，「阿糖，哪兒不舒服？」
「不疼。」
阿糖的聲音悶在她腦子裡，「媽媽，剛才糖印跳了一下。涼的。是因為那個女人。」
寧嬌將左腕翻過來。
那圈淡紅壓著兩道舊紋，此刻已經和平常一樣，半點熱意也沒有。
方才沈硯攥住她時，這圈紅印忽然發燙，細針似的麻過皮下，快得人來不及反應。
「跳一下就退，說明她今晚沒打算要你的命。」
寧嬌用指甲颳了刮那道斷口，「她只是想試試，這府里有沒有人會跳出來護我。」
「那她試出來了。」
「嗯。」
寧嬌看向正房亮著的燈，「她試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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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那頭傳來衣料撕裂聲。
沈硯沒走，正對著燈把燒焦的袖子一層層往上卷。
火星燎過的地方紅得發亮，兩個水泡頂在小臂外側，稍微一碰就顫。
寧嬌拿了藥罐過去，把門推開。
「你坐著，我自己弄。」
「坐著看你單手上藥？」
她把藥罐擱下，拉過他的胳膊，「你另一隻手是擺設？」
沈硯沒爭，只把手臂放低了些。
小臂外側除了新傷，還有一道剛結痂的口子，是前幾日查族祠時被鐵門刮的。
再往上，是一道發白的舊疤，邊緣不齊，應是早年被刀背豁開的。
寧嬌挖了藥膏，避著水泡邊緣，一點點抹開。
「疼不疼？」
「不疼。」
「那你手為什麼一直繃著。」
「怕你按破。」
「你倒知道怕。」
寧嬌拿布條壓住火傷，「你不能每次都拿身子擋。」
「那用什麼擋。」
「用腦子。」
她把布條繞過他腕骨，收緊，「你比她聰明，不必拿命換。」
沈硯垂眼看著她的手：「你叫我別替你做決定，可我做不到看著燈砸你。」
「那就提前一步。」
他沒說話。
寧嬌抬頭：「你今晚看見她上二樓了，對不對？」
燈芯輕輕爆了一聲。
「她身邊站著崔氏的人。」
沈硯終於開口，「我若當場拿她，崔氏會先喊我栽贓。燈沒落之前，沒有證據。」
「所以你等燈落下才出手。」
「被動比主動安全。」
「你安全了。」
寧嬌的指腹壓在布條結上，「我差點被砸。」
沈硯的手臂僵了一下。
他沒有反駁，任她將最後一圈布纏好。
寧嬌打結時故意打得很歪，尾巴翹在外頭。
「記著。」
她把結按平，「下回別讓我受傷，從頭上攔。你護的不是一件瓷器，是個活人。活人能跟你分工。」
沈硯看著她。
「你教我。」
「今日第一課。」
寧嬌收起藥罐，「別藏著對我好的理由。」
他眼底神色微動，被這句話戳中，卻沒立刻接話。
寧嬌把那捲帛書拿過來：「你寫的這些裡頭，蘇婉自己動過幾次手？」
「上一個地方，她沒親自動過。」
「這一回她親自剪了繩子。」
她翻到被火星燎黑的那頁，「她急了。」
「那張紙不在她手上了。」
「她還不知道是你拿的，也不知道是誰翻了她的暗格。」
寧嬌將帛書合上，「可角門那婆子回不了話，她明日就會數人。先查婆子，再查送燈的人。她不會等到證據齊全才動手。」
沈硯起身，把撕下來的焦布撿起來，塞進袖中。
走到門口，寧嬌叫住他：「明日替我查一件事。」
「說。」
「三年前送去江南的那位寧家姑娘，是死了還是活著。」
她聲音放輕，「她若也是承脈者，蘇婉手上過的就不止兩個人。」
沈硯在門檻上停了片刻。
「我會查。」
他這才把門帶上。
蘇婉回東廂時，手心還是空的。
剪子早扔進了花池，她坐在鏡前，把發間那朵白玉蘭摘下來，擱在案上。
燈砸下去的那一刻，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個男人隔著六張席面，幾乎沒有起身的動作，便從主桌到了寧嬌身前。
他沒喊人，也沒護臉，抬手就去接那團火。
這不是監管長該有的舉動。
她掐下一片花瓣，指甲陷進玉白的肉里。
偏院那個妾室今晚第二次提了江南，記不得自己的來處，卻記得她蘇婉身邊少了誰。
蘇婉又掐下一片。
兩件事，得分開算。
可分開算，兩件都不好。
偏院的燈還亮著。
寧嬌重新攤開帛書，從頭翻到尾。
翻到中間那兩行墨色發淺的字時，她忽然停住，指頭壓住後頁邊角。
那裡有一道摺痕。
不是她折的。
她翻過這卷東西半月，每一頁的卷口、墨漬都記得。
摺痕藏在最後一頁右下角，壓得很實，定是有人捏住紙角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鬆了手。
她用簪尾挑開折角。
裡頭壓著一小片極薄的藍紙，邊緣焦黑，縫隙里還嵌著幾粒糖霜。
寧嬌指尖剛碰上去，喉嚨便先緊了。
紙片上只剩兩個字。
第一個是別。
第二個燒得只剩半截筆畫，橫折之後，顯是被人硬生生掐斷。
寧嬌把紙片捏在指腹里，對著燈照。
燈光透過紙背，連她的指紋都照得清楚。
外頭沒有腳步聲。
沈硯早走了。
她低頭看那半個燒掉的字，看了很久。
「阿糖。」
肚子裡沒動靜。
「阿糖，你在聽嗎。」
「媽媽，」阿糖的聲音很小，「阿糖剛才想哭。不知道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