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妾身只會吃糖
沈硯說到銅印兩個字就停了。
風從偏道那頭灌進來，燈罩里的火苗歪了一下。
寧嬌提著燈等他往下說，等了半晌，只等來他把袖口鬆開的動作。
「它是個信物。」
他說，「拿著它的人，在某些時候能把事情往回撥一次。」
「往回撥什麼？」
「你不用知道。」
沈硯看著她提燈的手，「你只要記住一句。別碰那個盒底的標記。她跟你說什麼都別碰，哄你摸一下也不行。」
「她為什麼要哄我摸？」
他沒答。
寧嬌往前挪了半步，把燈舉高些。
他臉上沒有半點驚訝，倒像早在算這一天什麼時候來。
「她是什麼人。」
偏道盡頭有更夫敲過一梆子。
沈硯等那聲遠了才開口。
「不是你的朋友。」
就這五個字。
寧嬌看著他轉身走進夜色，把窄門推回原處，鎖扣落下的時候她手指還搭在門板上那半個寧字上頭。
隔了兩日，松壽堂來了帖子。
不是給秋禾傳的話，是陳媽媽親自送進偏院來的。
老夫人做東，辦個秋令雅集，府里女眷都到，姨娘也算一份。
秋禾捧著帖子在屋裡繞了兩圈。
「姨娘，正院那位聽說這事，早上把內宅管事又叫去了一趟。」
「叫去了也攔不住。」
寧嬌把柜子最底層那件半舊的青灰襖取出來抖了抖，「老夫人點了名的。」
秋禾看清她拿的是哪件，急得聲都變了：「姨娘，好歹換件新的。二姨娘那邊都做了兩身秋衫，您穿這個去，人家要笑的。」
「我去不是比穿的。」
寧嬌把袖口翻好，「也不是比才藝。」
「那您去幹什麼呀？」
全網首發更新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去讓所有人看見我懷著孩子還得自己走過去。」
後花廳比她想的暖。
地上鋪了新席，四角擺著炭盆，靠窗一溜矮几，每几上一盞茶一碟果子。
老夫人坐正中的軟榻，崔氏在她左手，二姨娘挨著崔氏，幾位旁支姑娘擠在下首，還有一個空位在蘇婉旁邊。
寧嬌進門先站住，朝老夫人福身，又朝崔氏福身，再朝二姨娘和幾位姑娘各行了一禮。
每一禮都行得慢，腰彎下去要停一停，起來時手扶著腹前。
到落座那一步，她扶著矮几沿慢慢往下坐，坐了一半停住，喘了一口，才把身子放下去。
廳里安靜了一息。
那一息里，誰都看清了她肚子多大。
「媽媽，你剛才是裝的嗎？」
阿糖在裡頭小聲問。
「不是裝的。」
寧嬌拿茶盞暖手，「是真的費勁。只是我沒藏。」
老夫人先開口，問她月份，問她夜裡睡得沉不沉，又讓陳媽媽把炭盆往她那邊挪一個。
崔氏端著茶，沒說話。
才藝就從下首開始。
二姨娘彈了一曲琵琶，手上功夫是真好，彈完自己先笑，說手生了。
旁支的姑娘們一個展繡件，一個寫扇面，還有個膽小的念了兩句自己作的詩，念到一半忘了詞，臉紅到耳根。
蘇婉壓軸。
她今日換了藕色衫子，發間還是那朵白玉蘭。
琴擺上來時她連試音都試得好聽，坐下之後腕子一沉，曲子就出來了。
廳里沒人說話。
二姨娘聽到中段，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老夫人的手在膝上輕輕打拍子，打到最後一下才停。
彈完了，滿座叫好。
「婉兒這一手，比三年前更穩了。」
老夫人說。
