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一碗糖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門檻硌得腰疼,寧嬌還是沒起來。

  她把沈硯剛才說的那些話在腦子裡重過兩遍。

  印記、記數、交付、回收,一件件擺開。

  銅印會動,記數會減,人會被送走,前後都能扣上,只有一個空缺橫在那裡,怎麼都繞不過去。

  「你上一次也跟我說過這些嗎?」

  沈硯蹲在她對面,右手搭在膝邊,新纏的布條被夜風掀起一角。

  他垂眼看著地上的碎石,搖了搖頭。

  「那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你消失以後。」

  寧嬌沒接話。

  她低頭去看燈罩里那點火苗,火焰被風壓得細細一線,又掙回來。

  原來上一回他什麼都不知道。

  等她在他手裡散成光,等滿院的人把她忘得乾淨,他才把這套規矩一條一條摸出來。

  摸清了也沒用,人已經沒了,只剩他帶著答案活著。

  這一次他提前說了。

  她本該覺得輕鬆些,胸口卻堵得發悶。

  她撐著門框站起來,腰墜得厲害,起到一半不得不停一停,一隻手下意識托住腹前。

  「你餓不餓。」

  沈硯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點沒接住話的空白。

  「我讓秋禾煮了紅棗水,沒另加糖,放了兩顆桂圓。」

  寧嬌扶著門板往裡走,「你要不要喝。」

  「你給我煮的。」

  「秋禾煮的。」

  她頓了頓,「我只是讓她多舀一碗。」

  屋裡的爐火還溫著。

  寧嬌端出來兩隻粗瓷碗,碗裡浮著紅棗和桂圓,熱氣薄薄地往上冒。

  院裡的東西都糙,碗沿磕得不齊,她把沒豁口的那隻遞給沈硯,自己捧著另一隻,在台階上慢慢坐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

  沈硯沒立刻接,先伸手替她擋了一下碗底,確認她坐穩了,才把碗拿過去。

  兩個人並排坐在窄門前的石階上。

  院角那盞紅燈籠被風吹得晃了兩下,紅光落在青石道上,一塊亮,一塊暗。

  秋夜的涼氣順著袖口往裡鑽,熱碗貼在掌心,倒顯得燙人。

  沈硯喝了一口。

  「不甜。」

  「我忌糖。」

  「你從前只說自己忌糖。」

  他把碗放低了些,「沒攔過別人加。」

  寧嬌捧著碗,指頭貼著碗壁取暖。

  「你要加,我也不攔。」

  「不用。」

  他說得很快,像怕她真會讓秋禾再端一碗甜的出來。

  寧嬌低頭喝了兩口。

  紅棗煮得軟爛,桂圓的甜被水沖得很淡,她喝得慢,喝完時碗底還餘一點熱氣。

  沈硯側頭看她。

  「你喝完了。」

  「嗯。」

  「碗給我。」

  「我自己能拿。」

  「我知道。」

  他伸著手沒動,右手纏著布條,左手卻穩穩停在她面前。

  寧嬌看了他一眼,還是把碗遞過去。

  他把兩隻碗摞在門檻上,動作放得極輕,瓷碰瓷沒發出一點響。

  這人查族祠能查到一手血,摞兩個粗瓷碗倒摞得比誰都穩。

  寧嬌盯著那兩隻碗看了一會兒。

  「沈硯。」

  「嗯。」

  「你剛才說,銅印一發動,所有人都會忘了我。」

  「嗯。」

  「那你上一次是怎麼記住的。」

  他的手停在碗沿上。

  寧嬌不看他的手,只看他的側臉。

  燈籠的光從下頭映上來,把他眼下的青黑壓得更重。

  「你說你帶著上一次的記性來這兒。如果規矩是所有人都忘,你不該記得。」

  「是不該。」

  「那你為什麼記得。」

  「我不知道。」

  「你想過嗎。」

  「每天都在想。」

  這句答得太快,快得不像他。

  寧嬌靜了片刻,抬手碰了碰他搭在膝頭的左手。

  手背冰涼,指節硬得硌人,虎口的繭擦過她指腹。

  他沒躲。

  「你身上那道疤。」

  「嗯。」

  「跟我腕上這個,是一對。」

  「嗯。」

  「什麼時候有的。」

  沈硯低頭看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

  看得很久,才把袖口往上推了一寸。

  那道彎疤露出來,像被火燙過,邊緣發白,中間斷了一小段。

  「頭一回。」

  「頭一回怎麼樣了。」

  「你死了。」

  寧嬌的手指縮了一下。

  縮了半寸,又放回去。

  「怎麼死的。」

  「摔下去的。」

  「誰推的。」

  沈硯沒答。

  夜風從青石道那頭刮過來,把寧嬌的裙擺壓在腿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發澀。

  「我沒看清。」

  「你沒看清,還是不想說。」

  「我那時在樓下。」

  他盯著那兩隻碗,指節一點點收緊,「聽見響聲抬頭,只看見你從樓梯上摔下來。我抓住你的手腕,沒抓住。」

  寧嬌看向自己的腕子。

  兩道舊紋壓著那圈淡紅,想來是曾被誰用力攥過。

  「我算過很多次。」

  沈硯說,「那天我要是在樓梯口多站一步,你就掉不下去。」

  「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可我每次回去,都會先算那一步。」

  寧嬌沒再說話。

  她忽然想起帛書最後那頁,那句字抖得不成樣子:她在我面前消失了,我沒有抱住。

  原來不止一回。

  「那之後就有了這道疤。」

  「頭一回往回撥過之後。」

  沈硯說,「每回銅印動,別人會忘,許多事也會亂掉。只有這道疤還在。」

  「所以你不是靠記性記住我的。」

  「差不多。」

  「是靠疼記住的。」

  沈硯沒有否認。

  寧嬌的指腹從那道斷口上擦過去。

  動作很輕,輕得生怕碰壞什麼。

  沈硯整條小臂都僵了。

  他沒有把手翻過來,也沒有躲,只是那截露在燈光里的腕子繃得很緊。

  她停在斷口上的幾息,他一息一息地數著,數完了,什麼也沒說。

  寧嬌收回手,撐著門框站起身。

  她彎腰去端那兩隻碗,腰彎到一半又停住,換了個姿勢,一手托著腹前,一手把碗摞起來抱在懷裡。

  沈硯伸手要接。

  「不用。」

  她說,「你手上有傷,三天不許用力,我說過的。」

  他把手放下了。

  寧嬌抱著碗往院裡走。

  走到屋門口,腳在門檻前停住。

  「沈硯。」

  「嗯。」

  她沒回頭,隔了一息才轉過身來。

  院裡的紅燈籠在她背後晃,她的臉一半在光里。

  「我上一次,是不是喜歡過你。」

  沈硯站在窄門那頭。

  月色落在他臉上,把顴骨那一線照得發白。

  他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

  寧嬌看著他。

  看了很久,久到燈籠的光又晃過一遍。

  她什麼也沒問,轉身推門進屋,懷裡的碗磕了一下門框。

  門合上的那一刻,阿糖在肚子裡急起來,聲音又尖又亮。

  「媽媽!他撒謊了!他心裡說的是,每一世都喜歡!」

  寧嬌背抵著門板,把兩隻碗抱在腹前。

  外頭的腳步聲沒有響起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