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一枚銅鎮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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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禾第三次從正院回來時,鞋底沾了半乾的泥。

  「戌時剛過,那婆子又來了。」

  她把泥在門檻上蹭了兩下,「從角門進,不走廊下,一路貼著牆根往偏廳去。守門的小廝跟她認得,連問都不問。」

  寧嬌坐在窗邊縫小衣的第二隻袖口。

  針腳歪,她也不拆。

  「穿什麼衣裳。」

  「青灰的短褂,頭上包一塊藍布。不像府里的人,指頭粗,像是常幹活的。」

  秋禾遲疑了一下,「可她跟表小姐說話的時候,表小姐是站著的。」

  針停了。

  主子坐著,下人站著,這是規矩。

  反過來,那就不是下人。

  「媽媽。」

  阿糖忽然出聲,「秋禾剛才路過窗子那會兒,看見姐姐在擦一個圓的東西。她心裡說,那個像是黃銅做的。」

  寧嬌把針插回布上,慢慢把小衣疊好。

  七天了。

  這女人進府頭三天就把手伸到族祠門上,之後就再不來偏院,天天陪著兩位老太太說笑,替內宅點香換茶,把自己擺成個再妥帖不過的表妹。

  寧嬌也沒去找她。

  她要的是別人先看見,不是自己先叫破。

  夜裡她提燈去了窄門。

  沈硯站在青石道上,右手的布條換成了薄的一層。

  「銅印要什麼條件才動得起來。」

  「孩子落地那一刻。」

  他答得很快,「印面貼地,圍著產房走一圈,畫出一道整圓。圓合上,回收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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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不成呢?」