蘇婉起身謝過，退回座上，眼睛往寧嬌這邊掃了一下。
崔氏就在這時候把茶盞放下了。
「寧姨娘也該獻一獻。」
她聲音不高，「老夫人做東，各房都出了力，總不好只坐著聽。」
廳里的目光一起過來。
寧嬌撐著矮几站起來。
站得慢，起到一半還得借秋禾的手，腹前那一塊沉，她挺了兩息才把腰直好。
站直之後，她朝在座各位福了一福。
「妾身不會琴。」
聲音又軟又甜，「畫也不會。字寫得難看，前幾日抄《女訓》，主母都嫌認不出。」
崔氏的手指在杯沿上頓了一下。
「要說會什麼……」寧嬌低下頭，像有點不好意思，又像忍著笑，「妾身只會吃糖。」
廳里靜了兩秒。
下首那個念詩忘詞的姑娘先笑出來，一聲沒憋住，趕緊拿袖子擋臉。
旁邊兩個跟著笑。
老夫人肩膀也動了，拿手在榻沿上拍了一下：「你這孩子。」
寧嬌趁這陣笑聲，自己扶著矮几坐回去，一句多的都沒說。
崔氏那句預備好的話卡在半路。
她原打算等這妾室出醜，自己再溫溫和和補一句出身低些，不通文墨也是有的，好把老夫人那份偏心壓回去。
可人家自己先把台階搬來自己下了，還把滿廳的人都逗樂了，她再補那句就成了她跟一個孕婦過不去。
崔氏喝了口茶。
茶已經涼了。
「妹妹有孕在身，安胎才是正事。」
蘇婉起身，笑得很溫和，「才藝這些，等將來閒了慢慢學也不遲。老夫人您說是不是。」
話說得滴水不漏，還替她圓了場。
旁支幾個姑娘都點頭。
寧嬌抬起頭，也笑。
眼睛濕漉漉的，聲音柔到發膩。
「多謝表小姐體恤。」
她停了停，「說起來，表小姐這曲子彈得真好。妾身不懂琴，可聽著耳熟。」
蘇婉的笑還掛著。
「像是三年前，寧家那位替嫁的妹妹出閣那天彈的那首。」
廳里的笑聲斷了。
笑聲戛然而止。
二姨娘捏帕子的手停在半空。
老夫人打拍子的手指壓在膝上沒動。
崔氏的茶盞磕上矮几，響了一聲。
蘇婉兩根手指僵在袖裡。
替嫁。
三年前寧家那樁事壓得極死，連寧家自己人都不許提。
當年在中間遞話說和的都有誰，這府里知道的不超過三個，蘇家的名字壓在最底下。
更要緊的不是這個。
這個女人一進府就說自己什麼都記不得。
名字記得，年歲記得，別的一片空。
她不該知道三年前有誰替嫁，更不該知道那天彈的是什麼曲子。
是真記起來了，還是拿話來釘她。
蘇婉臉上那點溫和退了一瞬。
就一瞬，快得沒人察覺，偏她自己清楚。
「妹妹記性倒好。」
她說。
「妾身記性最差。」
寧嬌捧著茶，眼睛還是濕的，「偏偏這個記得。」
老夫人看了蘇婉一眼。
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問，只讓陳媽媽把果子往下首那幾個姑娘那邊送。
散席時天已經斜了。
寧嬌扶著秋禾走迴廊。
轉過第二個拐角，前頭一群人往正院那頭去，笑聲還沒落。
有人從人群後頭過來。
一根花枝橫在她肩上方，他先抬手把枝子撥開了，袖子擦過她的鬢角。
指尖收回去的時候碰到她耳後那幾根碎發。
「別怕。」
聲音低得只夠她一個人聽見，「我在。」
寧嬌抬眼看他。
「公子在，我就更怕了。」
沈硯眉毛動了一下。
「為何？」
「怕捨不得走。」
他手還搭在那根花枝上。
搭了兩息，鬆開了，枝子彈回去，葉子落了兩片在她袖口。
他從她身邊過去，進了廊後的暗處，沒再回頭。
寧嬌捏起袖口那片葉子。
