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不該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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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禾從廚房回來時手上的木桶還在滴水。

  她把桶往牆根一放,先探頭看了看院門有沒有落鎖。

  「姨娘,表小姐昨天去了松壽堂。」

  寧嬌正拿針挑白棉布上的線頭。

  「待了多久?」

  「一個多時辰。陳媽媽把伺候的都撤到廊下了。」

  秋禾把濕手在裙側擦了兩把,「奴婢只聽見一句。表小姐說她這趟來不光是探親,蘇家長輩托她帶了些東西過來,說是對世子的婚事有用。」

  「什麼東西?」

  「沒聽見。老夫人問了,表小姐說要等個合適的日子才好呈上。」

  針尖扎進指腹,寧嬌把手指含了一下。

  「姨娘,要不要奴婢再去問問?」

  「不用。問一次是打聽,問兩次就是我在盯她。」

  她把線頭咬斷,「你去替我查另一樁事。」

  秋禾湊近了些。

  「三年前寧家那位該嫁進來的嫡女,後來去了哪兒。」

  秋禾的臉色變了:「姨娘,那事府里不許提。」

  「所以讓你去問廚房和車馬房的老人。他們嘴松,也不算府里的人。」

  寧嬌把裁好的襟片對摺壓平,「別提我。就說你自己聽人閒談,好奇。」

  午後院門鎖著,日頭斜進屋裡。

  寧嬌把帛書從枕下抽出來,攤在膝上從頭翻。

  前面記日子的那些她已經翻爛了。

  這一回她只找一個人。

  翻了大半卷,在中間偏後的位置找著兩行。

  墨色發淺,寫的人當時手在抖。

  此人出現在每一次。

  她的任務不是嫁入侯府,是確保孩子交付。

  再往後隔了七八頁,又有一行。

  她手中有銅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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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銅印可在特定時刻強制觸發回收。

