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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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婉是天沒亮就去了松壽堂的。

  秋禾帶回這個消息的時候,寧嬌正把小衣的第三隻袖口翻過來對光看。

  她聽完,把布放下了。

  「她沒找下人問?」

  「沒有。東廂一早開的門,箱籠擺得整整齊齊,連守夜的都說昨夜沒聽見響動。」

  秋禾往門口瞥了一眼,聲音又壓下去,「表小姐去松壽堂是提辦宴的。說府里喪期剛過,冷清得慌,想辦一場秋夜賞燈,把上下都請齊。老夫人應了,主母也說好。」

  寧嬌拿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

  翻箱翻到天亮的人,轉頭去請客。

  這就有意思了。

  日頭剛過屋脊,院門就開了。

  蘇婉自己來的,身邊只跟一個提燈籠樣子的丫鬟,手裡捧著帖子。

  「妹妹整日悶在這院裡,人都要發霉了。」

  她把帖子放在桌上,笑得挑不出一處毛病,「今晚在中庭賞燈,你什麼都不必做,來坐坐,走兩步,對孩子也好。」

  「主母那邊……」

  「表姐點頭了。老夫人還說要給你留個靠炭盆的位子。」

  寧嬌撐著桌沿起身謝她,謝得很慢,腰彎到一半停了停。

  蘇婉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擦過她的袖口就收了回去。

  人走後,阿糖在肚子裡繃得緊緊的。

  「媽媽,她是不是布好了局在等你。」

  「一定是。」

  寧嬌把帖子拈起來看那朵燙金的海棠,「可我今晚不去,她就在暗處;我去了,她好歹得當著一院子人動手。」

  「那阿糖看著。」

  「你只管聽。誰心裡想的跟嘴上不一樣,你告我一聲。」

  入夜,中庭的連廊上掛滿了燈籠,一路掛到花園的月洞門。

  六桌流水席擺開,旁支的、親眷的、連城南來的兩位太太都到了,笑聲混著酒氣往上飄。

  寧嬌的位子在最末一桌,挨著兩個旁支庶女。

  主桌在最上頭,老夫人居中,崔氏在左,蘇婉挨著崔氏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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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硯在老夫人右手。

  他今夜穿的是深青,袖口收得極緊,右手一直放在膝上沒抬。

  宴至中段有人提行酒令。

  寧嬌端著茶盞,說自己有孕不敢飲。

  左邊那個庶女殷勤,替她倒了一杯桂花釀推過來。

  「妹妹嘗嘗這個,甜的,不辣口。」

  「媽媽!」

  阿糖的聲音一下子拔高,「那杯不對,裡頭擱了東西!」

  寧嬌的指尖離杯壁還有半寸。

  她把手收回來,捧回自己的茶盞。

  「多謝姐姐。」

  她聲音軟下去,「我這身子不中用,聞著酒味就發暈。放著可惜了,姐姐自己喝吧。」

  說著還替人家把杯子往那邊挪了挪,挪得客氣極了。

  酒令轉到蘇婉。

  她起身出上聯:「月下獨酌影成雙。」

  滿座叫好,二姨娘拍著手說這句雅。

  下首有人起鬨。

  「新進門的姨娘也對一個吧,別光坐著。」

  寧嬌低著頭,兩手捧茶。

  「妾身不會對對子。」

  笑聲起了一片。

  有人說不會就算了,有人說到底是寧家旁支。

  崔氏端著杯子,沒攔。

  「妹妹不用勉強。」

  蘇婉笑著替她圓,「行令原是取樂的事……」

  「不過這個上聯,我好像聽人彈過。」

  寧嬌抬起頭。

  眼睛濕漉漉的,語氣還是那副怕生的調子。

  「三年前寧家辦送嫁宴,彈的就是這首《月下獨酌》。彈琴的那位姐姐後來去了江南,就再沒消息了。」

  蘇婉搭在杯上的手停住了。

  崔氏那杯酒舉到一半,也停了。

  寧嬌渾沒覺出異樣,接著說下去,語氣半分攻擊性都沒有。

  「那位姐姐彈得真好。跟表小姐一樣好。不知道她們是不是一個師父教的。」

  席上先是靜,接著是不知道該笑還是不該笑的碎響。

  二姨娘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眼睛卻往主桌上飄。

  老夫人手裡的筷子擱下了,轉過臉看蘇婉,看了兩息。

  崔氏心裡過了一遍。

  三年前那頂被攔回去的花轎,蘇家的名字壓在最底下,她自認這府里沒第四個人知道。

  這個記不清自己家門的妾室,一個月里提了兩次。

  頭一次說曲子,這一次說人。

  要麼她是裝傻,要麼背後有人給她遞話,兩樣里哪一樣都比先前難對付。

  「妹妹記性倒真好。」

  蘇婉的笑接了回來,快得沒留下一點縫,「那位是我的琴友。後來她遠嫁,我們就斷了。」

  「原來是遠嫁。」

  寧嬌點點頭,低頭喝茶,不再往下追。

  話點到這裡就夠了。

  第一回是替嫁的妹妹,這一回是彈琴的姐姐。

  蘇婉身邊的人總在消失,這話她不必說,讓滿席的人自己去接。

  燈籠的光落在她茶麵上,晃了一晃。

  酒令又轉起來,氣氛松回去,只有主桌那一頭始終沒熱。

  老夫人叫陳媽媽把寧嬌那邊的炭盆往裡挪了半尺。

  沈硯從頭到尾沒看她,酒也沒沾,杯子空著擺在手邊。

  宴將散時,眾人起身往連廊那頭走。

  頭頂上一聲悶響。

  燈籠墜下來的時候,寧嬌只看見一團亮往下撲。

  沈硯是從主桌那頭直接衝過來的。

  他左手抬起格開那盞燈籠,右手扣住她的手腕往身後一帶。

  竹骨碎在青磚上,燭火濺出來,燎著他的袖子,深青的料子燒出一塊黑洞,火苗在上頭舔了兩下才滅。

  一院子人亂了。

  有人喊水,有人踩碎了一地燈殼。

  他沒鬆手。

  指尖壓在她左腕那圈淡紅上,力道極重,要把那兩道舊紋按進骨頭裡去。

  寧嬌被他擋在身後,抬頭正看見他的臉。

  不是護著人的那種沉穩。

  是怕。

  那點怕從眼底往外淌,壓不住,也來不及壓。

  寧嬌忽然明白他這些天為什麼總站在院外不進來。

  有些東西一旦讓她看見,他就再沒法裝作是在辦事。

  嘈雜里,他低下頭,聲音只夠她一個人聽見。

  「不是燈掉了。」

  「那是什麼。」

  「繩子是有人剪的。」

  寧嬌順著他的眼睛往上看。

  二樓轉角站著一個人。

  藕色的衫子,發間一朵白玉蘭。

  蘇婉正低頭看著底下這片亂局,手裡捏著一柄小剪,剪尖朝下,還沒來得及收進袖子裡。

  她看見寧嬌在看她。

  她笑了一下,慢慢把剪子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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