指腹上又是那點松脂的味道。
隔著廊柱，蘇婉站在原處，看著那兩片袖子擦過去的地方。
風從偏道那頭灌進來，燈罩里的火苗歪了一下。
寧嬌提著燈等他往下說，等了半晌，只等來他把袖口鬆開的動作。
「它是個信物。」
他說，「拿著它的人，在某些時候能把事情往回撥一次。」
「往回撥什麼？」
「你不用知道。」
沈硯看著她提燈的手，「你只要記住一句。別碰那個盒底的標記。她跟你說什麼都別碰，哄你摸一下也不行。」
「她為什麼要哄我摸？」
他沒答。
寧嬌往前挪了半步，把燈舉高些。
他臉上沒有半點驚訝，倒像早在算這一天什麼時候來。
「她是什麼人。」
偏道盡頭有更夫敲過一梆子。
沈硯等那聲遠了才開口。
「不是你的朋友。」
就這五個字。
寧嬌看著他轉身走進夜色，把窄門推回原處，鎖扣落下的時候她手指還搭在門板上那半個寧字上頭。
隔了兩日，松壽堂來了帖子。
不是給秋禾傳的話，是陳媽媽親自送進偏院來的。
老夫人做東，辦個秋令雅集，府里女眷都到，姨娘也算一份。
秋禾捧著帖子在屋裡繞了兩圈。
「姨娘，正院那位聽說這事，早上把內宅管事又叫去了一趟。」
「叫去了也攔不住。」
寧嬌把柜子最底層那件半舊的青灰襖取出來抖了抖，「老夫人點了名的。」
秋禾看清她拿的是哪件，急得聲都變了：「姨娘，好歹換件新的。二姨娘那邊都做了兩身秋衫，您穿這個去，人家要笑的。」
「我去不是比穿的。」
寧嬌把袖口翻好，「也不是比才藝。」
「那您去幹什麼呀？」
全網首發更新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去讓所有人看見我懷著孩子還得自己走過去。」
後花廳比她想的暖。
地上鋪了新席，四角擺著炭盆，靠窗一溜矮几，每几上一盞茶一碟果子。
老夫人坐正中的軟榻，崔氏在她左手，二姨娘挨著崔氏，幾位旁支姑娘擠在下首，還有一個空位在蘇婉旁邊。
寧嬌進門先站住，朝老夫人福身，又朝崔氏福身，再朝二姨娘和幾位姑娘各行了一禮。
每一禮都行得慢，腰彎下去要停一停，起來時手扶著腹前。
到落座那一步，她扶著矮几沿慢慢往下坐，坐了一半停住，喘了一口，才把身子放下去。
廳里安靜了一息。
那一息里，誰都看清了她肚子多大。
「媽媽，你剛才是裝的嗎？」
阿糖在裡頭小聲問。
「不是裝的。」
寧嬌拿茶盞暖手，「是真的費勁。只是我沒藏。」
老夫人先開口，問她月份，問她夜裡睡得沉不沉，又讓陳媽媽把炭盆往她那邊挪一個。
崔氏端著茶，沒說話。
才藝就從下首開始。
二姨娘彈了一曲琵琶，手上功夫是真好，彈完自己先笑，說手生了。
旁支的姑娘們一個展繡件，一個寫扇面，還有個膽小的念了兩句自己作的詩，念到一半忘了詞，臉紅到耳根。
蘇婉壓軸。
她今日換了藕色衫子，發間還是那朵白玉蘭。
琴擺上來時她連試音都試得好聽，坐下之後腕子一沉，曲子就出來了。
廳里沒人說話。
二姨娘聽到中段，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老夫人的手在膝上輕輕打拍子，打到最後一下才停。
彈完了，滿座叫好。
「婉兒這一手，比三年前更穩了。」
老夫人說。
蘇婉起身謝過，退回座上，眼睛往寧嬌這邊掃了一下。
崔氏就在這時候把茶盞放下了。