  寧嬌把帛書合上,壓在膝頭。

  「媽媽?」

  「阿糖。」

  她把手放到腹前,「昨天那個穿藕色衣裳的姐姐,你還記得吧?」

  「記得,她心裡想的跟嘴上不一樣。」

  「她不是來搶世子的。」

  「那她是來幹什麼的呀?」

  「下棋的。」

  寧嬌的手在腹側按了按,「她來拿你。」

  肚子裡立刻靜了,靜得一點動靜都沒有。

  寧嬌拍了兩下。

  「怕什麼?你還沒生出來,她急也沒用。她要真能現在動手,昨天在花廳就不必坐著聽我說話了。」

  阿糖的聲音悶悶的:「媽媽,阿糖不想被拿走。」

  「娘知道。」

  傍晚秋禾回來,進門先把帘子拉嚴。

  「查著了。那位寧家小姐,壓根沒嫁成。」

  「花轎走到哪兒?」

  「出城十里。被人攔下來了,原路抬回去的。」

  秋禾咽了口氣,「攔轎的是蘇家的人。」

  寧嬌手裡的針停在布上。

  「後來呢?」

  「說是送去江南養病了。往後就沒消息了。」

  「沒消息是死了,還是找不著人?」

  「奴婢不敢再問。車馬房那個老陳說到這兒就走了,說這話說多了要挨板子。」

  寧嬌沒再逼她。

  她把針插回布上,拿手指在桌面上從左到右劃了一道。

  三年前蘇家攔了替嫁的轎。

  三年後蘇婉自己進了侯府。

  中間那個被攔下來的人,活著還是死著,誰也說不清。

  蘇家替誰做事,這才是她該問的。

  夜裡過了初更,她披了外衣,提燈順著牆根走到西牆那道窄門前。

  推開,青石道上沒人。

  風從道那頭灌進來,吹得燈罩里的火苗貼著一邊。

  她把門虛掩著,自己扶著門框站了一刻鐘,腰墜得撐不住,才在門檻上坐下。

  腳步聲是從後花園深處傳來的,走得急。

  沈硯從暗處出來時,袖口和下擺全是泥。

  他見她坐在門檻上,先皺了眉。

  「你怎麼坐這兒?」

  「站不住。」

  寧嬌把燈往他腳下壓了壓,「你去哪兒了?」

  「族祠。」

  「婚書拿到了?」

  「沒有。」

  他的呼吸還沒勻過來,「祠門上多了一把鎖。」

  「崔氏加的?」

  「不是她的鎖。」

  沈硯看著她,「表小姐進府那天掛上去的。」

  寧嬌捏著燈柄的手指收緊了。

  三天。

  這女人進府三天,手已經伸進沈家的族祠了。

  「她不是來探親的。」

  「我知道。」

  「她是來做跟上一次一樣的事。」

  寧嬌抬起臉,「逼我把孩子交出去。」

  沈硯沒答。

  「你一個人攔不住。」

  風把他的衣擺吹開,泥在下擺結成了硬塊。

  他站在燈圈外頭,臉一半在暗裡。

  「那你要我做什麼?」

  「告訴我全部。」

  寧嬌說,「不是我問一句你答半句。是全部。她是什麼來路、銅印怎麼用、交付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沒動。

  寧嬌也不催。

  她見過他這樣,前幾日在窄門那頭蹲下來碰她指尖的時候,也是先頓一頓,在算什麼她摸不透的事。

  隔了很久,沈硯開口。

  「你坐裡邊點。門檻硌腰。」

  「你先答我。」

  「我答。」

  他往前走了兩步,在她對面蹲下來,右手垂在膝邊,布條又新換過一層,「你聽得住多少,我說多少。」

  燈在兩人中間。

  他講得很慢,一句一句往外放。


  印子淡紅是剛開始記數,朱紅是記到一半,再往後生了金紋,就快到頭了。

  這些女人被送進各處,被指定懷上某個人的骨血。

  孩子落地那一刻血脈回收,母親抹掉,這世上照舊過日子,誰也不記得她來過。

  寧嬌聽著,把左腕翻過來。

  淡紅那圈壓著兩道舊紋,不燙。

  「我這個,現在是第幾回?」

  「第二回。」

  「第一回在哪兒?」

  「不是這兒。」

  沈硯頓了頓,「你在那兒住過一個多月。」

  「我死了?」

  他沒答這一句。

  她也沒再問。

  他講到印記的時候手指在自己左腕上按了一下,按得很輕,她看見了。

  那道彎疤的位置和她腕上靠外那道紋,斷口在同一處。

  「阿糖要是生下來。」

  寧嬌說。

  「別說這句。」

  「我得知道。」

  沈硯看著她。

  燈光從底下打上去,他眼下的青黑更重。

  「還有一件。」

  「說。」

  「她手裡那個銅印,能在孩子落地那一刻發動強制回收。」

  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風一過就要蓋住,「一旦發動,孩子被帶走,你被抹掉。所有人都會忘了你來過。」

  「所有人。」

  「包括我。」

  寧嬌的手抓住了門檻。

  木頭舊,稜角磨圓了,她指甲還是摳進去一點。

  「你說包括你。」

  「包括我。」

  風從偏道那頭灌過來,燈罩里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起來。

  寧嬌沒鬆手。

  她坐在門檻上仰頭看他,看了很久。

  「那你現在記著的這些。」

  她開口,聲音放得軟,帶著哄人的調子,「都是白記的。」

  沈硯沒接。

  他伸手過來,想扶她起來,手到半路又收住,最後落在她身旁的門框上。

  「不是白記。」

  「為什麼?」

  「記的時候是真的。」

  寧嬌低頭笑了一下。

  笑完了,她把燈擱在腳邊,騰出手去摸自己的腹側。

  肚子裡那點動靜一直沒起來。

  阿糖聽見了,一聲都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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