  「那次就不成。」

  沈硯頓了頓,「可東西還在她手裡,她隨時能再來一次。」

  「那就不能留在她手裡。」

  「你要偷。」

  「偷了她能報失竊,反倒讓她占了理。」

  寧嬌把燈往下壓了壓,「我要它自己露出來。」

  風從偏道那頭刮過來。

  沈硯看著她,沒接話。

  「第一步已經做了。」

  她說,「花廳那句曲子,老夫人聽進去了。第二步得讓老夫人自己看見那東西。第三步,讓她進不了產房。」

  「你知道她是什麼人還敢排到第三步。」

  「我不排,就只能在產房裡等她畫圓。」

  寧嬌把手搭到腹前,「我不喜歡等。」

  第八日,崔氏在西暖閣擺了品茗會,請老夫人和蘇婉賞秋。

  偏院沒有帖子。

  寧嬌讓秋禾把那兩件縫好的小衣包上,送去松壽堂。

  「就說姨娘記著老夫人的恩,這是給孩子做的頭一件貼身衣,針腳糙,老夫人別嫌棄。」

  「姨娘不留一件?」

  「留了就不算頭一份心意了。」

  送去的時機掐得剛好。

  老夫人正帶著蘇婉往西暖閣去,布包遞上來,老太太當場就拆了。

  緞子沒有,繡工也沒有,白棉布,領口滾了一道歪線。

  她拿在手裡翻了兩遍。

  「這孩子。」

  老夫人把小衣遞給陳媽媽收著,「手上沒勁還硬縫。」

  蘇婉在旁邊笑:「妹妹手巧,孩子有福氣。」

  崔氏端著茶,沒說話。

  老夫人卻在這時候轉過臉。

  「婉兒,你這趟來還帶了什麼好東西?我聽底下人說,你夜裡總在窗邊擺弄個什麼物件。」

  蘇婉的笑掛在臉上。

  半息。

  就半息,然後她把茶盞放下,聲音一點沒變。

  「老夫人眼睛真尖。是家裡傳的一枚鎮紙,黃銅的,圓的。我夜裡看書,紙頁翹,就拿它壓著。」

  「黃銅的鎮紙,還做成圓的。」

  「先人的東西,樣子笨,我用慣了。」

  老夫人點了點頭,沒再問,讓人把窗子推開半扇。

  崔氏在旁邊看著蘇婉那隻放下茶盞的手。

  表妹平日拿盞子講究得很,指頭都不肯碰盞底,剛才那一下卻是整個手掌壓上去的。

  她心裡過了一遍,蘇家托她帶來的對世子婚事有用的東西,八成就是這個圓的銅物件。

  可這麼些天,蘇婉一次沒提,一次沒呈。

  崔氏喝了口茶,把這一節收進心裡,臉上還是那副端著的模樣。

  真表姐妹也好,掛名也好,這個表妹嘴裡的話,她今日起要少信三分。

  散會後蘇婉回東廂,回房就把門閂上了。

  匣子在箱底最下層,銅印還在,壓得端正,一點沒歪。

  她提起來看了看印面,那道中線還是那道中線。

  然後她伸手去掀匣底。

  暗格是兩層夾板,掀開要拿指甲抵住左角往上抬。

  她抬開了。

  裡面空的。

  那張薄紙不見了。

  蘇婉把匣子倒過來,抖了兩下,銅印磕在檀木壁上,響得鈍。

  她跪在地上,把箱子裡的衣裳一件件抖開,抖到最後一件,指頭開始抖。

  那張紙上有九個字打頭。

  承脈者:寧嬌。

  編號:零九。

  後面還有交付世界,交付日期。

  還有她自己後來添的那一行。

  窄門在初更後響了一聲。

  沈硯站在偏道上,手裡捏著一張紙,就著月色看。

  紙很薄,疊痕很新。

  寧嬌提燈走出來。

  她走得慢,走到他跟前停下,目光掃過那張紙,又落到他手上。

  「從哪兒來的。」

  「角門那個婆子。」

  沈硯把紙折起來,「她今晚帶出去的東西,我截了。她不知道是誰截的。」

  「她會去回話。」

  「回不了。」

  寧嬌沒往下追。

  沈硯把紙貼身收進衣襟,動作很穩。

  收完了,他抬頭看她。

  「她加快了。」

  「加快什麼。」

  「原本寫的是產時。」

  他說,「紙上被人在旁邊補了一行。提前至胎動穩後第七日。」

  寧嬌提燈的手沒動。

  燈罩里的火苗貼著一邊燒。

  她把左腕翻過來看了一眼,那圈淡紅壓著兩道舊紋,不燙。

  「胎動穩後第七日。」

  她重複了一遍,「從哪天算。」

  沈硯沒答。

  「沈硯。」

  「我不知道。」

  寧嬌低頭,把手按到腹前。

  阿糖踢了一腳。

  很重,隔著肚腹頂得她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沈硯伸手扶了一把,指腹停在她袖口外,沒碰到皮肉。

  「她的墨是新的。」

  寧嬌說,「新添的字,說明這個日子是她自己定的,不是上頭給的。」

  風把她的裙擺壓在腿上。

  她抬起眼。

  「她急了。」

  「你不急?」

  「急。」

  寧嬌把燈舉高些,照著他半張臉,「可我要先弄清楚,她憑什麼能改這個日子。」

  青石道那頭有更夫走過。

  沈硯等那梆子聲遠了,才開口。

  「你別數日子。」

  「為什麼。」

  「你一數,我也得數。」

  燈在兩人中間晃了一下。

  寧嬌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你現在數到第幾天了。」

  沈硯沒說話。

  他把袖口往下拉,把那道斷了一截的舊疤蓋住,轉身走進偏道的暗處。

  寧嬌站在窄門口沒進去。

  她提著燈,指甲抵在門板上那半個寧字的斷口上,壓了很久。

  肚子裡,阿糖小聲叫她。

  「媽媽,那個姐姐現在在哭嗎。」

  「她哭不哭我不知道。」

  寧嬌把燈罩合上,「她今晚翻箱子翻到天亮,倒是一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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