「寧姨娘也該獻一獻。」
她聲音不高，「老夫人做東，各房都出了力，總不好只坐著聽。」
廳里的目光一起過來。
寧嬌撐著矮几站起來。
站得慢，起到一半還得借秋禾的手，腹前那一塊沉，她挺了兩息才把腰直好。
站直之後，她朝在座各位福了一福。
「妾身不會琴。」
聲音又軟又甜，「畫也不會。字寫得難看，前幾日抄《女訓》，主母都嫌認不出。」
崔氏的手指在杯沿上頓了一下。
「要說會什麼……」寧嬌低下頭，像有點不好意思，又像忍著笑，「妾身只會吃糖。」
廳里靜了兩秒。
下首那個念詩忘詞的姑娘先笑出來，一聲沒憋住，趕緊拿袖子擋臉。
旁邊兩個跟著笑。
老夫人肩膀也動了，拿手在榻沿上拍了一下：「你這孩子。」
寧嬌趁這陣笑聲，自己扶著矮几坐回去，一句多的都沒說。
崔氏那句預備好的話卡在半路。
她原打算等這妾室出醜，自己再溫溫和和補一句出身低些，不通文墨也是有的，好把老夫人那份偏心壓回去。
可人家自己先把台階搬來自己下了，還把滿廳的人都逗樂了，她再補那句就成了她跟一個孕婦過不去。
崔氏喝了口茶。
茶已經涼了。
「妹妹有孕在身，安胎才是正事。」
蘇婉起身，笑得很溫和，「才藝這些，等將來閒了慢慢學也不遲。老夫人您說是不是。」
話說得滴水不漏，還替她圓了場。
旁支幾個姑娘都點頭。
寧嬌抬起頭，也笑。
眼睛濕漉漉的，聲音柔到發膩。
「多謝表小姐體恤。」
她停了停，「說起來，表小姐這曲子彈得真好。妾身不懂琴，可聽著耳熟。」
蘇婉的笑還掛著。
「像是三年前，寧家那位替嫁的妹妹出閣那天彈的那首。」
廳里的笑聲斷了。
笑聲戛然而止。
二姨娘捏帕子的手停在半空。
老夫人打拍子的手指壓在膝上沒動。
崔氏的茶盞磕上矮几，響了一聲。
蘇婉兩根手指僵在袖裡。
替嫁。
三年前寧家那樁事壓得極死，連寧家自己人都不許提。
當年在中間遞話說和的都有誰，這府里知道的不超過三個，蘇家的名字壓在最底下。
更要緊的不是這個。
這個女人一進府就說自己什麼都記不得。
名字記得，年歲記得，別的一片空。
她不該知道三年前有誰替嫁，更不該知道那天彈的是什麼曲子。
是真記起來了，還是拿話來釘她。
蘇婉臉上那點溫和退了一瞬。
就一瞬，快得沒人察覺，偏她自己清楚。
「妹妹記性倒好。」
她說。
「妾身記性最差。」
寧嬌捧著茶，眼睛還是濕的，「偏偏這個記得。」
老夫人看了蘇婉一眼。
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問，只讓陳媽媽把果子往下首那幾個姑娘那邊送。
散席時天已經斜了。
寧嬌扶著秋禾走迴廊。
轉過第二個拐角，前頭一群人往正院那頭去，笑聲還沒落。
有人從人群後頭過來。
一根花枝橫在她肩上方，他先抬手把枝子撥開了，袖子擦過她的鬢角。
指尖收回去的時候碰到她耳後那幾根碎發。
「別怕。」
聲音低得只夠她一個人聽見，「我在。」
寧嬌抬眼看他。
「公子在，我就更怕了。」
沈硯眉毛動了一下。
「為何？」
「怕捨不得走。」
他手還搭在那根花枝上。
搭了兩息，鬆開了，枝子彈回去，葉子落了兩片在她袖口。
他從她身邊過去，進了廊後的暗處，沒再回頭。
寧嬌捏起袖口那片葉子。
指腹上又是那點松脂的味道。
隔著廊柱，蘇婉站在原處，看著那兩片袖子擦過去的地方。